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见桃
“汝可往,朕亦可往。”
周王笑道:“老朋友,你的法门很好用。”
老僧双手合十,微微低头,“陛下说笑了。”
“通天大道,岂敢说笑。”周王认真道,“道自观始,恒久不灭,三条路既然成型,那么就算大周死光,未来也注定有人能走上来,你许下十二大宏愿,道上英才济济,到头来总得有人替天地偿还。”
老僧沉默。
三把提前预留好的椅子上,有人依次落座。
王座大妖,文海周密。
羽衣道士,白玉京二掌教。
中年儒士,文庙礼圣。
道老二看向礼圣,意思很明显:再共斩一次周王。
礼圣只是轻轻摇头。
早已悄然跻身十四境的周密风度儒雅,开口有些笑意,“人间第一位道士死的最早,现况如何余斗掌教心知肚明,总会有后来人偶然发现一道道传承的,就像道门如今的盛况。”
“来天外。”道老二言简意赅。
三人至此仅是一粒心神。
周密一笑置之。
沉默仅仅过去片刻,身为东方净琉璃世界教主的老僧便席地而坐。
“愿为众生解除疾苦,住净琉璃世界,其国土庄严,如极乐国,无有歧视,亦无恶趣及苦音声,既入定已,出大光明……”
巍峨法相具现,神态肃穆,巨佛左手托药壶,右手结无畏印,轮廓庄严,少顷而已,法相瓦解,碎成诸般光点四散人间。
礼圣首先起身,行书生作揖礼,然后侧头看向周王,不喜不怒。
“还是常常做噩梦吗?”
周王像是没听见一样,始终目视老僧。
王座仅次于蛮荒大祖的周密轻叹道:“此举并非散道,而是碎道,大宏愿一脉,任何一个上五境都要跌落寻道之下的元婴了,又相当于对天道宏愿的某种背信弃义,既然许下生生世世,那就千百轮回不得翻身,二掌教,莲花天下从此以后自顾不暇,不如猜猜你们青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咱们这位陛下,手笔确实从来不小。”
道老二冷哼一声,身影直接消散。何止是不小,逼得一位十四境教主自碎大道,一条佛脉就此覆灭,宏愿法门成空,对方未来敢踏上青冥天下一步,他不惜破例也要先下手为强。
礼圣第二个离开,世上只有一种死法最不用人帮,那就是自己求死,这位倘若自己不愿意,就是蛮荒大祖出手,都未必能阻拦其走出蛮荒天下,毕竟前者距离十五咫尺天涯,后者又是最抗揍的巨头。
几个时辰之后,老僧浑身布满了金色血液,脸上唯有对波及他人的遗憾,修为全无,神魂湮灭,只剩一具净琉璃佛身。
周王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他曾经和农术药墨四家关系最好,老僧身为大医药王,是药家的开创者之一,被尊为药师佛,自己终究不是那个一点良心都没有的家伙,拿到大道无情转眼就蹦出几场顿悟。
“弟不以我为兄,友不以我为朋,忙到最后可能还是一身骂名,道友觉得值否?”
