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从不磨唧
拳头、皮鞋、手肘、膝盖……如同暴雨般落下,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带着发泄不尽的恨意。
房间内回荡着沉闷的击打声、粗重的喘息声、受害者家属们歇斯底里的哭骂声,以及风户京介起初还能发出、后来逐渐变成微弱呻吟的痛苦哀鸣。
目暮十三警部站在房间角落,脸色苍白,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看着风户京介像个人形沙包一样被疯狂殴打,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讲究体面的大人物此刻状若疯虎,几次想要上前阻止,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并非胆小懦弱,而是眼前这一幕的冲击力太过骇人,施加暴力者的身份又太过特殊——不是暴徒,而是悲痛欲绝的受害者家属,且个个位高权重。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房间另一端,刑事部部长小田切敏郎也站在那里。
这位以铁腕和冷峻著称的部长,此刻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嘴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双手背在身后,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同样没有出声制止,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这场失控的私刑。
连部长都保持了沉默…… 目暮十三心中一片冰凉。
他明白,此刻任何关于“程序正义”、“嫌疑人权利”的言论,在这些刚刚经历了切肤之痛的大佬面前,都苍白无力,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他一个小小的警部,拿什么去阻止?
只能眼睁睁看着。
风户京介的惨叫渐渐微弱下去,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
目暮十三能看到他的手臂和腿以怪异的角度弯曲——显然,骨头已经被打断了。
鲜血从他的口鼻、耳朵不断涌出,在名贵的地毯上晕开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目暮十三摇了摇头,心中并无太多同情,但却充满了忧虑——再打下去,真的要出人命了。
打死了,线索就彻底断了。
似乎是听到了他内心的呼喊,也或许是基于同样的担忧,小田切敏郎终于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千钧重量,然后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用他那标志性的、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地说道:
“各位,差不多了,请停手吧。”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短暂地浇熄了部分疯狂的火苗。
众人的动作微微一顿,赤红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小田切敏郎顶着无数道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愤怒目光,硬着头皮,一字一句地说道:“各位!请先停手!我理解各位的悲痛与愤怒!但是——”
他提高了音量,压过一些蠢蠢欲动的骂声,“再打下去,他很快就会死!如果他死了,今晚这场屠杀的真正动机、是否有同伙、幕后是否还有黑手……所有这些关键问题,可能就永远石沉大海了!”
“你们亲人的仇,就可能无法彻底得报!请冷静一下,把他交给警方,我们一定会彻查到底,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他的话,尤其是“彻底得报”和“交代”几个字,像钩子一样,拽住了那些被愤怒支配的头脑。
他们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地上奄奄一息、如同破布娃娃般的风户京介,终究是残存的理智和对“幕后黑手”的恨意占了上风。
他们不甘地、缓缓地收回了拳脚,但眼神中的恨意丝毫没有减退,如同实质的刀锋,凌迟着地上的凶手。
风户京介躺在血泊中,感觉全身的骨头都碎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温热的液体不断从嘴里涌出,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然而,比起这噬骨的肉体痛苦,他内心的痛苦与迷茫更甚百倍!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他的计划明明那么周密:制造停电,利用手电筒定位,快速击杀佐藤美和子,然后趁乱消失……一切本该天衣无缝!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宴会大厅中央?
怎么会进行无差别射击?
那些子弹……那些倒下的人……政要、富豪、警察高官……甚至还有那个新郎晴月光太郎!
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他明明只想除掉最后一个知情人,掩盖自己的旧罪!
怎么会变成一场针对东京上流社会的无差别大屠杀?!
这简直荒谬绝伦,像一个最恶劣的噩梦!
尤其是看到那些权贵子女中弹倒下的瞬间(虽然他当时意识并不完全清醒,但破碎的记忆画面足以让他拼凑出恐怖的事实),风户京介的心就沉到了冰窟最底层。
他太清楚这个社会的运行规则了。
杀死一两个警察,或许还有斡旋的余地。
但杀死了这么多背景深厚的“少爷”、“千金”……这已经超出了任何法律或权力能庇护的范畴。
这不是案件,这是对那个隐形阶层的宣战!
