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南西望月
若叶睦握着来栖晓的手,像是要寻求救赎和原谅似地抬起脸望着他的眼睛。
“我不想消失。”
来栖晓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现在是谁说了算?”
“......我不知道。”女孩的眼眸里充盈着迷茫。
“墨缇丝会消失吗?”
“原本她应该要消失的,”若叶睦恢复成了最初与来栖晓认识时候的形象,用平稳而毫无情绪波动的声线说,“Mortis最初不是Mortis,那个人格诞生的意义,只是用来满足隆文和美奈美期待。”
“你把她称作是‘人格’?这是丸喜先生治疗的结果吗?”
若叶睦显然可以正确且清楚地认知到那些不同意识的存在,“是的。”
然后她接着说,“但是后来,隆文和美奈美像是突然变了个人,变得扭曲,变得可怕。他们想要毁掉我,所以我为了找到逃脱的办法,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好像觉得愧疚,又好像觉得庆幸,是一种复杂且斑驳的情绪,仿佛一面碎成上千块的镜子被重新粘合在一起,映出无数个喜怒哀乐的面孔。
“墨缇丝,是为了反抗他们而诞生的。”说到这里,若叶睦突然捏紧了来栖晓的手,“不对......是因为墨缇丝说了可以做到,所以才有了墨缇丝。”
她深呼吸,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来栖晓,仿佛希冀着得到某种答案,“我做错了吗?”
然后这个仿佛随时要重新瓦解成百上千枚碎片的女孩神情黯然地说,“我......我是坏孩子。”
来栖晓抚摸着若叶睦的面庞,“睦是好孩子。”
“即便......这一切都是我‘表演’出来的?”若叶睦更加是觉得自惭形秽。
与生俱来的天赋,让若叶睦可以本能地面对不同场景的需要演绎出截然不同的“若叶睦”。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就对来栖晓心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亲近——甚至因为担忧着这份对于来栖晓的不受控制的亲近可能导致丰川祥子的厌恶,还要故意说出“讨厌与他接触”的话语。
若叶睦这个时候终于知道,原来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同类”。
尽管“千面之人”与“千面无貌之人”之间存在着一个“自我认知”的差距,但总归是出自同源,就有了彼此亲近的理由。
来栖晓看着她的眼睛,“也就是说,你要用无数次的‘表演’来表达对我的喜欢吗?这可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若叶睦的情绪一下子变得激烈了,她无比愧疚且自责的说,“我不敢保证每个时候的‘我’都喜欢你。”
“那我会努力让她们都喜欢上我。”来栖晓笑着说,“我的记忆力一向很好,能记住每一个‘若叶睦’之间的差别,即便是你本能地将她们给消融成另一个人格,我依旧会记得她们存在过的每一个瞬间。”
若叶睦突然不说话了。
她分明是露出了随时要哭出来的表情,却一下子扑进了来栖晓的怀里。
很久之后才分开,晶莹的泪水终于顺着光滑白皙的面颊下坠,脸上却是荡漾开了让人心疼的幸福笑容。
夕阳打在她的身上,好像大半边身子都染着鲜血。
遥远的地方听到电车在轨道上蜿蜒发出轰隆的声响。
若叶睦用那对空洞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来栖晓的面庞,似乎要用他所有的形象去填满心底巨大的空洞。
她有着正常人的三观和认知,所以很清楚地明白自己生来就是“怪物”。
在特殊的家庭构成里,她没能顺利像来栖晓那样学会“认知自己”,演绎不同的“若叶睦”去应对环境的变化已经成为了她的本能。
若叶睦仿佛是自我审判似地说,“在那段时间里,我把所有的‘睦’都处决掉了,然后把她们的一切,连同反抗的意志都一起托付给了墨缇丝。”她用上了“处决”这个词,浅金色的瞳孔倒映着夕阳坠落的轮廓,光芒里见到大厦的影子逐渐被少年的面庞遮挡,好像是一座高塔正在火光里瓦解。
“不过现在,墨缇丝又有了新的存在的意义,那就是......”
