作者:凡鱼忘机
这是一个有组织、有实力、有地盘、有民心的……势力。
大王忌惮,太正常了。
又过了十余日,大军抵达彭城地界。
还未近城,王翦便察觉到了不同。
沿途所见,与往日行军经过的郡县迥异。
道路平整宽阔,虽是夯土所筑,但两旁有排水沟渠,路面不见坑洼。
路侧每隔数里,便可见新立起的石制路碑,刻着“彭城界”、“东三社”、“西五渠”等字样。
越靠近彭城,景象越是惊人。
城外原本应是一片荒野,如今却被开垦成整齐的田垄。
秋粮已收,田里留着茬子,但能看出划分得极规整,每块田大小相仿,田埂笔直,沟渠纵横相连。
不少田里已有农人正在翻土,为冬种做准备。
更让王翦注意的是那些人。
他们衣衫虽旧,却都浆洗干净,面色虽黑,却不见饥馑之色。
劳作时井然有序,有人扶犁,有人撒种,有人引水,配合默契,田边还停着几辆样式奇特的木车,车轮高大,车上装着农具。
“上将军,前方就是彭城了。”
副将蒙恬策马来到王翦身侧。
王翦点头,目光扫过远处隐约的城墙。
城墙明显加高加固过,城楼上隐约可见守军,但人数不多。
城门大开,有百姓进出,看起来并无戒严之态。
彭城自建城以来就是江淮一带的大城,为兵家必争之地,古语有云,“守江必守淮,守淮必守徐”,而彭城就是徐州的古称,由此可见彭城的重要地位。
“传令,全军在城北三里外扎营,不得靠近农田,不得滋扰百姓。”
王翦沉声下令。
“诺!”
命令层层传下。
十五万大军如黑色潮水,在彭城北面开阔地带铺开。
帐幕立起,辕门设立,警戒哨位布置妥当,一切井然有序,彰显着这支百战之师的素养。
但即便如此,大军压境的压迫感仍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城楼上,守军伸长了脖子往城外望着,神情中好奇与焦急交加。
要不是早就有斥候通传是王翦将军的大军到达,彭城守军已经要关闭进出的城门了。
而城门处的百姓加快了进出速度,不少人回头望向秦军大营的方向,脸上带着不安。
王翦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彭城虽已归秦,但毕竟是旧楚重镇,人心未附。如今他率大军至此,哪怕只是驻扎城外,也足以让城内紧张。
他下马,缓步走向最近的农田。
几名正在翻土的农人见到他,有些慌张地停下手中活计。
他们本来早打算跑了,奈何秦军到的太快,他们也只能破罐子破摔继续在地里翻土。
他们认得出秦军的黑色甲胄,更认得出这位老将非同一般的气度。
“大家莫慌。”
王翦在田埂边停下,语气平和。
“老夫王翦,率军途经此地,见城外田地井然,心中好奇,特来一问,这些田地,开垦不久吧?”
几个农人面面相觑,最后一位年纪较长的老者颤巍巍上前,躬身行礼。
“回,回将军的话,是……是去年才开的荒。”
“去年?”
王翦看了看这片至少数百亩的田地。
“开垦如此多的荒地,人力、畜力从何而来?”
老者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
“是墨家的李巨子……他收容了我们这些流民,组织大伙儿一起开荒。墨社提供农具、种子,还教我们修水渠。我们出力,到时候收成了,我们便能得到一定的粮食……”
“墨社?”
王翦的关注重点并不在屯田开荒上面,这些听起来新奇,但是跟“籍田”制也差不了多少,让他好奇的是他们口中的墨社。
“就是墨家组织的农社。”
老者解释道。
“我们这些无田无产的人,加入墨社,墨社给饭吃,给衣穿,我们帮着开荒种地。收成了,一部分交墨社做公粮,剩下的粮食到时候墨社会分发给大家。”
王翦眼神微动。
“那你们觉得……这般安排如何?”
老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好!自然是好得很哪!将军您不知道,去年这时候,我们一家老小还在逃荒路上,眼看就要饿死了。是墨家收留了我们,给了活路。现在有田种,有饭吃,有屋住……这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旁边几个农人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
“是啊,墨家还派医者给我们看病,不收钱。要不是当初墨家医者出手,当初我那小儿子就要病死了……”
“我儿子在墨家学堂认字呢!”
“前些日子修水渠,墨社还管饭,干的活都有数,不让人白干……”
王翦听着,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波澜起伏。
他征战数十年,走过无数郡县,见过无数百姓。
这般发自肺腑的感激,他见过的也不多。
像这样,对一个学派、一个组织,如此一致的拥戴……更是十分罕见。
他忽然想起大王密令中的那句话。
“邀请墨家巨子李胜前往咸阳,共贺大胜?”。
邀请?
彭城墨家这般声势,这般民心,王翦不相信那些罗网的探子没有汇报给大王。
所以名义上是邀请,实则包藏的心思……
王翦沉默片刻,对老者点点头。
“多谢老兄解惑。你们继续劳作吧,我军驻扎期间,不会滋扰百姓。”
说完,他转身走回大营。
步伐沉稳,但心中已有了计较。
中军大帐立起后,王翦没有立刻召见将领,而是独自在帐中坐了近半个时辰。
帐外,夕阳西下,将彭城城墙染成金色。
城外的农田里,农人们开始收工,三三两两往城内或田边的屋舍走去。
炊烟袅袅升起,一片宁静祥和。
这与大营中肃杀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
终于,王翦开口。
“传蒙恬。”
亲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蒙恬入帐。
他二十多的年纪,面容英武,甲胄在身,步履沉稳。
蒙氏世代为将,他年少时便随军征战,如今已是王翦麾下得力副将。
“上将军。”
蒙恬抱拳行礼。
王翦示意他坐下,将案上的名帖推过去。
名帖很简单,只写了“秦将王翦”四个字,但落款盖了他的私印。
“你明日带一队亲兵,入彭城,递上我的名帖,求见墨家巨子李胜。”
蒙恬接过名帖,有些迟疑。
“上将军,若李胜推脱不见……”
“他不会。”
王翦摇摇头。
“墨家虽势大,但终究在秦土之上。我是大秦上将军,率十五万大军至此,他若连面都不见,便是公然与秦为敌。这位墨家巨子不是蠢人。”
他顿了顿,看向蒙恬。
“况且,我听说你与墨家,早年有些交情?”
蒙恬一怔,随即点头:
“是,蒙家与秦墨有些交情,末将也曾在咸阳交好墨家弟子……当初墨纸便是这位墨家巨子借属下之手献给大王的。”
“有这层渊源,那位墨家巨子就更不会拒绝你了。”
王翦淡淡道。
“那见他之后,末将该如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