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见桃
在北莽女帝不掺和的情况下，中枢朝堂可能也只是“拭目以待”，蓟州北部本来就是口袋般的陷阱。
张草莽转身望向窗外，翁城中跟炸锅了一样，上一次这种动静还是去年年节，卫敬塘准许为期五天分批离队的时候，过年期间，就是看见部下从青窑里出来，也不太方便计较。
“咋回事儿，造反啊。”
卫敬塘头也没回，开口道：“江氏子出城做掉了一支骑兵百人队，二线程度，不过还是少不了骁勇难当的评价，五石弓他开了将近三十次，不仅是天生真人，看来还是小半个后天金刚，京城那边，贵人估计该正眼相待了。”
“有多贵？”张草莽好奇地问。
“光是好奇，就足以让你万劫不复。”卫敬塘冷笑，他这类读书人难免对赵勾有所非议，但首辅张巨鹿要承那位的提拔之情，再者对于张党来说，加强边防本就是主张之一，否则他也不会一意孤行地扎进蓟北口袋。
越是能扛，吸引来的鱼就越大。
“你打算怎么升，我记得春秋离阳军功制要用折损抵消首级才算数吧，我看队伍里一个没死，就算四人死光了也是大赚。”张草莽说，折损抵消这条规矩极有必要，否则春秋时期有的是军官肆无忌惮，消耗朝廷兵马养肥自己，干出伤敌八百，折损一千的事情来。
“八十九颗人头，里面混着一个丁等豪阀旁支弟子，还有实权百夫长，马匹铁铠就不往上收了，按照标准，应该连升几级当个实权副校尉，但他估计不愿意给人做副手，那就给个致果副尉的武散官，再领实权都尉兼任蓝水县尉。”卫敬塘说，五品以上需要皇帝定夺，之下由吏部和监御史等部门联合考察再予以敕授，但中枢有贵人点头，地方便宜行事即可，先上位后补流程，同样也是近乎惯例的把柄。
“你和郡守主管军政，但人家不一定许可吧。”张草莽说道。
“北莽骑兵都要来了，我放个屁他都得说是香的。”卫敬塘不屑一顾。
张草莽指着这家伙哈哈大笑，回想当初刚来的时候，对方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让青窑女子摸把手都能脸红半天，现在已经跟那些兵痞子差不离了。
卫敬塘并不计较噪音般的大笑，继续盯着地图，横水城西侧三十里外的奔流江畔是蓝水县，关乎着重要的近距离水源点，这块地方很重要，理论上应该派重兵把守，但洪襄铁骑带来的正面压力太大，他只能小赌怡情，江氏子越有天赋，赵勾就越不可能让其死在一县之地，这些谍子是一股很强大的力量，士卒即将成批死亡，他不想有人在旁边看戏，当然，江氏子也是袍泽，所以蓝水县逾制的两千县兵就当是补偿了。
前提是守住蓝水县。
……
翁城校场。
裨将军黄楼抱拳，几天过去那顿酩酊大醉自然是醒了。
“二十匹战马，算是我的还礼，有空喝酒。”江源说。
一匹战马的价格在五十两到八十两之间，一口气拿出二十匹当礼物，即便放在郡望高门之中，也勉强算是大手笔，更何况战争临近。
“哎呦，江老弟，我可不跟你客气。”黄楼咧嘴大笑，他一个当兵的，基本没有推辞这个概念，战场上挡一刀，啥人情都能还。
唱名的传令官快步跑来，当着校场士卒的面宣布攫升，江源对此无所谓，没打算拒绝，千金买马骨是很简单的道理，大战在即需要提升士气。
都尉领兵两百，拿走两百骑兵想都不用想，但也不至于用郡兵凑数，那城外精锐来自六大藩王，里面肯定有各家用来关注中线的暗谍，不过在此之前，还是战况为先。
“……右迁致果副尉。”