来栖晓的手掌顺着女孩的面颊移动,指尖摩挲着她的嘴唇,然后往上一按,堵住了女孩未尽的话语,“我说过,从今往后,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他把另一只手伸向了自己的书包,然后从里面变魔法似地掏出了一条礼盒,然后把礼盒打开了,露出了一把精美的剪刀。
剪刀的握把上有着华丽的铭文,意思是“拉雯妲”。
如果说赠送指虎的寓意是“亲手击碎命运的无常”,苦无的寓意是“紧握在手中的力量可以切开世界的阻隔”。
那么这柄剪刀,大概就是寓意着“自己去剪断缠身的丝线,不再做被谁操作的人偶。”
来栖晓对着恢复自由的人偶女孩微笑着说,“这算是提前赠送的礼物吧。”
“以及......”他看着若叶睦低头把玩着刚刚送出的剪刀,轻咳两声。
【睦,可以把剩余的人生托付给我吗?】
分明是来栖晓在说话,若叶睦的耳畔却回响着丰川祥子的声音。
她猛然抬头,最初那个向孤独的自己伸出手的女孩的形象早已被面前的怪盗所覆盖。
若叶睦把剪刀抱在怀里,然后一头扎进了来栖晓的怀抱。
“好。”她答应了。
来栖晓反抱住怀中的女孩,感受着她纤细柔软的时候,却觉得一个坚硬的事物抵在了自己的腹部。
女孩用很平静轻缓的声音说着坚决的话语,“如果你敢抛弃我......抛弃我们,我就会用这柄剪刀把你......”
她把剪刀贴着来栖晓的腹部向下移动了一小段距离,顿时让来栖晓感到浑身发凉。
但是来栖晓转念一想,自己行得端坐得正,怎么也不是始乱弃终的人,于是伸手抓住剪刀,义正言辞地说,“不可以说这种危险的话,你这是在质疑我们之间的感情吗?”
这下慌张的人轮到若叶睦了。
若叶睦左顾右盼一番,注意到了从电车站那里迎面走来的丰川祥子,仿佛找到了依靠似地飞奔向她。
来栖晓摇了摇头,快步靠近她们,“走吧,新干线还有一个小时发车,我们可以先去附近的便利店买点零食再出发。”
丰川祥子看着若叶睦手里握着的剪刀,蓝金配色,以及熟悉的铭文,让她忍不住叹气,自己最好的朋友就这样被面前这个渣男给套牢了,觉得庆幸的同时又有些纳闷。
“研学旅行啊......”丰川祥子询问来栖晓,“仁菜呢?怎么没见到她跟着你一起。”
“仁菜正在家里收拾行李。她昨天赶作业赶到深夜,忙完了也就没时间整理行李箱了。”
“那安和同学呢?”
“这是非常危险的话题啊——昴昨晚跟我一起睡觉了,现在也是火急火燎地跑回公寓开始打点衣服。”
“居然真的直接说出来了?!你这家伙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丰川祥子忍不住怒斥自己花心的男友。
来栖晓倒是奇怪地看着她,“这种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为什么还要专门遮掩。”
“稍微顾忌一下女孩子的心情不行吗?!”
“撒谎了你又不高兴,坦白了你也不高兴,嘁,大小姐真难伺候。”
丰川祥子气得咬牙切齿,小拳头捏紧了想要戴上那只随身携带的指虎砸在他的脸上,到底还是忍住了,“今天晚上到合宿的地方了,你不许跟安和同学睡觉!”
“凭什么?”
