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见桃
“天下可没有必须行善的道理。”黄掌柜笑呵呵地说。
“这话谁不会说,裴家老头占着一条街,露点零碎出来也够我们吃饱穿暖了,谁知道就偶尔施舍点这种破东西,等我练个几年绝世秘籍,有了千军万马,他不给也得给。”
狗娃像是不愿意折了面子,忍着心疼把碗放到一边。
“爱吃不吃。”
黄掌柜走出柜台,端起碗尝了两口,嘴缝里蹦出几句轻描淡写的话。
“如此便要杀人么。”
压寨少女突然间寒毛直竖,食铁兽顾不上护主,一头扎进桌下。
只见酒肆前兀然出现一道颀长身影,周身自行流转的浑厚罡气将男孩顺势撞碎。
“那又如何。”
压寨少女嘬着牙花子俯身后退,像是一头阴影里的雌豹。
“你知不知道,这家伙是因为你的那把火才沦落街头。”老人打了个饱嗝,说道,“韩玉树杀你,你杀韩玉树,都天经地义,那驿站店家夫妇看见满地尸体自然是立刻跑得远远的,但你有没有想过,驿站乃是官家东西,找不着债主,那些小吏便只能照他们撒气,夫妇一死,他们死不承认便万事无忧,放牛误了回家时辰的男孩还能如何,他的牛又何尝不是引动觊觎的杀机,破了相,日后无法涉足官途,便要一辈子窝囊着死去。”
黄龙士鼓掌,这位春秋十三甲,独占三甲的春秋遗老大笑不已。
“好个意气风发的蓟安侯,十六岁练武,十六岁登顶江湖,连老夫也不得不承认你是不世出的人物,可你这样的人越多,世道就越千疮百孔,他与你何其相似,你那未曾见过笨剑经一面的爹娘与驿站夫妇有什么区别,还敢窃居天下第三?要我是你,便缩在侯府里一辈子!”
不远处,裴老头焦急万分,修道修心,武夫靠着一口气机屹立于天地间,心境一碎,便要跌境不休,甲子年前的李淳罡何等出剑无匹,最终还不是落得个画地为牢,消磨半生的下场。
“居然还漏掉一个么。”江源皱眉,他当时的目力和境界当然不足以远观千里。
黄龙士笑容缓缓消失。
“那些小吏没有说谎,因为他父母不是他们杀的。”江源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裴老头:“……”
顺手的事儿是吧。
“当初韩玉树要杀蓟安侯,蓟安侯反杀,自然无错,为了遮掩痕迹,除掉所有目击者,不合律法,但合情理,错在韩玉树野心太大,本事太小接不住罢了,人死便可原谅前尘往事么,我看不见得,若是不杀,便有韩家高手乃至朝廷兵马追索,那不成了自己杀自己了么,要我说,世上蓟安侯不可无一,亦不可太多,同样的,对错顺序不能乱,以一个错误的过程追求到了今日正确的结果,也很善嘛,倘若事事都按照黄前辈的意思来,那但凡伍长以上的兵家,都去死好了,城破人亡,更重百倍。”
街道上,青衫儒生缓步走来。
“驿站夫妇可没有选择去沙场搏命。”
“那干嘛要开门让韩家人住进来呢。”
“来客不让住?”
“当兵就得死?”
“敢做,却拿不起。”黄龙士冷笑。
“凡事,不如放下。”崔楠笑容温和。
“无趣,都给我拿下。”
江源袖手旁观,朗声开口。
与此同时,整个横水城乃至郡内十二县都听到了一道洪音。
“七天之内,黄龙士头顶有一条冲云黑烟,伤其人得百金,斩其头颅者,四万云麾步骑大统领,赏万两黄金,本侯收其为入室弟子,不成天象,断臂还之,所有驻军听令,即日起不得出营半步,违者夷族,本侯亲斩。”
崔楠笑容微涩,他竟然嗅到了一丝愉悦。
黄龙士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我等着看你束手就擒,被民众活活剁碎。”
江源背后一座八十三丈高的巨佛拔地而起,莲台扩散笼罩整个横水城,同时龙树僧人的不动禅倾力运转,就算王仙芝亲至,也要轰上一天一夜。
从此刻起,横水城许进不许出。
同一时间,儒家天象之间相互感应,江源送出了北莽纵横时期所有斩杀得来的怨恨死气,强行挂在了黄龙士头顶。
对方始终不曾跻身儒家陆地神仙,直到未来王仙芝出城向北凉时才会选择破例,一是因为南海观音宗的苦手,二是因为老夫子张扶摇独占了儒家八百年气运。
江源转身离开。
黄龙士悍然出手,袖口满是浩然气。
浩浩荡荡的白色意气轰在目标背后却无法撼动其体魄分毫。
双大金刚,亘古未有。
第887章 问剑逐鹿山
离阳乾元四年。
大年初七。
独占春秋三甲的黄龙士被人乱刀砍死在北城门口。
先后数十万人涌入横水城,男女老少皆有。
七天内,因为相互争斗,死者过千。
黄龙士逃亡途中,三人因为追赶失足跌落楼台死亡。
后续,其人开始反抗。
接连消杀三千百姓,出乎许多人预料,这位纵横春秋挑起九国乱战,导致生灵涂炭的黄三甲竟然心境破碎。