江源拿走敕书，致果副尉是七品，意味着他和蓝水县令大致平级，可以不听指挥。
第850章 蓝水县
步入横水城，气氛比起出城时有了些许不同，首先是官府挑了一批收金人，通俗点就是挨家挨户收集排泄物的苦力，守城之时，滚烫的金汁可以成为利器，另外，粪便作为箭头涂抹的致命毒素，成本极其低廉。
各大粮食铺子开始纳入管制，几座粮仓周边由工本监负责建造水池，工匠们都被集中起来，城中经历过上次大战的老人都嗅到了风雨欲来。
江源拎着书箱径直来到潭影轩，宁石坚随行，根据从赵勾裴老头那边得到的消息，这家官牙背后站着的是三皇子，当今皇后所出是大皇子和四皇子，其人手腕高超将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而且出身朱门，在朝堂素有“淑相”的美誉，与皇帝相当恩爱，因此太子人选几乎没有意外，只会从两位嫡出皇子里诞生。
潭影轩内，听见了某人到来的消息，刘散财摇晃着扇子从后院走出来，事后调查，江氏子不过十六岁，但在对方出城复归后，江兄还是江兄，刘老弟还是刘老弟。
“江兄，别来无恙。”
“我有四百两银子，一半买仆从，一半买粮食。”江源开门见山，能骑上战马的健卒军饷都不少，通常是在收完夏秋赋税后发放前一年的军款，这次杀掉一百骑，他们连衣服都扒走了，一共搜出五百多两，其中夹杂半数铜钱，作为主官，他拿走了全部的七成。
“江兄，普通仆从六两一名，这种就不要想什么成色了，你大概是想要身体康健的青壮，十五两一名，至于粮食，官府那边现在不让卖，但我可以送给你六千石，足够三千士卒吃一个月，想必奋武军那边给的军粮也不过如此。”刘散财说，他显然知道了某人成为实权都尉的消息。
“二十五个健壮仆从，五十把牛尾刀，既然是生意，那就直接说条件。”江源回答，两千县兵有蓝水县养着，他的两百本部奋武军给了一千石粮食，在这之外，超出编制的部队都得由自己承担。
“粮食只是定金，江兄这次成为蓝水县尉，注定要直面北莽兵锋，对于那边而言，中线不比北凉和两辽残酷，上次大战就来了不少豪阀子弟，小弟我只要一个姓耶律或者慕容的俘虏就感激不尽了，两者都是北莽的皇姓，一个就足以让我更进一步，如果生意能成，加上之前的运作，我可以跻身为蓟州大掌柜，作为酬金，横水城这里可以由江兄之人暗中接手。”刘散财摇晃扇子，上面依旧是金山银山四个大字。
“尽力。”江源没打包票。
双方在潭影轩吃了顿午饭，宁石坚得到允许入坐，走的时候，江源将二十人的卖身契交给了对方，着手打造亲兵的雏形。
下午返回裴家大院，宁石坚看见闺女爬上了树梢，顿时慌张地跑过去，横水城失陷的可能性不大，最起码要比蓝水县小，再者万一失陷，赵勾大头目也护得住妻女安全。
江源把石斛酒放在石桌上。
裴老头扭头冷哼一声，入城先去奋武军总部无可厚非，但过院门而不入，直奔潭影轩就有点过分了，即便不是师徒，交情总要有个先来后到。
“总不好空手来，一群骑兵，没什么能看上眼的东西。”江源平静道。
“那可是百人骑兵队，在平原上围杀一个二品小宗师绰绰有余，你要珍惜自己的天赋，老天爷给的福气，终究得牢牢接着才能喝个水饱，拼命干什么，远处射两箭不就还上那颗人头了嘛，守城的时候眼睛尖点，瞄几个官大的，三五年下来，咱们顺顺利利当个校尉，我给你运作京城去，捞个杂号将军，沉淀个几年，到时候外放江南道，我在那边有几个老朋友，几次剿匪，这履历不就漂亮了吗，再回兵部当个给事中，那时候没准年号还没换呢，保你三十五岁前当上两个兵部侍郎之一。”