国师霍国束手不动,知道与自己无关,一条路上的前后辈,在大周就是皇帝和太子,更是道友。
“又如何。”青年随口回答。
周王转身离去,他实在多余开口问。
文海周密走之前,邀请道:“太子愿不愿意当托月山嫡传,大祖的关门弟子。”
日后登天,对方是持剑者之神位的最佳继承者,心态近似古籍上的先天神灵,坐拥远古天庭五至高神位之一,即便没有与之相符合的实力,战力也相当于十四,犹如凡俗驾驭墨家机关。
青年没有回答,文海周密消失。
几秒后,青年突然出剑,斩杀了一位二品朱紫和一名五品礼乐官。
文武百官尚未反应过来,两者就变成了一堆墨汁,显然遭遇了周密的暗中侵蚀。
祭天典礼流程结束,净琉璃骨被放置在了巨兽的枢纽处担任压胜之物,一层璀璨琉璃铠甲包裹巨兽全身,坚韧程度略胜三副神铠。
“攻城就得有点攻城的样子,再准备十余年,大杀器就应该能竣工了。”国师霍国说道。
对付剑修如云的剑气长城,最古老的那头吞宝鲸老祖骸骨自然是首选,天下万物相生相克,总会有苦手存在。
“那是你的事。”青年平静道。
没过多久,一位武院山主急匆匆过来汇报,“殿下,那座血肉月台消失了,原地的只是障眼法,术部估算失窃了三个时辰。”
第1024章 斩龙台
蛮荒天下最南方,剑气长城。
相对宽松的海市蜃楼遭遇戒严和彻查,所有浩然人士一律禁锢在原地,方寸物和咫尺物尽数打开,完全是一副不惜代价的样子。
而当日另一名本该镇守大门出入口的董家剑仙董观瀑也被关在了自家宅邸,这位董三更的继承人资质绝伦,属于两个大年份之间独占鳌头的另类,四十岁成就剑仙,九十岁便已抵达玉璞境瓶颈,龙门境时出城作战,斩杀同境妖物数十头,金丹妖物三头,杀力极大,也曾和曾祖父一样深入蛮荒腹地,后来安全返回,所以剑气长城很多年轻人都把他当成了榜样和领袖。
剑气长城向来死气沉沉,只等狗日的阿良过来后,才算是有了点热闹。
一大一小两人坐在水渠边唉声叹气,阿良在愁怎么弄点酒喝,身旁的小姑娘则是心想阿良怎么还不让自己去买酒,每次剩下点碎银子就都是她的了,本是陋巷出身,攒点家底不容易。
“叠嶂啊,你说你也是剑仙胚子,咋就没人上赶着收你为徒呢,谈妥了怎么也得请我两场好席面吧。”阿良忧愁道。
叠嶂摆弄着石子,“长得不俊呗。”
阿良闻言以袖掩面,“怪我,皓月遮萤火,咱俩混在一起,白瞎你的天生丽质了。”
叠嶂满脸嫌弃,不过听见“丽质”这种词儿,心里还是挺开心的,有个美丽的丽,肯定就是好话了。
“对了,那个海市蜃楼里出剑的家伙你打听到没有。”阿良好奇道,“两剑杀了章诛?他虽然欠了我几顿酒钱,但本事应该不弱的。”
叠嶂自动略过了章诛欠酒钱这回事儿,谁能让阿良请一顿酒喝,当天晚上消息就能传遍全城。
“叭叭砍就死了呗,剑仙又不是不会死,董爷爷说章诛估计是当时傻掉了,明知道咱们剑修最擅长斩破禁制法阵,远远察觉到来人不弱还一个劲儿的加固他那把破雷池,那句话咋说来着,心魔留根把脑子啃掉了。”
“大阵之下,还能远远察觉啊。”阿良这回是真有点愁了,抬头望向三轮明月。
叠嶂不懂,继续摆弄石子。
一个老金丹剑修路过,余光瞥见阿良,先是擦擦眼睛,然后狠狠吐了口吐沫。
“不是,我不是还你酒钱了嘛。”
阿良一懵,不能啊,这会儿对方见着自己,应该一口一个阿良老哥才对。
老金丹讥笑,“瞧你那个装模作样的样子,你说你读过书,老子真是半句不信,又打算勾引谁呢。”
阿良对着手掌噗噗两声,接着五指伸进头发,向后一捋。
老金丹警惕道,“干嘛。”
阿良笑呵呵道,“明知故问。”
几秒后,一道流光被踢了出去,如同地仙御剑。
……
玉笏街,宁府。
百年之前,宁家出现了一段青黄不接的时期,随着家主剑仙于战场阵亡后,门楣有了次序下降的苗头,当时还是中五境剑修的宁观恒被迫承担起重任,艰难守着先辈留下来的斩龙台和宅邸,日子不怎么好过,后来与姚家嫡女姚潇结成道侣,因为当时没能展现出一鼓作气成为剑仙的势头,姚家并不支持这段姻缘,导致姚潇嫁过来后,都没回过几次娘家,眼下夫妻二人双双成了大剑仙,姚家见不用照顾,双方愈发疏远,比仇家还要没个来往。
