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他郑重回应道。
“墨老教诲,李胜铭记于心。必不负墨家,不负苍生。”
顿了一顿,李胜想起一件关键之事,眉头微蹙,问道。
“墨老,还有一事,燕丹巨子手中那象征巨子身份的墨眉剑,以及机关至宝非攻,如今随他一同下落不明。此二物意义非凡,缺失它们,我这巨子之位,是否显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这确实是他内心的一处隐忧,毕竟墨眉与非攻是权威的重要象征。
六指黑侠闻言,脸上非但没有忧色,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却充满力量。
“李胜,你陷入执念了。墨眉与非攻,终究只是死物。”
他目光投向跳跃的灯焰,仿佛穿越时光,回到了那段峥嵘岁月。
“你可知,当年我继任巨子之时,手中亦无墨眉。”
李胜略显惊讶,这与他所知似乎有所不同。
六指黑侠缓缓道来,声音带着追忆。
“那时节,墨家并非铁板一块,因理念与地域之差,已隐隐分为三支:秦墨致力于器械制造,近乎成为秦国的附庸;楚墨游侠风气盛行,多以侠义自居,行事较为激进的;齐墨则重辩术与理论,固守稷下学风,常与其余两派还有诸子百家论战。三家各自为政,互不统属,墨家道统几乎分崩离析。”
他的话语将一副墨家分裂的图景展现在李胜面前。
“当时,我亦不过是一颇具威望的统领,手中并无祖师信物。但我深知,弥合墨家,非靠一柄剑、一件机关所能达成。我先是孤身入楚,以武力折服那些桀骜不驯的楚墨游侠,让他们明白,真正的侠义,非是匹夫之勇,而是心系苍生;其后,我西行入秦,与秦墨首领彻夜长谈,剖析天下大势,指出助秦并非墨家本意,一统或许能止戈,但墨家更应关注一统过程中及之后百姓的苦难,最终说服他们以墨家技艺造福而非专事杀伐;最后,我东临稷下,与齐墨辩士坐而论道,阐述‘大非攻’并非消极避战,而是积极止战,‘兼爱’需顺应时代变迁,其核心不变。凭借对墨家精义的深刻理解与身体力行,而非凭借任何信物,我才最终赢得了三派共同的认可与尊重。”
六指黑侠的目光重新回到李胜身上,无比锐利。
“当我得到三派共尊,成为实质上的巨子之后,墨眉与非攻,才由守护它们的元老,郑重地交到我的手中。信物,是巨子权威的结果,而非原因。”
“真正的巨子信物,不在架上,而在心中,在你对‘兼爱’、‘非攻’的践行之中,在天下墨者对你的信任与追随之中。燕丹即便手握墨眉与非攻,若其心术不正,背离墨家之道,那信物在他手中,也不过是蒙尘的铁器,甚至会沦为满足私欲的工具。而你,李胜,你已得到墨家上下多数人的拥戴,这便是最坚实的根基。只要你秉持正道,一心为墨家、为天下,墨眉终有重现之日,而那时,它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罢了。”
这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彻底扫清了李胜心中的最后一丝阴霾和顾虑。
他明白了,六指黑侠能够重整墨家,靠的是超越派系的人格魅力、对墨家真义的坚守以及卓绝的武力与智慧。
相比之下,信物确实居于次要地位。
“墨老一席话,令李胜茅塞顿开。”
李胜起身,深深一揖。
“是弟子着相了,巨子之重,在于其行,而非其器。弟子定当以此为念,不负所托。”
六指黑侠欣慰地点点头。
“你能明白就好,眼下之要务,是稳定人心,整合力量,应对时局的变化。至于墨眉与非攻……时机到了,自有其归宿。或许,等你真正取得天下墨者认可之后,有没有信物已经不重要了。”
李胜对着六指黑侠郑重一拜,转身退出了静谧的小院。
待在李胜离开之后,六指黑侠又拿起了那卷竹简,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只见上面文字落款处有一个清晰的“丹”字。
他对自己这位徒弟的实力再清楚不过。
纵然卫庄的横剑术霸道绝伦,燕丹也应当有周旋之力,即便不敌,脱身并非难事。
按常理推断,他确实不应如此轻易陨落。
但世事无常,刀剑无眼。
况且,若他当真无恙,以其身份和心性,又怎会容忍燕国倾覆、墨家动荡,而长久地销声匿迹?