裴老头有点沮丧，他其实都能安排妥当，自己跟元先生积累的情分从未用过，又无一儿半女，带进土里有什么意义。
“但你多半不会听的。”
“那样太无趣。”江源坐下拆开酒盖。
“不找我要几个武馆徒弟嘛，除了出去各奔前程的，院里还有六十几人，四品一个，这一代的大弟子，五品四个，算是门面，其余的就不说了，就一个能进入一品境，还去北莽当了魔头，反正老朽没有教徒弟的能耐，更没收徒弟的本事。”
裴老头佯装可怜，他在蓟州其实算是江湖上的祖师爷，境内任何一个叫的上名字的门派都有香火情，堂堂指玄境，战力能被人越境暴打，但望气结缘一事，仅仅在长寿之下，这些年只看走眼了一次，那就是天生命衰的某人，直到现在也是一副随时都可能死的样子，偏偏越活越滋润。
“那些徒弟除了大弟子和门面，我带走二十个愿意从军的。”江源说，“横水郡内，你有谁要杀，一品之下，一品之上跑的太快我不一定能追上。”
裴老头哭笑不得，合着对方的意思是乱杀呗。
“一品之下？”
“韩玉树不也一刀宰了。”
“那个江湖雏儿，女人肚皮都能杀了他。”
裴老头说完，陷入沉思，半晌才说道：
“确实有一个人是你去最合适，但不必单独动身，在双门关左边的关柱山里，有一伙千余人的草寇，三当家韩芳是当年韩家主脉的嫡子，擒获他就行了，我有大用。
大当家是方圆百里赫赫有名的刀客，二品小宗师，但他是个瘸子，你的夸张箭术天生克制这家伙，去了蓝水县，那边的县兵稍多，有两千人，品相参差不齐，好歹能凑合着用。
原本的县尉两个月前调入奋武军执掌五千郡兵，代领的武散官中门执戟郎是我徒弟里的探花，年纪四十又二，三品巅峰，这孽畜性子尤其懒散，对权力没啥兴趣，毕竟我之前把他推到了州长史的位置，还是主动退下来了，但他对家乡蓝水县格外在乎，在横水郡范围内，他可以辅佐你，出了这个范围，我懒得使唤，你们两个配合，领县兵把那波贼寇剿灭，到时候山上会起火，你藏在军阵里就行了。”
最后，裴老头犹豫了片刻，开口道：“你的大日拳意能让人化作飞灰对吧，此前没人弄出这种拳意，谁都不清楚，我会跟那位这么汇报的。”
江源揉了两下侧额，感觉这个老头子有点絮叨，或许上了年纪的人都如此。
“嗯。”
第851章 赴任
翌日清晨。
队伍离开横水城，开始朝着蓝水县进发。
两百郡兵、十五骑、二十健仆、二十武馆弟子，共计二百五十五人，共同护送着七千石粮食走在大路上，寻常马匪和江湖人士不敢拦路。
在成为致果副尉后，根据军功制度，某人获得了三座大宅子，位置跟市民掉换都变成了裴氏大院旁边，上城区换下城区，没有一户人家拒绝，此外还有五名姿色尚可的婢女统统被打包卖掉，买来了七副陈旧铠甲。
交易时正值深夜，宁石坚格外警惕，生怕江先生脑子一热把他妻女都给顺手卖了。
加上之前的交战缴获，如今勉强凑出了五十骑，遇上真正的顶尖精锐很可能就是纸糊一触即溃，但眼下刚刚起家，无法强求太多。
骑兵标长由李火黎担任，亲兵标长是宁石坚，老蓟州和独眼各自掌管一标五十人，最后一标的标长则是裴氏武馆的六品武夫，孤儿出身，习武资质一般，大雪天在院门口站了一夜裴老头才捏着鼻子收下。
至于原本的郡兵军官，老县尉没撒手，毕竟基层军官就是骨干和框架，培养最难，两人又无交情，没有送佛送到西的道理。
两城之间相隔三十里路，正常行军所需不过半日功夫。
中午，蓝水县城赫然在望。
