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南西望月
椎名立希愣了一下,没想到会从面前这个看上去很冷淡的女人嘴里听到这样关心的问题。
短暂的迟疑之后,她没有从设备或者环境一类的话题上客套,而是坦白自己的真情实感,“Live的过程很开心,非常感谢您的照顾。”
伊地知星歌嘴角勾起了很浅淡的笑容,然后低头继续忙碌着手里的工作。
“MYGO”的女孩们已经来到了要乐奈旁边,开始围观气势嚣张的摩尔加纳。
椎名立希在柜台旁边的高脚凳坐下,回头看着自己的队友们。
过了一会儿,一沓厚厚的钞票按在了椎名立希的手背上,“你们今天演出的分红。”
椎名立希甚至都没有清点,立刻就感觉到了这笔金额的巨大,连忙想要推脱,“这也太多了......”
“下次记得再来照顾STARRY的生意。”伊地知星歌的话语把她的推辞堵了回去。
椎名立希接过钱,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跳下椅子,朝着伊地知星歌深鞠躬,“我们明天可以再来这里演出吗?乐队正好有新歌需要排练。”
“随时欢迎。”
做完了约定,椎名立希竟然还没有回到自己的朋友们身边,只是打量着STARRY的一切,演出结束之后,才发现这里的装潢、布置,乃至各种房间的安排都透露出一些让人感到温馨的细节。
比如那个“结束乐队”明明才刚出道,但他们的海报已经被制作出来,并且挂在了一间录音室旁边的墙壁上......
“伊地知小姐,是因为什么才开办了这间Livehouse呢?”椎名立希用很低的声音喃喃自语。
为什么要开办这间Livehouse啊......
伊地知星歌看着桌边塞满的芒果果酱的玻璃罐,想到了那个正在热海旅游的女孩,嘴角浅淡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
【在伊地知星歌沉迷乐队的那段时间里,有那么一天,母亲主动找到了乐队排练的地方,跟她聊了很多事情。】
【比如希望伊地知星歌可以在乐队练习之余稍微照顾虹夏,不要再惹哭虹夏让她寂寞,比如能带虹夏去看一次Live......】
【但伊地知星歌正在陶醉于跟伙伴们不断追逐梦想、并且从中收获成就感与满足感的过程,不以为然地将那些话语给敷衍过去了。】
【然而,那却是她与自己母亲相见的最后一面——】
【星歌与虹夏的母亲因为车祸追尾的意外事故,不幸离世。】
【这一刻,伊地知星歌才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为了逃避现实和自我催眠,她彻底断绝了回家的念想,终日把自己封闭在乐队的排练室里。】
【直到她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时隔许久,伊地知星歌神情麻木的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
【所有的摆设依旧与离开时候的一样,从玄关到客厅,再到自己的房间,都被仔细打扫过,尽管仔细,却依旧透露出一些生疏与笨拙。父亲原本挺拔的脊背好像一下子就折断了,他倚靠在沙发上,鬓角沾了不少花白的颜色。】
【屋子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却流淌着一种无处不在的冷清。】
【“星歌,带妹妹出门走走吧。”本该在公司上班的男人神情憔悴地说。】
【“虹夏......她在哪儿?”】
【“她已经一整天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房间了。”】
【伊地知星歌试探性地靠近了自己妹妹的房间,敲响了房门,“虹夏?”】
【房间里是许久的沉默。】
【过了大约几分钟,里面才传出了沙哑的声音,“姐......姐姐?”】
【“我回来了......抱歉。”】
【房门打开了。】
【伊地知星歌仿佛是为了赎罪一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询问着自己的妹妹,“我们一起出门,买一些喜欢的点心,或者去附近的公园......”】
