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他掀开布帘走进酒肆,一股混合着酒气,汗气和某种廉价脂粉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酒肆内光线略显昏暗,人声鼎沸。
各色人等混杂其中,有粗豪的江湖客,有游学的学子,也有普通的市井小民。
李胜目光扫视,很快便注意到了柜台附近最热闹的一桌。
一个穿着略显随意、头发微乱、但眉宇间自带一股疏狂气的男子,正一手持酒盏,一手随着旁边一位乐师击筑的节奏拍着桌子,放声高歌,唱的是卫国的民歌,歌声说不上多么悦耳,却充满了一种落拓不羁的真性情。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
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周围几人高声叫好,不断劝酒。
“想必这位就是荆轲了。”
而且听他所歌唱的意思,大概是在思念妻子?
李胜心道。
他没有立即上前,而是先在一个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要了一壶普通的茶水,静静观察。
那荆轲看似沉醉酣畅,但李胜敏锐地注意到,他偶尔抬眼扫视四周时,眼神清明锐利,时刻保持着一种本能的警惕。
而且他看似随意放在桌上的剑,也总是在最顺手的位置。
一曲唱罢,荆轲略有悲意的哈哈大笑,与同伴痛饮一碗。
这时,他才似乎注意到了角落里独自饮酒的李胜。
李胜的气质与这喧嚣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自然引起了荆轲的注意。
荆轲提着酒壶,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在李胜对面坐下,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这位兄弟面生得很啊?不是新郑本地人吧?独饮无趣,来,某家荆轲,敬你一碗!”
李胜微微一笑,举起茶碗与他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荆轲高耸的鼻梁微动,他察觉了李胜喝的压根就不是酒。
不过看他样貌,恐怕还未行冠礼,他也就不放在心上。
“好酒量!”荆轲赞道,看似随意地问,“看兄弟气度不凡,来新郑是经商?访友?还是…另有所图?”
最后四个字,他声音压低了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李胜不答,缓缓将太子丹给的那枚玉符放在了桌上。
荆轲看到玉符,表情微微一怔,脸上的醉意似乎瞬间消散了不少。
他仔细看了看玉符,又上下打量了李胜一番,声音变得正式了些。
“原来是太子丹的朋友,他让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在下李胜,墨家弟子。”李胜平静地说道,“受六指巨子之命,前来韩地试行墨家新政,太子丹殿下言及荆轲兄弟在此地颇有人脉,或可相助。”
“李胜?”荆轲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他怎么没听说总部有这么一位年轻的政长级别以上的弟子?不过他拿出的太子丹的信物是真的。
他摩挲着下巴,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笑道。
“帮忙自然没问题,墨家兄弟的事,就是我荆轲的事。更何况还有太子丹的引荐。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指了指李胜的碗,“先把这碗茶水干了再说!在我这儿,什么事都得先喝痛快了!”
哪怕是茶水也要把意思做到位咯!
李胜看着眼前这位历史上将以悲壮结局留名的侠士,心中感慨,也不再推辞,举起大碗。
“那就先谢过荆轲兄弟,干!”
“好!爽快!”荆轲大喜,仿佛找到了知音,立刻又招呼酒保上酒。
窗外,新郑的夕阳缓缓沉入城墙之下,将酒肆内的喧嚣染上一层暖色。
与此同时,远在邯郸的嬴政,刚刚结束了对旧赵宫室的巡视。
他站在宫殿的高台上,望着城外正在挖掘的巨大土坑,那里即将埋葬他童年的屈辱和仇恨。
夜风吹起他的玄色王袍,猎猎作响。
红发妖冶的赵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
“大王,名单上之人及其三族,共七百余口,已尽数驱赶至坑旁。”
嬴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越过邯郸城,仿佛看向了更远的东方,看向了那些尚未臣服的国度。
天下之大,不过是他棋盘上的疆域。
“全部坑了吧。”
嬴政语气平淡道。
“喏!”
邯郸的血色夕阳尚未完全褪去,在北方的官道上,一支狼狈却仍保持着些许王室仪仗的队伍正在星夜兼程,向北疾驰。
队伍的核心,是一辆华贵但已沾满尘泥的马车。
车内,年轻的公子嘉面色苍白,眼神中交织着悲痛、愤怒与一丝不屈的倔强。
他紧紧攥着手中象征赵国宗室身份的玉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车外,是他最后的忠臣与护卫,人人面带悲戚与疲惫,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们知道,秦军的铁骑随时可能追赶上来。
“快!再快一点!必须赶在秦军封锁所有要道之前,进入代地!”