那些家族的力量联合起来,足以碾碎一切。
完了……全完了。
彻骨的寒意伴随着剧痛蔓延全身。
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而且恐怕不会是法律审判后相对“体面”的死刑。
等待他的,将是那些失去至亲的家族,用尽一切手段施加的、比死亡可怕百倍的报复。
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会被如何处置。
一股强烈的自我了断的冲动涌上心头。
死了,一了百了,至少不用面对那些恐怖的报复。
他试图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想要咬断自己的舌头——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自杀方式。
然而,下颌骨似乎也受了重创,剧痛让他根本无法用力。
他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种连自我终结都无法做到的无力感,让他陷入了更深沉的绝望。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推开,几名穿着白大褂、带着担架的医护人员匆匆进来。
他们看了一眼地上的惨状和周围虎视眈眈的大人物们,大气都不敢出,动作麻利但极其小心地将浑身是血、意识模糊的风户京介抬上担架,用束缚带固定好,迅速抬了出去,送往最近的医院——当然,肯定是严加看守的特殊病房。
看着风户京介像一件破烂物品般被抬走,风户京介的意识在剧痛和绝望中浮沉,心中只剩下无尽的灰暗。
他知道,自己被送进医院,只不过是延长了痛苦,推迟了最终的审判。
未来等待他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折磨。
小田切敏郎看着担架离开,沉重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转身,重新走向那片已然成为修罗场的宴会大厅。
大厅内,辉煌的水晶灯依旧明亮,却再也照不出半点喜庆。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十多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白布边缘浸染着暗红的血迹,勾勒出触目惊心的轮廓。
尚未被移走的伤者发出痛苦的呻吟,医护人员和幸存的宾客穿梭其间,景象混乱而悲惨。
更多的宾客,无论是受伤的还是完好的,都聚在角落或墙边,许多人相拥而泣,女宾的妆容被泪水冲花,男宾则脸色惨白,失魂落魄。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悸与失去亲人的巨大悲恸。
小田切敏郎看着这一切,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前所未有的压力袭上头顶。
这不仅仅是一起恶性枪击案,这简直是一场发生在东京心脏地带、针对精英阶层的屠杀!
影响之恶劣,后果之严重,足以震动整个日本社会。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不,今晚之后,来自内阁、警察厅、媒体、各大家族……如同海啸般的质询、追责与压力。
他作为刑事部长,首当其冲。
而同样感到天旋地转、恨不得当场死去的,还有白鸟任三郎。
他呆呆地站在一片狼藉的大厅边缘,看着自家精心筹备、象征着家族荣耀与社交地位的婚宴,变成如今这副人间地狱的模样。
那些倒下的宾客,许多都是白鸟家的重要人脉、合作伙伴,甚至是姻亲!
在他们家的地盘上,在他们家的喜宴上,发生了如此骇人听闻的惨案……
这不仅仅是安保失职那么简单,这简直是将白鸟家近百年的声誉和信用,放在地上狠狠践踏!
可以预见,从今晚开始,白鸟家将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和敌意。
那些失去了亲人的家族,无论如何都会将一部分怒火和迁怒转向白鸟家。
其他幸存的宾客,今后恐怕也会对白鸟家举办的活动心存阴影,敬而远之。家族的产业、政治影响力……方方面面都会受到毁灭性打击。
父亲一辈、祖父一辈苦心经营的一切,很可能就要毁在他和白鸟沙罗这一代手里了。
想到这里,白鸟任三郎只觉得眼前发黑,胸口憋闷得无法呼吸,脚下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差点栽倒。
“白鸟警官!” 一只有力而沉稳的手臂及时从旁伸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白鸟任三郎勉强站稳,转头看去,是深海今。
这位刚刚在混乱中挺身而出、制服凶手的同僚,脸上也带着凝重和关切。
“我……我没事。” 白鸟任三郎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眼眶的酸涩,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深海警官……这次,多亏你了。”
“真的……多谢。如果不是你反应神速,及时制服了那个疯子,恐怕……伤亡还会更大,场面会更无法收拾。”
他的感谢是发自内心的,在家族面临灭顶之灾的此刻,深海今的英勇表现,至少为白鸟家挽回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颜面,证明他们并非完全无能。
深海今摇了摇头,眉头紧锁,看着眼前的惨状,沉重地叹了口气:“哎……谁能想到,好好的婚礼,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太突然,太惨烈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恰到好处的震惊、痛惜与职业性的沉重。
“是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 白鸟任三郎喃喃重复着,像是在问深海今,又像是在问自己,问命运。
他脸上的苦笑越发凄凉,所有的精气神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甚至没有再和深海今多说,只是失魂落魄地、机械地点了点头,然后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踉跄着、麻木地转身,缓缓离开了这片承载着他家族噩梦的废墟。
深海今目送着白鸟任三郎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背影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然后,他的目光悠然转向了大厅的另一角。
在那里,新娘白鸟沙罗正扑在一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上——那是她的新郎,晴月光太郎。
她穿着那身华美却已沾上灰尘和不知谁的血迹的白无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而悲切的哭声,泪水冲刷着脸上精致的妆容,显得凄美而绝望。
周围的女性亲友正努力安慰着她,但似乎无济于事。
看着这一幕,深海今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带着玩味和欣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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