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化哒哒狐
愣了稍一会儿，她也跟随着过去，一同走进这艘庞大游轮的船舱，穿过装潢精致的通道，走入三人富丽堂皇的房间。
“哇。”刚走进屋子里面，夏至就忍不住感叹着出声。单听泉小姐说的话还想象不出，走进来一看才发现这船舱里面豪华的实在有点离奇——庞大的空间与一眼就分外昂贵的装饰自然不必多说。
这其内最令人惊叹的还是其内尽可能摆放出一副极家常模样：客厅，卧室，餐厅都井井有条的分割开，甚至还有一扇极漂亮的落地窗。
天，这可是海上的游轮，竟然整出了这个。
一向土包子的夏至啧啧称奇的感慨。凑近一看，才发现这玻璃似乎是特殊材质，既无法打开，密封也极完整。
从剔透的玻璃看下去，俯瞰外面荡漾的海浪格外清晰而汹涌。
“先生很喜欢这些。”泉很灵敏的提起这个，一面说一面指下面的海。
“这些天，我为先生从这里看到的东西罢。”她眉眼弯弯的笑着。
呸，狐狸精。
刚走进来的直子忍不住暗骂一声。
第166章 白鲸记的光与影
白鲸。
这是夏至心中已经预计好的新作的名称。
但书中真正的主角却也许与这名称不甚相符。
白鲸——一角鲸科，白鲸属。一种体型粗壮的中型齿鲸，海洋哺乳动物中唯一通体白色的生灵。社会性极强。
这生灵靠着庞大的外表，与与众不同的外皮有极高名气。也因此当然捕猎行为自前几个世纪起就甚嚣其上。
但，即便是这样如海洋泡沫一般的白色巨兽在被猎鲸人的眼中依旧远不如另一种生物。
抹香鲸。
如果说其他的鲸类，起码在命名上还与生物学术的分类有扯不开的关系。
抹香鲸，就是真正的自第一次被人观察到，就被与一个东西紧密联系——瑰宝。
它的不列颠文名称「Sperm whale」因它体内的脂肪而来——早年间海上冒险盛行的时代，水手认为它体内蜡状的油脂便是抹香鲸的精液
它的汉文名称更是直接了当：抹香鲸，这自然是因其腹腔中二层压制的独特香料而出。
它肠内分泌物的干燥品被称为“龙涎香”，它体内蕴藏的庞大油脂——被称呼为鲸脑油，这是灯具普及之前最好的灯油，它的骨头也是上好的材料。
就连鲸肉，味道固然腥而难吃，但依旧是海上镖客中极受欢迎的物件。
在前世纪的许多文学创作中，抹香鲸都被描绘为深渊之鲸。
而实际上也的确如此。它们在2000米深的大洋中捕食，以声音探测着周围漆黑的环境。
在无法窥探深海的时代，抹香鲸的胃一度是研究深部海洋的重要知识来源。
而身处于只有黑暗的深渊，刚提起的鲸脑油却一度成为光明的象征——作为最好的灯油、最好的蜡烛和最好的药膏。
工业革命时期，不列颠为人类历史第一个光度单位「烛光」的标准定义便是「1/6磅抹香鲸脑油蜡烛以每小时120格令的速度燃烧时释放出的光芒」
知道现在，这单位依旧陪伴着人类——经过兜兜转转，烛光变成如今国际单位制七大单位之一：代表发光强度的坎德拉。
如果讲述一个与海洋，与鲸有关的故事，忽视这样如深渊的造物实在太过可惜。
因此，夏至的新作。
名为白鲸，却不是一只「白鲸」，而是一只白化的抹香鲸。
白色的肌肤如海洋表层泛起的泡沫，可命运却是抹香鲸那样深渊造物的深邃。
坐在已经开动，在汽笛呼啸声中摇晃前行的大船舱体内，夏至在书桌前拎着一只笔，推敲着脑中文字。
他特意同泉小姐一起将书桌搬到那个特殊玻璃制成的大落地窗前，只要稍微贴近玻璃那侧，眼神向下就能看见汹涌摇曳着的呼啸海层。
在这样位置创作，尤其笔下构思的同样是一大片海，果然思如泉涌，源源不断的呈出。
将自己心目中那个作为海那一面的主角敲定为一只庞大的白色抹香鲸。
夏至开始构思其这部创作中的另一个主角：作为人的那个角色。
决定这个之前，首先要确定的是这部创作中的主题。
自己要写些什么：是一个人出海，与海暗喻的困难搏斗并永远不被打倒么？还是一个海上的贪婪人，因为贪得无厌的渴欲被代表自然的海洋吞噬呢？
亦或者说，两者结合。
夏至瞳仁里的色彩微微晃动。这个豪华的舱间里的装潢很有格调，灯具特意做成如两世纪前，电灯尚未成为流行之前的风格。
特殊材质的灯发出如两百年前油灯里名贵鲸脂被点燃时的光亮。
这样的灯光曾经陪伴人类走了许久，尤其是在工业黎明的前夜，几乎所有带着人类走向工代化的壮丽发现都是在这灯光的陪伴下问世。
在鲸油灯的映衬下，达尔文整理完毕物种起源由猿到人的过程；巴斯德研究出活疫苗的制作，开创细菌学的新世纪；孟德尔的纸上，研究所内豌豆开花；施莱登的细胞学说悄然亮世……
灯光，灯光，还是灯光。
如同鲸油灯发出的最标准光亮，它也是实实在在着陪伴人类走向光明之路。
为了这样的光明，为了那只庞大的白色抹香鲸，那个猎取鲸脂的狂人难道只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么？