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声音沙哑地催促着队伍。
他是庞煖旧部,如今是公子嘉唯一的依靠。
就在数日前,邯郸城破,赵王迁开城投降的消息传来时,公子嘉如遭雷击。
他不甘心,不甘心数百年赵氏宗庙就此断绝,不甘心赫赫武灵王,英勇的赵惠文王留下的基业葬送在昏聩的王兄和奸佞的郭开手中。
当秦王政入城,开始清算旧怨,大规模坑杀时,公子嘉在部分忠于赵国的宗室旧臣和将领的掩护下,趁乱逃离了那座已然成为修罗场的故都。
第70章 新郑风起
次日清晨,在新郑城安顿下来的李胜,并未急于立刻大刀阔斧地推行变革。
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他懂,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他同样知道,尤其是在韩国故地这样形势复杂的地方,一个操作不好,说不定会给墨家带来负面影响。
在墨家政长石的协助下,他首先花费了数日时间,深入新郑市井乡中,细致地考察民情,与当地的墨家弟子,普通百姓,甚至一些底层秦吏进行交谈。
他所见到的,是一个处于剧烈转型阵痛期的社会。
秦法以雷霆万钧之势取代了旧韩的律令,其严密和高效确实带来了秩序,但也因其严厉和在某些方面的不近人情,使得许多适应了旧有生活方式的庶民倍感压力。
韩国旧贵族的势力虽被剪除大半,但其盘根错节的影响仍在,尤其是对土地,商业和一些地下产业的暗中操控并未完全停止。
百姓们既畏惧秦法的严苛,又对过去韩国贵族横征暴敛,吏治腐败心有余悸,普遍处于一种迷茫和观望的状态。
“秦法虽好,但动不动就砍手砍脚,罚做刑徒,实在是让人提心吊胆啊。”
一位老农这样对李胜抱怨。
“以前的贵族老爷欺压我们,现在的秦吏倒是不贪了,可一点情面都不讲,交不上税赋就得抓去服劳役,这日子…”
一个小商户叹息道。
但也有人持不同看法。
“乱世用重典!没有秦法,这新郑城哪能这么快就安定下来?至少现在敢出门了,也没那么多贵族子弟当街纵马伤人、盗匪横行的事情了!”
新郑当年被韩国吞并前夕,烧杀抢掠之事常有发生,城未破,城内早就乱成一团糟了。
李胜仔细地听着,记录着,分析着。
他发现,问题的核心在于秦法的推行过于刚性,缺乏缓冲和变通,而墨家“兼爱”、“非攻”、“节用”等理念,恰恰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弥补这种刚性,为其注入一丝温度和灵活性。
他与石以及几位当地的墨家骨干进行了多次商议,最终联合治理新郑的秦吏召开了一次会议。
“巨子希望我们找到一条融合之路,”
李胜看着会议上的众人,这里不仅有墨家弟子,还有法家弟子,他们都是秦国治理新郑的官员队伍中的一员。
他在会议上阐述着自己的想法。
“我们墨家并非是来阻拦各位实行秦法的,而是如何在秦法的框架内,更好地践行我墨家之道,切实减轻百姓负担,解决他们当前最紧要的问题,我们可以先从几件具体的事情入手。”
他们选定了几个试点方向。
一是利用墨家的组织和技术优势,帮助农民改进农具,兴修小型水利,提高生产效率,以应对秦法严格的赋税要求。
二是在城中设立调解之所,由墨家弟子中有威望者出面,对于一些民间细故纠纷,尝试在诉诸严苛秦法之前进行调解化解,既维护秩序,又保留人情。
三是组织墨家弟子中的医者,定期为贫苦百姓提供义诊……
这些举措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与秦法的直接冲突,也避开了与法家弟子争夺权力,而是在其框架下进行补充和润滑。
推行过程中,荆轲的帮助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这位看似放荡不羁的墨家统领,在新郑的市井江湖中拥有极高的声望和庞大的人脉。
他的朋友众多,从酒保货郎到游侠头领,甚至一些底层秦吏也与他有交情。
当李胜需要推广新式农具时,荆轲能找来最好的铁匠;当调解纠纷遇到地头蛇阻挠时,荆轲往往一句话就能让对方卖个面子;甚至当义诊需要药材时,他也能通过某些渠道用较低的价格搞到。
这就是政治的意义,虽然李胜他能够凭借拳头强行将事情办成,但是效率肯定要低很多,而且难免有阳奉阴违的事情发生。
“哈哈,李胜兄弟,你这些想法不错,办实事!比那些整天空谈什么‘兼爱非攻’的强多了!”
荆轲在一次帮忙后,拍着李胜的肩膀笑道。
“有事尽管开口!这新郑地界,我荆轲还是有些办法的。不过嘛…”他又拎起了酒壶,“办完事可得陪我痛饮三碗!”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荆轲发现这位从楚国彭城墨家总部来的政长武功并不在他之下,而且早就成年,只是显得脸嫩了一些,饮酒自然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