最后,乱刀之中,一名持枪女子递出致命一击,因长枪特殊材质,彻底泯灭了黄三甲的魂魄。
……
横水城,蓟安侯府。
老树下,两人坐在棋盘边都是一副眉头紧皱的样子。
黑子白子各三,却过了两个时辰未有再变。
双方都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棋盘不够大,硬下的话,次次都将以平局收场,手谈一道严格来说没有平局,但是有一种无胜负的特殊情况,当多劫循环出现,双方都不愿退让,就会导致棋局某个局面不断重复,无法继续正常进行,如果脾气犟,不愿意因为外在限制认输,时间和边界都将无限扩展。
“平了。”崔楠认真道。
“你现在活不过我。”江源说。
崔楠:“……”
真好意思欺负书生。
棋局中道崩殂,崔楠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他这次过来是因为蓟安侯成为了西楚角落的关键,不能折在黄龙士手上。
“临别之前,崔生有一言相赠。”崔楠拱手,“无心之人自不必谈心境,但天生万物养人,还请蓟安侯有些耐心。”
“无需多言。”江源并未挽留,因为天下还不够乱。
青衫儒生和两个书童告辞离开,两人像是习惯了先生的飘忽不定,始终不曾开口。
“师父。”
院子里,武获月双膝跪地,行拜师大礼,两手捧还割鹿枪,以及黄龙士项上人头。
记名弟子和入室弟子截然不同,如果说前者是书院模式下的先生和弟子,那么后者就是传承手艺的徒儿,养儿防老。
“我现在就可以让你迈入天象。”江源说。
“弟子愿意自己登山。”武获月诚恳道。
江源起身走向门口,留下了一酒杯金色血液。
“万两黄金作酒,慢饮。”
武获月小心翼翼地端起酒杯,然后直接倒入口中,紧接着疼得全身近乎散架。
江源叹息一声,返回院子一巴掌拍在对方后背,金色鲜血重回酒杯。
“你当我跟你玩师徒情谊呢?”
武获月哭笑不得,她还以为“慢饮”是师父的儒生情调。
江源出门,头颅消失不见,得到了黄龙士身上的浑厚儒家气运,他半只脚跨过了儒圣门坎,只差半步就能逍遥陆地。
蓟安侯府外,鲜红蟒袍的大宦官恭候多时,白发白须,左手缠绕三千红丝,脚上踩着黑鞋白袜。
韩生宣。
他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号,人猫韩貂寺。
跟徐骁和黄龙士并称春秋三大魔头。
此外与大权在握的北凉王和希望未来再无江湖仙人的黄龙士不同,韩生宣是天子家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蓟安侯公忠体国,策马逐北,武安天下,自即日起进蓟安公,攫升从二品蓟州大都护,光禄大夫,全权掌管蓟州军政,便宜行事,另假以符节,代朕巡狩国境,涉足江南,四月后归京述职,钦此。”
街对面,裴老头直嘬牙花子,皇帝先礼后兵,巡狩西楚和南唐就是站队声明,去京城也是危险重重,因为他知道太安城中,不提四大守门人,暗地里其实还有一位天人,与离阳国柞同龄,身处太安一城之内,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纵然五百年前的吕祖再世,也是不胜不败的结果。
江源拿过圣旨,韩貂寺并未在意这份倨傲无礼,无他,对方足够强而已。
作为最擅长弑杀天象的指玄境,他感觉到了令人窒息的血煞和雄浑气血。
“陛下听闻黄龙士身死,最近尤其心喜。”韩貂寺说道。
“他活我死。”江源给出了确切答案。
韩貂寺微笑,让人拎过来一坛东海百花酿。
“这是我小主人赵铸精心为蓟安公挑选的礼品,东越亡国后皇室长公主身死,她酿的东海百花酿便渐渐成了绝品。”
江源迟疑片刻,收下了酒。
裴老头直拍大腿,这是送到心坎上了。
“阉人碍眼,那便不打扰蓟安公休息了。”
韩貂寺以江湖人的方式抱拳告辞,他这些年和柳蒿师秘密杀了不下十个一品境高手,传闻手臂上的三千丝便是因为嗜杀成性才染至鲜红。
车队原路返回,江源对喝完金酒的武获月开口道:
“备一架马车,我出蓟州境后,由裴麓全权代管所有事宜,云麾军扩至十万,令刺史和卫敬塘来横水城,后者派人护送,奋武军不做变动。”
“领命。”武获月回答,按照当时的约定,她现在是云麾军步骑大统领,一般而言,某人没有毁诺的兴趣。
裴老头急急忙忙走出院子。
“江小子,这是先礼后兵,老将军杨慎杏一走,你本来就能默默渗透其他两郡,没准宣旨的时候,北凉和两辽已经派出大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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