宁府里最显眼的修道之地,江源驾御不仁剑切割眼前这块堪称巨大的斩龙台。
宁观恒见不得这一幕,觉着比剜他心窍还疼,但女儿救命之恩比什么都大,只能出门找阿良喝酒去了。
小亭里,姚潇伸出手指点了两下女儿的眉心,气笑道:“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要不是因为你,你爹就算跌回中五境都舍不得动一动这座斩龙台,不过既然答应人家了,就得给,千万别私下里觉得怎么怎么样,没那么多如果,世上再没有比你爹更在乎咱娘俩的了。”
见宁姚发呆,姚潇又戳了一下,佯装恼怒道:“跟你说话呢。”
宁姚回过神来,认真说道:“我当时觉得自己值一成,仙剑天真对剑气长城值一成,这样的话,白嬷嬷就至少值两成,多了我怕前辈不信。其实那个时候,还有一名浩然那边的地仙窥伺,比起斩龙台,他或者她不是剑修,没准更倾向于你俩的香火情,可如果不是没得选,我不想赌地仙的本事,那个龙门剑修不简单,一口气杀两个就闹笑话了,而且白嬷嬷那边……”
“行啦,难为你想这么多了。”姚潇抱住小大人似的女儿,轻轻道:“你活着比什么都强,什么代价爹娘都能接受。”
“嗯。”宁姚简简单单回了一声,她也一样,仿佛相互之间如此认为就是最天经地义的道理。
不远处传来咔嚓一声。
姚潇嘴角一抽,无力地把头扎进女儿头发里,真真是心如刀割,整块斩龙台接近茅屋大小,四成都够买下一个大宗门上上下下所有成员和器物了,更关键的是象征剑道气运,提升子孙后辈的剑道资质。
“以后找个傻小子吧,护着你别把家业败掉。”
“肯定要找大剑仙啊。”
“傻小子。”
“大剑仙。”
姚潇不肯退让,“傻小子!”
宁姚无奈,“那就傻大剑仙。”
姚潇笑得花枝乱颤,不停捶打女儿肩膀,阿良给城头上的老人取了个老大剑仙的绰号,很快就传遍了全城,乃至浩然中土山上,毕竟老人确实强的不讲道理。
片刻后,收起斩龙台的某人摆了摆手,领着黄狗告辞离开,人情两清。
剑侍小跑过来,说道,“宁夫人,我家老爷不善言语,今日暂先告辞。”
姚潇好奇道:“你是剑侍?怎么不养剑。”
剑侍茫然,她顶多知道要帮剑主磨砺剑招,但老爷明显不需要,吴家剑冢也没有身怀本命飞剑的先人。
姚潇笑道:“本命飞剑是咱们剑修的根本,平时再怎么珍重都不为过,据说剑气长城以前也有剑侍,但一批批剑主死得太快,后来就给取缔了,飞剑需要剑气时常砥砺和温养,这就得消磨大量功夫和时间了,剑侍养剑,剑主专心修行,一般都是这样。”
剑侍摇摇头,如实道:“我不知道这回事。”
“那还真是个不错的剑主了。”姚潇挑眉,就算以前不知道,成就剑仙后,也该对飞剑的温养诀窍自行明悟了,毕竟又不是什么独门秘法。
剑侍一笑,“宁夫人,那我就先走了。”
姚潇掐了一下女儿的脸颊,“跟姐姐说再见。”
宁姚拍掉手爪,抱拳道:“请替我向前辈道声谢。”
“好说。”剑侍含笑点头。
第1025章 老大剑仙
等到剑侍走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没有了某人和黄狗的身影。
孟山仁提前一步脱离队伍,去找师尊独子,也就是狗日的阿良。
剑侍站在街道上沉思了一会儿,翻出荷包清点零用钱,然后信心满满地出发,剑气长城一共有七十余家酒楼和酒铺,每一家酒水的滋味都不同,否则根本站不住脚,因为这里半数剑修都是酒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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