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南西望月
虽然还没有开学,但正在午睡的井芹仁菜却是梦到了傍晚时候的教室。
像是刚刚睡过了一整节数学课,感觉到身旁传来了故意放大的脚步声。
井芹仁菜立刻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直起腰。
“雨宫!啊,不对,晓......那个!我没......”女孩结结巴巴的声音都在看清身旁之人的面貌的瞬间戛然而止。
那是一张姣好的面庞,笼罩在黄昏深邃的阴影里,显得出狰狞可怖的形象。
井芹仁菜对这张脸格外熟悉......
阳菜?她本应该喊出对方的名字。但喉咙颤抖了一下,却只是发出了恐惧的呜咽。
声音隐约带着哭腔,尤其是在看到阳菜身后的女生们的时候,那份恐惧由心而生,仿佛宣纸上染开的浓墨,顷刻间遍布整张脸。
井芹仁菜一度以为自己成长了,即便再看到那些悔恨的、愤怒的场面也不会再流泪与畏惧。
但当井芹仁菜真正回到了记忆的深处,她才发现自己只是习惯了依赖来栖晓的帮助......
永远有一个人在她感到无助与迷茫的时候出手相助,把她拽出泥泞,然后用力推向阳光明媚的地方。
所以她可以忘记那些烦恼的、犹豫的事情,就这样昂首挺胸、无忧无虑地面对全新的生活。
坐在钢管椅上,冷硬的塑料凳面反馈过来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束缚感,让井芹仁菜下意识屏住呼吸,低垂着脸,不想让这些记忆里的幻影看清自己的表情。
我怎么还没有醒来?
井芹仁菜觉得在这里多待一秒钟都无比难堪。
她不想再看到这些讨厌的脸,也不想再听到她们可恶的嘲笑。
更加不想再待在这个没有来栖晓的地方......
但是......
没办法醒来。
井芹仁菜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黄昏橘红色的火光燃烧在上面,掌心里的纹路像是树枝燃烧殆尽之后残留的黑灰,很细的一缕,又隐约晕染开,显现出一种虚幻的力量。
“我已经不讨厌你了。”她看向了趴在桌边露出讥讽笑容的“阳菜”,这个虚幻的影子顷刻间消失了。
只是再看向“阳菜”消失的地方,那些幻影的面目依然狰狞可怖。
井芹仁菜发现她们却没有如自己记忆里的那样靠近过来。
仿佛雕塑一样凝固在原地。
一只签字笔从身旁伸了过来,用笔帽抵住了井芹仁菜下意识抬起的手掌。
熟悉的声音在面露惊悚之色的井芹仁菜的耳畔响起。
“不行哦,仁菜......”
身旁的女孩发出了狡猾的轻笑,“跟你刚才看到的Hina不一样,现在她们已经不再是你记忆里的剪影了......所以,尽量让动作的幅度小一点,不然这些女孩子真的会在现实里死掉哦?”
井芹仁菜带着迷茫偏头,看到了弯着腰、背着双手,以狡猾笑容看向自己的“井芹仁菜”。
尽管隐约有了心理预期,但井芹仁菜仍然是不可避免地被吓了个哆嗦。
她紧接着想起了刚才瞬间消失掉的旧友,便是急忙询问面前的“井芹仁菜”,“你......Hina去哪儿了?”
“井芹仁菜”歪着小脑袋看向她,“你潜意识里不希望Hina出现在这里,所以Hina就只是一个因为你的负面情绪映照出来的影子。”
井芹仁菜长时间接受怪盗团的教导,已经对于印象空间的许多知识都有了认知。
......她很快就理解了这个疑似是自己的阴影的话语。
面前的“井芹仁菜”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没错哦,这里就是你的‘心灵宫殿’。所以你可以根据自己的认知和情绪随意制作宫殿里的布置或者居民,当然,也可以从附近的印象空间里抓一些阴影进来当你的臣民。”
“说得我好像是什么国王一样的人诶......”
“严格意义上来说,你就是这里的神哦~”
与井芹仁菜不同,站在她身旁的“井芹仁菜”虽然有着相同的发色和面容,却穿着一身不合季节的厚实的白色长袍。
长袍底下是私立秀尽学院的校服。
“井芹仁菜”以一双仿佛吐露着光明的暗金色瞳孔注视着面前的自己,“那么,我可爱的Nina,这群曾经伤害过你的家伙都聚集在这里了......你有什么想对她们说的话吗?”
“辱骂也好,说教也好,交换当时彼此的心情与想法也好......甚至可以直接对她们实施报复......”
“井芹仁菜”背着双手绕在井芹仁菜周围走来走去,循循善诱地说着,“在这里,无论Nina想做什么都可以,你就是这里唯一有作用的声音。”
井芹仁菜长大了嘴,在愣神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她在怯生生地询问着“井芹仁菜”:
“那你呢?如果我是宫殿的主人......你也是Nina呀?”
