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树下埋冢
少女低垂着眼眸，“就像是在说，‘那我就可以放心放手了一样’。”
松枝淳看着走廊外暗淡些许的天空，户松想要的安心感不是轻易就能获得的，他并不意外。
甚至男生隐隐觉得，她说的并不只是家庭情况，更是在说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其实妈妈也是。”户松友花抱着怀里的保温杯，看向走廊尽头的饮水机。
远远望去，比起给人带来甘甜与清凉的机器，那更像是一个铁灰色的冰冷箱子，不知道里面保管的会是什么东西。
“妈妈虽然向我道歉了，表示自己会努力改正，但我知道那个‘改正’的她并不是她理想中的自己。”
“就像项目业绩不好，所以向上司保证那样——妈妈并不是真的想要付出更多的关心给我，只是‘家庭’这个项目的差劲业绩需要她这个负责主管有所表示。”
户松的父母会不会想到，他们已经被自己的女儿洞察得如此透彻了呢……松枝淳这样想到。
两人走到饮水机前，大片大片的刺目阳光穿过机器后的落地窗洒在少年少女的脸上，让他们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所以淳君能理解我现在的感受吧？”户松友花盯着出水口落下的透明水流。
“我现在处在人造的幸福里——就像《楚门的世界》那样。”她轻声说着。
“不过有所不同的是，就算我努力不去察觉，这种幸福的现状也会在肉眼可见的未来崩溃的……”
看着少女松开出水按钮，拧紧瓶盖，松枝淳暗暗叹了口气。
“淳君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花园鳗吗？”
“为什么？”
“博物馆的展示牌上写着，花园鳗是群居动物，除了繁殖期会为了靠近配偶而临时移动洞穴以外，它们几乎终生都在固守同一个洞穴。”
户松友花所期待与追求的，正是这种长久而稳固的幸福，而不是现在包围她的这种一触即溃的彩色泡沫。
松枝淳抿了抿唇，他并不希望自己成为少女眼中海市蜃楼的那一部分。
“你的想法有点理想主义。”男生迎着阳光说。
“随着你的人生走向独立，家庭的存在肯定是逐渐减弱的。”
“等你上了大学后，你会选择在外面租房还是每天回家？”
“你会花更多的时间打工，去更远的地方看更多的风景，认识更多的朋友，在这个过程中，继续思考你的人生该是什么模样。”
“当然在这个过程里，家庭肯定也是不可缺少的，但它占据你生活的部分肯定会不断缩小。”
“所以你和家人的距离是必然会疏远的，无论早还是晚，这种阵痛都是无法避免的。”
“将现在的远离当作未来的预演，或许是个不错的决定。”
户松友花没有反驳，她的表情恬静，对着男生点了点头。
“所以我想，应该有一种东西替代家庭来给我幸福。”
她没说出口的答案是爱情，松枝淳感觉到一种甜蜜又沉重的责任落在了自己身上。
“说来有点讽刺。”少女软弱地笑了笑，“我好像变成了当初自己特别讨厌的望月遥，正在饥渴地汲取着淳君的温暖呢。”
“明明之前就对自己说好了，以后在淳君面前不许自私的。”
“够了。”男生牵起她的手，向着来时的楼道走去。
“幸福那种太过遥远的东西，现在的我们是无法保证的。”他的声音温和。
对于爱情和幸福，松枝淳曾经也抱有长远的打算，不过山见茉季让他明白，有时想得太多太远，反而更容易让结局变得不幸。
“我现在能做到的，只有在这段时间里让你少一点难过而已。”
“这样就好。”户松友花牵紧男生的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考上东大的话，淳君会打算住校舍吗？”在回到教室前，她又问了一句。
“……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松枝淳回过头。
“只是问问嘛~”少女用无赖般的语气说，“问问都不可以吗？”
“应该不会住宿舍吧，申请又麻烦，条件也不算好——在三鹰住过以后就不太想睡在逼仄的环境里了。”
“那我们到时候可以在外面合租呀~”户松友花用欢快的语气说，她刚刚那种仿佛湖畔余晖般的忧伤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其实我最近经常能看到文京区那边的看房视频呢，如果确定合租的话现在就可以物色起来了——不仅房源比较充足，价格也能便宜点呢！”
“……到时候再说吧。”
男生有些头疼，望月之前还计划着在东大和庆大之间买套房子呢。
回到教室，松枝淳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窗边的座位——望月遥不在。
他松了口气，回到座位上拿出手机，来栖阳世没有再发来消息，看来是又去忙了。
退出聊天软件，在按下锁屏键之前，松枝淳看了一眼主屏幕上的时间。
十四点零三分，五月十四号，星期三。
距离五月结束还有十七天。
第五百六十四章 尝滋味
五月十六号，周五，距离五月结束还有十五天。
今天放学后，松枝淳没有和望月遥一起直接骑车回家，而是去了一趟公寓附近的业务超市。
把自行车停在路边，男生走进超市大门，他把书包递给跟在身后的少女，自己拎起一个门边的深绿色提篮。