想到此处,六指黑侠脑海中掠过昔日师徒相处的片段。
纵然后来理念相悖,但那份师徒情谊,终究难以彻底抹去。
他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轻轻将竹简放下。
夜凉如水,繁星满天,那点点星光仿佛墨家先贤智慧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方才内心澎湃的浪潮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如同脚下大地般坚实的责任感。
他终于走到了执掌墨家核心的位置,这不仅是权力的更迭,更是理想付诸实践的起点。
除了在韩国新郑初见成效的“新郑模式”,他的心中还有许多更为宏大的蓝图亟待挥洒。
后世一位儒家贤者曾言:“我注六经,六经注我。”
意为既深入阐释经典,又借经典阐发自己的思想。
这对李胜而言亦是如此——他既要做墨家道统的继承者,也要做其顺应时代的革新者。
对于墨家思想,他已有清晰规划:
那些历经千年依旧闪耀的智慧结晶,如“兼爱”、“非攻”的核心精义,他必将矢志不渝地传承与发扬;
那些虽与后世观念不尽相同,却符合当下乱世现实的理念,他会酌情保留,并巧妙引导其向更开阔的方向发展;
至于那些已然僵化、不合时宜的教条束缚,他则会毫不犹豫地挥动变革之剑,坚决革新!
墨家,将在他的手中脱胎换骨,再次伟大;而他,也将借助墨家这个平台,将心中那个兼爱互利、止戈兴仁的理想世界,于此乱世打下坚实的基石。
然而,万丈高楼平地起,一切的前提是夯实根基。
李胜的目光锐利起来,当前的当务之急,便是彻底肃清燕丹担任巨子期间,对墨家造成的诸多不良影响。
燕丹的“死”是一个契机,他在墨家内部经营多年,其以“反秦”为最高目标、甚至不惜将墨家卷入贵族复辟漩涡的路线,以及可能留下的潜在势力,必须被系统地廓清。
第110章 关于墨家道路的大讨论
李胜回到自己的房间,掩上门,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线下,他铺开一卷白纸。
这是上次他在机关城提出设想之后,由天工部的弟子制造出来的,还没来得及铺开使用。
没想到第一篇书写在白纸上的文章会是关于墨家内部路线的设想。
李胜心中感慨无限,他并未立刻书写,而是沉思起来。
肃清影响,不能简单地等同于清洗异己,那会引发内乱,极大的削弱墨家的力量。
必须讲究策略,步步为营。
…………
在将心中的想法书写完成之后,天光已然照破了笼罩在彭城总部上空的朝雾。
李胜拿着书卷,敲响了隔壁六指黑侠的家门。
两人商谈许久,由六指黑侠提出意见与建议,在李胜的原本上进行了修改。
数日后,墨家总部议事厅内,气氛凝重而肃穆。
新任巨子李胜主持的第一次高层扩大会议在此召开。
除班大师、徐夫子、盗跖、铁仲、徐弱等核心统领外,各分舵驻彭城总部的联络人、有威望的中层弟子亦在席间。
显然,这将是一次决定墨家未来方向的重大会议。
李胜端坐主位,身姿挺拔,虽年轻,但目光沉静,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威仪。
他环视众人,【兼爱众生】的特性全力开启。
不过他并未急于抛出观点,而是先用沉痛的语气回顾了近期墨家的连番变故。
“诸位同门,”李胜的声音在厅内回荡,“短短时日,我墨家连失两位巨子。六指黑侠巨子仙逝,燕丹巨子罹难,此乃墨家数十年来未有之巨创。弟子离散,人心惶惶。若不能厘清祸乱之源,我墨家恐有倾覆之危。”
他的话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共鸣,悲伤与迷茫的气氛弥漫开来。
见时机成熟,李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
“然,痛定思痛,我等需深思:祸乱之源,究竟何在?莫非真是天不佑我墨家?还是说,我墨家自身之路,已然偏离了祖师遗训,方招致此厄?”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质疑墨家路线,这可是极为敏感的话题。
一位原属燕丹一系的燕地分舵负责人忍不住开口。
“巨子此言何意?燕丹巨子为抗暴秦,不惜以身犯险,最终壮烈殉道,此乃践行我墨家‘非攻’之道,何来偏离之说?”