【“不要!”伊地知虹夏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伊地知星歌的话语。】
【“爸爸说......你很多天没有出门了。”】
【“我就是不要出门!”伊地知虹夏逃回了自己的房间,眼看着就要把门反锁了,伊地知星歌却赶紧推着门,挤了进去。】
【她试着拿出自己作为姐姐的气势,却看到伊地知虹夏恐惧且厌恶地不断倒退,直到撞在墙壁上缓慢地瘫坐下来,捂住了面庞。】
【伊地知星歌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妹妹哭得这样伤心。】
【哭声里夹杂着让人心碎的绝望与悲伤,还在读小学的女孩捂住脸,泪水顺着指缝里不断流出。】
【伊地知星歌试着向自己的妹妹伸出手,把她拉起来,“我们一起出门散散心,好吗?”】
【啪。很清脆的声音。伊地知虹夏拍开了伊地知星歌伸出的手,仿佛是发泄着心里盲目且无助的愤怒与悲伤,她朝着自己的姐姐哭喊着,“根本没办法出门啊!头发......头发怎么也扎不好!妈妈已经不在了!”】
【蚀骨的冷意瞬间冻结了全身,原本跳动的心脏仿佛也顷刻间被冻结,炽热的血液融穿脆弱的内壁,从那个窟窿里泊泊流淌而出。】
【伊地知星歌察觉到了自己脸上滚烫湿润的感受,这一刻才真正的意识到,那个会在自己生病时候端来药汤,忘记带内衣的时候敲响浴室大门,回家时候会大喊着“欢迎回来”的女人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了。】
【眼泪好像就要决堤而出了,但她还是在自己的妹妹面前强忍着心底翻江倒海般的悲伤与悔恨。】
【伊地知星歌从未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憎恨着面对母亲的去世却选择逃避的自己,也前所未有的憎恨着那个忽视了妹妹感受的自己。】
【她用力擦拭着脸上的泪水,然后在房间里一阵寻找,原本的发圈都被母亲保管,现在根本找不到了......最后只能扯开点心盒上的缎带为伊地知虹夏扎好头发。】
【“现在头发扎好了,我们一起出门吧......一起去看姐姐乐队的Live,怎么样?”伊地知星歌努力地让自己冷静。】
【伊地知虹夏听到了“乐队”,下意识想要拒绝,却已经被自己的姐姐不由分说地从地上拉了起来。】
【......】
【音乐,总是能传达出许多言语无法表达的感情。】
【这是伊地知星歌发挥得最完美的一次演奏。】
【成百上千个昼夜的练习,在生活在演出里积累的各种支持塑造的热爱,似乎都远远比不上想要在家人面前展示时候的全神投入。】
【而其中的感情也确实得传达给了伊地知虹夏,让她看着舞台上显得无比闪耀的伊地知星歌,听到舞台之下无数人的欢呼,终于明白了这个一度“夺走”了自己姐姐的乐队,到底是怎样的事物。】
【伊地知星歌离开舞台的时候,她看到了似乎是听呆了的伊地知虹夏站在幕后一动不动,这一次,她终于觉得自己有资格以姐姐的身份说出那句话了——】
【“虹夏,我们一起回家吧。”】
【从那之后,伊地知虹夏喜欢上了摇滚,并且以伊地知星歌为偶像,想要成为跟她一样耀眼的乐手。】
【为了伊地知虹夏的梦想,伊地知星歌放弃了自己的乐队,靠着曾经积累的人脉与名气,在下北泽建立了属于姐妹两人的Livehouse——STARRY(繁星)。】
【这个名字的意义是,伊地知星歌希望这个地方“能够成为一个将光芒照射到妈妈身边的闪耀的地方”。】
伊地知星歌想起了那个女孩在听到自己放弃乐队时候的震惊与不解,当时是这样向着伊地知虹夏解释的。
“因为虹夏是我唯一的妹妹啊,所以......”
*
“我会支持你的。”
少年的语气很平淡,没有饱含炽热的真诚或者某种深刻的情感,只是平铺直叙的陈述。
就像是手指轻轻叩响镲片,稳定的力量通过声音传达向伊地知虹夏的内心。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一刻自己的心情,只是由衷地感到了喜悦与安定。
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在短暂的迟疑之后,伊地知虹夏的表情就显得有些低落。
“这样反复无常的选择......应该不会让你笑话吧?”