不！怎么可能。
作为人的那个主角，一定是一个坚强而无畏，英雄死而神在，如同通向光明之路的一种先驱者尸骸一般的英雄冒险家。
敢于追寻一切，不会畏惧一切的真正英勇者。
无论自己作品中基调是怎么样，作为主角的那个人，身上一定有这样的底色。
为了灯光，追寻坎德拉的英雄征服者。
微微点头，夏至在纸上画出一个小人，在其上画了一个对勾作为对其光辉底色的赞同。
而定下了伟大，接下来要思考的就是卑劣了。
恰如刚刚所想，鲸油的坎德拉无比光明，几乎照亮人类历史的一个重要阶段。
但是，这亮度有多闪耀，另一面的阴影也就有多么阴沉。
为了这样伟大的光明，抹香鲸——不，不止是抹香鲸。以抹香鲸为代表的整片海洋在人类「征服」海洋的道路中，在狭义人类中心思想大肆渲染的时代也被索取，被破坏了太多。
在鲸油灯最闪耀的时代，也是猎鲸最繁荣的时代——太平洋，大西洋，北冰洋，无边的海面上，被抽取完毕脑油的巨鲸残躯推下船只，在海上漂浮着见证灯油的光辉。
而即便是如今，在鲸油灯早被淘汰的现在，猎鲸在某些个国家依旧被当成国策。
尤其是某个依旧保留着软盘的国度，即便如今的猎鲸业早变成了亏本买卖，对应的协会，船队却依旧一定留存，在对应季节还要继续大肆捕猎。
至于原因？
早年捕鲸业的繁荣早就在其内部发展出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庞大的相关部门，协会都因此而维系，哪怕只是吃经费也是一大笔资金，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为着这些，昔日为了坎德拉的征服冒险倒是早变成一种为了「礼制」的屠杀。
这样的暗面当然不应掩盖。
夏至点头。
第167章 两面之书
在前两世纪，有一种观念一度成为显学：唯人类中心主义的「征服自然」论。
这当然与那个蒸汽轰鸣，一切飞速向上的时代脱不离关系——轰轰烈烈的工业革命，蒸汽技术被投入到各个领域并得到了广泛的使用。
人类迈着大步进入蒸汽时代，传统的农业、手工作坊被大机器所取代，生产方式与生活方式得到了空前的便捷。
经济，科学，工业……一切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日新月异。
一种油然而生的，觉得人类能够征服一切的心态自然而然的有了愈来愈多的拥趸。
天空，陆地，海洋，似乎没有人类不能到达的地方。
换上新核心的铁甲舰倚靠比曾经快几倍，几十倍的速度载着人类驰骋大洋。蒸汽列车带着从未离开原住地的人们前往千里之外。飞艇载着人进入昔日止步的天空……
一切的美妙似乎都在印证一件事情：人类无所不能。
这时期的对未来的畅想比过去，甚至此后的任何一个时期都要多。
各种各样的理想国在政治报刊上，科幻杂志上，酒馆，码头的闲聊中被人构造出来。
毫无疑问，这是人类光辉闪耀的一段时光。
只是，任何闪耀都有着代价，驰骋的人类中心思潮自然也是对一切自然伟力的不以为意。
泰晤士河流动的工业废水成了伟大时代的象征，海上飘动的巨鲸残躯成了这光辉纪元轻飘飘的残片。
征服者们肆无忌惮的掠夺自然的造物，似乎一切无穷无尽的张扬破坏着。
这样的情况当然会导致被严重损耗的自然降下一丝微不足道的回应——各种疾病与自然灾难接踵而至，席卷整个人类社会。
那个时代不仅仅是工业与光明的时代，也是疾病与黑夜的时代。
鲸，这海之生灵，见证了一切。
见证了鲸油点燃的工业光亮，也变成了自然化身的残骸。
笔下作为人类的那个主角，他在有那种无畏的勇敢的同时，也必须存在这样近乎卑劣的贪婪。
甚至……就是这样卑劣的贪婪才成就了他的勇敢。
他要为了利益而一意孤行，要倔犟，要强硬，要比黑暗更为残忍、更为邪恶。
他要成为黑暗与邪恶的象征，这人类的所作所为，缺乏道德作为底线，又缺乏理性的思想作为基础，只随意任由贪婪与暴虐去驱使行动。
贪婪，成就了这个人的光辉，也变成这人的黑暗。或者说，人性本来就如同一个发疯狮子——贪婪与理想，勇敢与疯狂并存。
是的，一个自私，残忍，却有自己光辉一面的独裁者就是书中作为人类的主角。
嗯，这本书，写的就是征服与对抗。
不自量力的疯人征服自然化身的「白鲸」的伟大与疯狂。
嗯……夏至突然一皱眉。
他猛然间意识到一个点——这故事里，作为自然的白鲸难道就只是一个受破坏，受挑战的普通大鱼吗？
它可是自然在这故事中的躯体呀，怎么能够，只有如此单薄的可怜。
这只白鲸，要浩瀚，而无常。它是自然无常伟力的化身，它不像其它鲸一般按照季节和自身规则出没在某个水域，它要违背一般规律，它要无序而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