‘很好,他还没有点明,“奸臣”就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李胜并未直接反驳,而是平静地看向班大师和徐夫子。
“班大师,徐夫子,您二位是墨家元老,历经风雨。请问,墨子祖师创立墨家,根本之志为何?”
班大师沉吟片刻,肃然道。
“祖师之志,在于‘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不错!”李胜朗声接道,“‘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此十字,方为我墨家立派之基,行事之准!而非服务于某一国、某一姓之私仇,更非不计代价、不论手段的‘反秦’二字!”
他站起身来,声音提高,目光如炬,扫过刚才发言的那位负责人。
“太子丹殿下为燕国太子,其国仇家恨,我等理解,亦感佩其勇气。但,他将墨家之力,过多绑定于其个人乃至燕国的复仇之业,是否已让我墨家这柄本应为天下苍生挥动的利剑,变成了刺向单一目标的匕首?此等将墨家卷入列国纷争核心的做法,是否正是导致我墨家力量过度暴露,接连遭受重创的根源?六指黑侠巨子之死,与燕丹巨子执意推动的激进策略,难道毫无关联吗?燕丹巨子自身之殒落,不也正是此策略的直接恶果吗!”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敲打在众人心上。
李胜巧妙地将两位巨子的死亡与燕丹的路线挂钩,虽然有些牵强,但在悲愤的情绪下,极具冲击力。
许多原本对燕丹盲目崇拜的弟子,开始露出思索的神情。
“黑侠巨子生前,曾多次告诫,”李胜趁热打铁,搬出了六指黑侠这面大旗,“墨家之道,在于‘大非攻’。‘非攻’并非怯战,而是‘止战’,是助天下早日结束这数百年的兵燹之苦,实现真正的和平。有时,一统或许亦是止战之途。我墨家应做的,并非逆势而为,强行维持分裂,而是在大势之中,竭力守护黎民,让统一的代价尽可能减轻,让新秩序下的百姓能得喘息,能享安乐!”
他随即以新郑为例。
“诸位可知,我在新郑时,曾率墨家弟子助秦军安定地方,抚恤流民。彼时,故韩百姓,尤其是底层黔首,他们所思所念,并非虚无缥缈的‘复国’,而是谁能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免于战乱!在墨家的努力下,新郑得以快速恢复秩序,民生渐苏。此便是‘兴天下之利’!此便是墨家应行之道!天下黔首,其心大同,他们所求,不过是一个‘安’字,一个‘生’字!”
李胜的论述,将墨家的立场从“为谁而战”提升到了“为何而战”的更高维度,从具体的“反秦”转向了普世的“利民”。
这番结合了墨家经典、现实案例和深刻同理心的阐述,具有很强的说服力。
徐夫子适时颔首,表示支持。
“巨子所言,深得墨家精义。我墨家非是任何一国的工具,而是天下人的守护者。认清大势,方能更好地践行兼爱。”
盗跖也跳出来嚷嚷。
“就是!整天打打杀杀,把兄弟们都搭进去,结果百姓日子更苦了,那算哪门子兼爱?我看李胜巨子说的对,咱们得干点实在的!”
支持李胜的声音逐渐占据上风。
李胜见大势已定,便顺势提出了他的“维新”举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