望月遥接过他的包，和自己的书包一起横放在腿前，这个姿势看上去很有传统淑女的味道。
“冰箱里不是还有很多菜吗？怎么今天又来超市？”
“夏天到了，补充点冰淇淋。”松枝淳摇了摇手里的提篮，径直走向放着冰淇淋的冷柜。
“冰淇淋？”少女皱了皱眉，松枝在家时对这东西可没多大兴趣，都是自己主动摆在他面前的。
望月遥的脚步慢了些许，她很快就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随后又快步走到男生身边。
“给来栖阳世买的？”
来栖阳世这周末回公寓的事，松枝淳并没有瞒着她。
男生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擦过自己肩膀的黑发，“多买点放在冰箱里，谁想吃就吃呗。”
少女微微鼓起脸颊，“你现在买了，我今晚就给它全吃光。”
松枝淳忍不住笑起来，“那你可能得进医院了。”
望月遥瞪了他一眼，伸手拉开冰柜门。
“她买她的，我买我的，我的冰淇淋放506，不许给她吃！”
“我没意见。”男生点了点头。
少女俯身挑选，随后拿出两桶LadyBorden的巧克力口味，两桶哈根达斯的抹茶布朗尼。她把冰淇淋放进松枝淳手里的提篮，男生看着包装上的英文字母——大小姐吃的东西就是要洋气一点。
找到来栖阳世想吃的冰淇淋，松枝淳拿了几盒香草味的，购物篮就这样被塞满了，他合上冰柜门。
“望月还有没有什么东西想买的？”
“不要。”少女转过身向收银台走去，“我对业务超市的东西没有好感，全都是冻菜和半成品，新鲜食材的质量也不怎么样。”
“之前买了一份冷冻的白身鱼，解冻以后臭得要命，我直接扔进垃圾桶里了。”
站在收银台后的店员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争辩两句，不过见到少女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目光后，店员小姐的这种想法立刻熄灭了。
“怪不得都没怎么见你来这里买菜。”男生把购物篮放上收银台，“不过他们搞活动的时候确实挺优惠。”
望月遥撇了撇嘴，“我喜欢去佐伯，他们家的店面比较好看。”
看着少女冷淡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满是柔波，店员小姐惊讶得手上的动作都顿了顿，她低下头盯着冰淇淋包装盒上的条形码。
真好呢……
也不知道她到底羡慕的是哪一位。
结账完毕，钱包里少了一张五千円纸币，松枝淳提着两个塑料袋走出超市——应望月遥的要求，她和来栖阳世的冰淇淋没装在一起。
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骑车回家，和少女一起把夏日的至高甜品迅速塞进冰箱里，松枝淳取出放在冰箱上层的冰镇柠檬茶，给自己倒上满满一大杯。
今天虽然是多云，但是最高温度却一点没降，闷热的感觉更加明显，望月遥走进浴室洗澡了，把他一个人留在506的客厅。
听着流进客厅里的淅淅沥沥声，松枝淳坐在沙发上打量起手里的柠檬茶——浅褐色的液体晶莹透亮，其中漂浮着几片柠檬，冰凉的触感从玻璃杯传递到他的指尖。
姑姑昨天来参加家长会的时候顺便带了点红茶，于是少女晚上就在506的厨房里一边跟女仆视频通话，一边捣鼓出了现在冰箱里的一大壶柠檬茶。
看起来还不错，男生晃了晃手里的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茶香和柠檬香都很明显，带着恰到好处的酸甜微涩……他还在品味的时候，客厅外的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
“味道怎么样？我自己还没喝过呢。”
望月遥换上了居家的吊带，她站在沙发后可爱地歪着脑袋，用毛巾擦干湿漉漉的长发。
“比麦茶好喝多了。”松枝淳喝了一大口来表示自己的认可。
“那就好。”少女擦头发的动作不停，她圆润的肩头也跟着摇晃。
“那下次再让庄园那边多送一点，你喝了那么久的麦茶，也该换换口味了。”
“麦茶也挺健康啊。”虽然这么说，但是男生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他看着望月遥绕过沙发在自己身边坐下。
她单薄的吊带和短裤之外，尽是晃眼的白。
“晚饭吃什么？”少女若无其事地问。
“拌乌冬怎么样？”松枝淳盯着桌上的柠檬茶，仿佛今晚的菜谱就刻在玻璃杯上。
“今天想吃的清爽一点，我那边还有虾仁，做个虾仁滑蛋盖在拌乌冬上好了。”
“那给我加点黄瓜丝。”
望月遥放下手里的毛巾，她刚准备贴近男生的身体，松枝淳就从沙发上站起了身。
“那我先回去煮面。”他的目光并没有在身边的白皙肌肤上多加流连，“待会吃饭时叫你。”
没等少女回答，男生就转过了身，他的脚步并不慌乱，不快不慢，坚定地向玄关前进。
“……”望月遥看着他走出房间，合上的金属门发出一声温柔的轻响。
“不识相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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