“为什么要笑话你?还有追逐梦想的热情,这可是年轻人的专利。”来栖晓看向远处的河原木桃香,意有所指。
“诶?桃香小姐难道......”
“如果结束乐队真的开始尝试职业化,那桃香大概要选择退出吧。别看她是职业歌手,但是对于‘职业’这个词有着很深的心理阴影啊。或许正是因为结束乐队轻松自在的现状,才让她在乐队日程趋于稳定之后依旧选择留下来。”
来栖晓接着说,“算是一种很矛盾的心理,被现实伤害过,于是逃避着理想的境界,但是又被过往推着不断往上走,最后徘徊在生活的坎坷,难进难退。”
“是因为那个‘钻石之尘’?”
“桃香应该有跟你们稍微聊过一些她以前的事情吧?”
“是哦......”伊地知虹夏的眼神飘忽了一阵子,“仔细想想,果然职业的事情还是算了吧,大家好不容易才聚在一起,如果要让彼此觉得受伤,那就算不上什么乐队了。”
“桃香总是要回到那个舞台的,”来栖晓这样说着,突然看到沙发上的井芹仁菜坐起来,打了个滚,然后抱着Switch换了一边方向又趴了回去,这是玩累了换个姿势继续玩。
来栖晓的眼角颤抖了一阵子,到嘴边的话语都不由得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若无其事地重新开口,“如果想要真正留住她,职业化是唯一的选择。”
伊地知虹夏总算反应过来了,“也对哦......如果大家只是兴趣乐队,那明年可能就要面临解散的危机了。”
她无奈地叹气,“应该怎么让桃香小姐接受乐队的转型呢?她原本就是因为在‘钻石之尘’职业化的过程里产生了一些理念上的不合才最终选择离开吧?”
“这就开始考虑职业化了?明明乐队现在还是刚出道的状态,目前能拿得出手的歌也只有两首。”
闻言,伊地知虹夏有些尴尬地揪着自己的浏海,“......只是想想而已。”
“说到底,虹夏好像对于职业化有些执念啊,我最开始还以为你们都是想着普普通通的玩乐队打发一下放学后的时间。”
“大概......也是因为‘过往’吧?”伊地知虹夏回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脸上的笑容显得缅怀而幸福。
当一段记忆被浪漫化,就意味着它已经离我们远去了。
回忆这东西若是有气味的话,那就应该是樟脑的香,甜而稳妥,像记得分明的快乐,甜而怅惘,像忘却了的忧愁。
来栖晓看到西天的绛紫色云层撕裂处,有金箔般的光芒倾泻在伊地知虹夏发圈的珊瑚饰物上。
他说,“等到乐队真的走在了转折的道路上,我会帮忙去劝说桃香的。但是在那之前,就让我们一起努力把结束乐队推到更高的地方吧。”
女孩用力地点头,露出了比落日更加耀眼而瑰丽的甜美笑容。
......
正在伊地知虹夏想要向着来栖晓表达感激的时候,安和昴已经带着若叶睦回到了旅店。
“她们居然在聊新歌啊。”安和昴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这位“红生姜”乐队的鼓手有些好奇地看向远处的山田凉与河原木桃香。
原本她还有点羡慕这样和谐欢快的气氛与创作环境,但很快想到了自己的乐队现在有来栖晓帮忙提供原创歌曲,也就不再觉得艳羡。
伊地知虹夏收拾了一下情绪,但还没等她开口,就见到一个细瘦的影子突然闯进了视线里。
若叶睦挤到了来栖晓和伊地知虹夏之间,仰着脑袋看向了来栖晓,“祥子刚才拨电话跟我说,她找到合适的餐厅了。”
来栖晓任由若叶睦牵着自己的衣袖沿着旅馆的台阶往下走,回头看着欲言又止的伊地知虹夏,“虹夏,可以拜托你等会儿把里面那些家伙都喊出来吗?”
伊地知虹夏眨了眨眼睛,“好啊,那你们先走吧。”
深红色的瞳孔深处摇曳着落日的恢弘,那是白昼的行将就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