“我不是你的阴影,”身旁的女孩笑容依旧,“因为Nina有觉醒人格面具的天赋,所以你的阴影不会真正出现在这里。”
“但是......”井芹仁菜愣住了。
她记得来栖晓说过。
人格面具就是由阴影显化而成的——因为阴影就是一个人潜意识投射在世界认知层面的一部分。
只是经过了费列蒙给予的“透镜”,得以通过心之海成为全新的姿态。
但如果井芹仁菜的阴影没有出现在印象空间或者心灵宫殿......
那她的人格面具应该在哪儿?
只是如此设想的时候,“井芹仁菜”却走向了那些雕塑般的女生。
原本稚气的脸蛋上仿佛流淌出了些许神性的光辉。
“井芹仁菜”抬手拍了拍面前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的肩膀,“村田同学,真是很久很久没有见面了。”
井芹仁菜想起了对方刚才说的话,连忙站起身要制止......
只是她很快就要因为自己的这般举动而后悔。
在井芹仁菜站起来的那个瞬间,她可以能感受到庞大得超乎想象的力量失去了约束。
时间的洪流随着她举手投足的刹那奔涌而出,转瞬间淹没了前方挑染了头发的村田。
在井芹仁菜无助且绝望的注视里,曾经容貌姣好的高中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老,脊背佝偻、头发花白,原本光洁的皮肤干瘪得像是旱灾里的歪脖子树,皱皱巴巴,而且无比粗粝......
那张放在学校里很受欢迎的脸,也像是沙漠里经受风蚀的大理石雕塑一样遍布裂痕。
更加让井芹仁菜恐慌的是,站在雕塑旁边的“井芹仁菜”好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到了。
紧接着面朝老化的村田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似乎正在因为对方的丑陋而感到恶心。
于是“井芹仁菜”抬手用力推搡了一下村田的肩膀。
村田本就岌岌可危的身体立刻轰然坍塌,伴随血雾喷溅的凄厉场面,在井芹仁菜的面前......
破碎了。
猩红的血色融进了黄昏。
溅满了井芹仁菜的全身。
也染红了周遭的女生们。
“井芹仁菜”只是双手染血,却像是更受惊吓,倒退了两步。
“呀......一不小心......”话到嘴边,她立刻是眨了眨眼睛,然后朝着井芹仁菜办了个鬼脸,“你以为我真的会道歉吗?”
井芹仁菜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下意识地尖叫起来,“你......你在杀人?!!”
正在她试图阻止“井芹仁菜”的时候,却发现身体虚弱的可怕。
像是罹患了一场重病,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无法生出来。
“杀人?”“井芹仁菜”的面色顷刻间变得冷厉了。“Nina,你会因为自己不小心踩死了学校路边的蚂蚁而悲伤吗?......倒不如说,你根本就不会注意到它们的死去吧?”
说着,“井芹仁菜”就伸手推倒了又一座“雕塑”,然后她炫耀似的朝着满脸惊恐的井芹仁菜说,“而如果这只蚂蚁不小心爬进了你的裤筒,咬伤了你呢?我想......只要是人类就一定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捏死它吧?”
“井芹仁菜”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被时间回溯到深春那场重病的女孩,然后露出了畅快的笑容,“我知道哦,Nina一直很后悔吧?后悔没能坚持自我,后悔没能反抗这些霸凌者......”
她的声音仿佛魔鬼般充满了魔性的诱惑力,“但是没关系,现在的Nina已经有力量了。”
“在这里,只要Nina愿意,想要怎么报复她们都可以。”
“夺走她们的青春,夺走美貌、身材,夺走认知的能力,夺走感官的灵敏......甚至是夺走她们的生命。”
“Nina,你就是这个世界的神呀。”
“胡说......”井芹仁菜亲眼目睹了生死的发生,强烈的冲击让她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如果换做是一年前的井芹仁菜,恐怕这时候已经因为三观粉碎,以及道德的湮灭而崩溃到昏厥了。
但毕竟是经过了来栖晓的调教,让这个孩子幸运又不幸地继续保持着清醒,目睹着刚刚发生的悲剧进一步滑落向绝望的深渊。
“井芹仁菜”慢吞吞地给自己戴上了长袍的兜帽,然后朝着面前的女孩欠身行礼,“对了,忘记自我介绍了......”
她的声音里隐约带上了银币密集碰撞的嗡鸣。
“我不是你的阴影,但也的确是‘井芹仁菜’。”
“为了方便区分......接下来,你可以称呼我为......”
“犹大。”
......
“JOKER!”
“晓!!”
汐见琴音与墨缇丝离开了校门,急忙是一左一右拽住了来栖晓。
相较于汐见琴音还能保持冷静,墨缇丝就根本藏不住自己的情绪,原本可爱精美的面庞上染满了恐惧和焦虑。
一直目送着“犹大”远去的来栖晓早就知道了事态失控。
“是犹大正在做什么恶事吧?”他对此下了定论。
墨缇丝点头如捣蒜。“我就知道那家伙图谋不轨!果然‘背叛’什么的都是假装的!”
汐见琴音本能上感觉事情里仍有蹊跷。
但一个大活人在自己面前突然老去,然后全身开裂渗血的场面实在是太过瘆人。
偏偏所有的师生都对此视若无睹,只是血液一片片的铺开,染红了教室的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