丰川祥子把若叶睦推回到来栖晓的怀里,“因为小睦想跟你一起睡觉。”
若叶睦点头了,“是的。”
丰川祥子看着若叶睦那副风轻云淡甚至是暗自欣喜的表情,顿时是傻眼了。
不过好在若叶睦依旧记得自己作为“半身”的挚友,伸手抓住丰川祥子的手腕,把她的手塞给了来栖晓,“祥子也要一起。”
有了若叶睦主动递出的台阶,丰川祥子不由得松了口气,面颊飘起了红晕,然后看上去是不情不愿地说,“只是看在小睦的面子上才愿意做这种荒唐的事情哦,你不许太得意忘形。”
于是,苍山一丁目的车站旁边,让无数男性嫉妒得捶胸顿足的场面再一次发生了——
来栖晓左右两边胳膊分别被可爱的美少女抱住,摇摇晃晃地走进了车站,好像负重前行,却又满脸轻松惬意。
坐上电车了,若叶睦看着车窗里模糊倒映的俏丽脸蛋,忽然抬头看着来栖晓说,“想起来了,我也有礼物要给你。”
“什么礼物?”
“低头,低头,”若叶睦伸出小手拍打来栖晓的大腿。
来栖晓配合地朝着她那里稍稍低下脸,就看到女孩搂住了他的脖子,略微直起身,然后轻飘飘地吻在了他的嘴唇上。
红晕迅速在那张苍白的面颊上绽放开,若叶睦坐回原位,用那对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来栖晓,一言不发。
“我还以为是只有晚上才能送的礼物。”来栖晓故意露出了有些失望的表情。
若叶睦脸上的红晕更重了,她低垂着眼眸,嗯了一阵子,然后很是犹豫地请求着来栖晓,“只要不打扰到其他人,就......”
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显得格外艰难。
再怎么懂事,终归是女子学校里长大,比起一般的同龄女孩要更加显得矜持和羞涩。
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好像就适应了这种过分暧昧的气氛,脸上的红晕逐渐收敛了,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来栖晓的大腿上。
她用充满魅惑力的甜腻的声线说,“莲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哦,不过有个前提条件是......必须也对祥子做相同的事情。”
一旁的丰川祥子这会儿是真的看傻眼了,“小睦你怎么了?”她一声不吭就让自己最好的姐妹给卖了。
没想到“若叶睦”立刻投来了恨铁不成钢的视线,“祥子不许插嘴。”那声音竟然还有些严厉。
丰川祥子咬着嘴唇,想要反驳,却不知道该怎么在这种羞人的话题里发言,只好闷在那里继续沉默。
这时候电车到站了,少年少女们前方堵着的几个社畜都像是逃跑似地快步离开了车厢。
他妈的,恋爱的酸臭味!
年过四十的中年男人,逃出车厢,看着垃圾桶上倒映着自己愈发稀疏的发际线,便是悲从心来,差点落下悲愤的血泪。
他恨不得冲回去掐住那几个年轻人的脖子疯狂摇晃。
一边摇晃还要一边怒斥,“一群毫无礼数的家伙!在公共场合能不能注意一下嘴脸?!电车是给你们炫耀青春期浮夸爱情故事的地方吗?!!”
想到了那对美少女的穿着,在联想到那个男生显得邋遢的打扮,大龄社畜被身后同样走出车厢的乘客撞了一下,便觉得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抱歉!”身后的乘客连忙扶稳大龄社畜,这样的动作像是给那颗随时要停止工作的心脏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真是感谢啊!”社畜连忙回头,却见到了那个打扮邋遢却依然能辨别出面容俊秀的男生,以及他身后亦步亦趋的两个美少女,霎时间是悲从心来。
他猛然甩开来栖晓的搀扶,快步冲出了车站。
呸!晦气!
他抖了抖衣袖,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来栖晓的视线里。
“接下来要换乘吗?”丰川祥子询问着来栖晓。
怪盗倒是多看了一会儿那个男人的背影,“一起约定了要在千代田的丸之内一丁目汇合。”
若叶睦紧紧地牵着来栖晓的手腕。
说来惭愧,这其实是她第一次乘坐电车。
面朝着密集的人流,只好完全依偎在来栖晓的身边寻求着安全感。
三人沿着提示牌在地下通道里游逛的时候,丰川祥子又问他,“车票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