从规模看，县城远不如郡城，因为靠近奔流江畔，肥沃水地较多，整体属于人口大县，有七万县民，在横水十二县中居于首位。
临近暮秋时节，两季赋税收取完毕，这也是北莽发动进攻的原因之一，对于边境，离阳王朝从张巨鹿上台开始就不再命令边境各地将赋税送往中枢，以郡为主自行消化，中枢往往还要支援江南的粮食用来填补窟窿，两辽和北凉吃肉，蓟州跟着喝点汤。
而在蓟北军中，吃饭的时候骂一句蓟南杨慎杏天经地义，因为那个春秋老将又吃掉了汤水的五成，以此扩建那支新建的六千骑兵，一切标准都是按照北凉军主力供应。
抵达门口，县令何合已经带着县丞主簿等人等候多时，一个清瘦中年与这些文官泾渭分明，身边只有四个随从似的都尉，蓝水县兵数量膨胀明显，每一个都尉手下都有五百人左右。
“魏南山。”
“江问渠。”
魏南山点了点头，横水有过来信，他知道对方是裴老头上杆子也要收的关门弟子，至于资质如何，他觉得是个武夫都能看出这家伙的古怪身形和厚重拳意。
“要是去走江湖，最好遮掩一下。”
江源不置可否，放开束缚，一双日月从肩膀升起，大日隆盛，明月皎皎，座下马匹像是承受了无形的沉重，马蹄踏进地面些许。
“低调。”魏南山笑容尴尬，他怀疑对方倾力而为能把自己一拳打死，简直不讲道理，一个七品武夫竟然凝聚了三品才开始涉及的拳意，而且还如此“明显”。
“魏郎将。”一名都尉愁容满面。
“你们各部都挑出来一百人划拨给江县尉本部，既然人家本事大，那就别自取其辱了，退一万步讲，等吃掉一支百人骑兵再试试，找死也能有个底气，都是守蓝水的，北莽退兵之前，你们谁折腾我就弄死谁。”
四名副都尉都有心理准备，脸色难看只是军头都不愿意舍弃兵权的本能反应，一些文吏们稍显无奈，因为郎将是把他们也给囊括在内了，对方此前就是个江湖高手。
“江县尉，何某准备了三件见面礼，还望不要嫌弃。”何合见礼说道，他的年纪跟魏南山差不多，只是更加沉稳，下巴处蓄着胡子增添了不少威严。
一个姿色动人的少女端着两个檀木盒子款款走出，及笄之年十五岁，正是活泼可爱的时候，这名少女显然接受过专门的训练，眉眼横波，腰肢纤细，气质的妩媚恰到好处。
“瑾瑜之玉为良，浊泽而有光，瑾瑜是郡城登仙楼的下一代花魁，尤擅歌舞，机缘巧合被县令大人领走，如今正是美人配英雄啊，五百两白银和陈年女儿红，都是大人的一片心意，希望江县尉能满意。”主簿笑着说道。
“她能一手拿起五百两白银，莫非还是武夫么。”江源看向前方的何县令。
文吏们一脸茫然，何合心思百转，然后神色大变。
主簿悄然后退，但被魏南山一把攥住衣领，瑾瑜立刻舍弃一方檀木盒子前冲，从另一个盒子中拿出一把匕首，里面根本就不是什么白银和美酒。
“有刺客！”宁石坚大吼向前，手中骑枪横贯投出，紧接着伸手抽刀。
瑾瑜侧身跃落，躲过骑枪再迅速爆起，娇俏妩媚全然不见，只剩下了猿猴般的灵敏。
李火黎带着骑兵上前，正打算拦路，某人已经挽弓搭箭。
瑾瑜来回跳跃，最终却像是主动撞向箭矢，避无可避，箭矢径直射穿眉心。
主簿心如死灰。
江源策动马匹，理也不理地带队进入蓝水县城。
“何兄，给个说法吧。”魏南山脸上有点挂不住。
“本官这就提点刑狱审问，大战在即，容不得宵小坏我城防。”
何县令冷冷地看了一眼主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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