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缘求木
可是不知为何,藤本椋却突然想不起那个送他可乐的先生的脸庞了。
藤本椋顿时站在那呆立了好一会,最终还是默默地将空可乐罐也放进那个沉重的编织袋里,拖着它,继续沿着街道,低头寻找下一个可以换钱的废品。
这一天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但那点不同,很快又被日复一日的艰辛所淹没。
辛苦捡拾了一整天,直到天色渐暗,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和装满的袋子,来到镇上那个熟悉的废品回收点。
然后他拿到了今日的报酬,两张一百円纸币和一枚五十円硬币,总共二百五十円。
紧紧攥着这微薄却至关重要的钱,藤本椋朝着镇子边缘那间破旧的屋子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他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熟悉却又暴怒的谩骂声,伴随着酒瓶碰撞的响动。
“混账东西……死到哪里去了……现在才回来……”
藤本椋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脚步也变得迟疑。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一股浓烈的劣质酒精味和霉味混合的臭气扑面而来。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胡子拉碴、脸色通红的中年男人瘫坐在榻榻米上,身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
“死哪去了,那么晚回来,你个混蛋小子!”
藤本健一浑浊的眼睛瞪向门口的儿子,嘴里不干不净地继续骂着。
藤本椋低下头,小声地、怯怯地解释,“我……我去捡废品了,今天……去得远了点……”
这样的解释几乎每天都有,而父亲的心情好坏决定了他接下来的遭遇。
今天,似乎父亲的怒火并没有因为他的解释而平息。
果然,藤本健一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但没能成功,只是用手指着儿子,唾沫横飞地吼道,“捡废品?那……那你今天卖废品的钱呢?拿来!老子没酒了!”
他甚至随手抄起桌上一个空酒瓶,指着儿子,“快点!不然老子打死你!”
藤本椋身体颤抖着,下意识地往后退,直到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
“爸……我、我今天……没捡到多少……”
他试图解释道。
“放屁!”
藤本健一根本听不进去,酒瓶劈头盖脸就砸了过来。
藤本椋本能地抬手护住头,酒瓶擦着他的手臂划过,火辣辣地疼。
但这只是开始。
和往常无数次一样,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
藤本椋蜷缩起身体,抱住头,将自己缩成一团。
他习惯了……
他知道父亲喝醉了就是这样,打累了,骂够了,就会倒头睡去。
他只需要忍耐,咬牙挺过去就好了。
疼痛是熟悉的,恐惧也是熟悉的,他甚至能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一下,两下……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父亲的拳头格外沉重,踹在肚子上的脚也格外狠。
而且,那些污言秽语也变得格外刺耳,超出了往常单纯的谩骂。
“没用的东西!跟你那个短命的妈一样!废物!”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生下你!你就是个拖累!野种!”
“你妈就是被你害死的!要不是生了你这个赔钱货,她怎么会死!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
藤本椋愣住了,护着头的胳膊稍稍松开了一些。
野种?
妈妈……是被我害死的?
这些字眼瞬间刺破了他早已麻木的内心,扎进了更深的地方。
就在他这片刻的失神,藤本健一狠狠一脚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呃啊——!”
藤本椋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猛地向后撞在墙上,然后滑坐在地。
一股难忍的感觉涌上喉咙,他控制不住地咳了起来,一口鲜血顿时溅在了脏污的地板上。
疼……前所未有的疼。
不仅仅是身体,还有那些话语带来的、懵懂却尖锐的刺痛。
他看着地上那点血迹,突然一个念头闯入脑海……
再这样下去……我会死。
死亡的恐惧,远比日常的疼痛更加具体和冰冷。
“爸……爸!别打了……求求你……不要再打我了……”
他抬起头,脸上混合着尘土、泪水和血迹,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这是他第一次在挨打时这样求饶着眼前这个名叫父亲的男人。。
然而,他的求饶似乎更加激怒了醉醺醺的男人。
藤本健一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里面布满了怒火,“求我?现在知道求我了?晚了!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祸害!”
更加猛烈的殴打接踵而至。
藤本椋被踢得在地上翻滚,几乎喘不过气。
他努力想要爬开,想要躲到桌子底下,但狭窄的屋子根本没有多少空间。
混乱中,他被一脚踹到了堆放杂物的角落。
哐当!
头顶一个摇摇晃晃、原本放着几个破碗盘的旧架子被撞倒了。
一个陶盘突然掉了下来,正好摔在藤本椋身边的地上,然后啪嚓一声,碎成了几块。
其中最大的一块,边缘形成了锋利的尖角,在灯光下闪烁着光芒。
藤本健一喘着粗气,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抬起脚就要继续踹藤本椋。
看着那只父亲的大脚朝自己脸上踹来,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暴怒和酒精而扭曲的熟悉的脸,藤本椋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极致的恐惧和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在地上胡乱一抓,摸到了那块带着锋利尖角的盘子碎片,然后闭着眼睛,朝着踹来的方向,用力地、胡乱地捅了过去!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预期的拳脚没有再次落下。
藤本椋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首先看到的,是自己手中那块沾着新鲜红色液体的碎瓷片。
然后,他的视线向上移动。
藤本健一就站在他面前,离得很近。
但男人脸上的暴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大腿根部。
那里,裤子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红色的血液正像喷泉一样涌出来,迅速浸湿了裤子,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
“你……你……”
藤本健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的身体晃了晃,眼神随着失血过多开始逐渐涣散。
紧接着,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
鲜血流淌得更快了,在地板上蔓延开来,映着昏暗的灯光,红得刺眼。
藤本椋呆呆地坐着,手里还握着那片染血的碎瓷。
他看着倒在血泊中、不再动弹的父亲,看着那迅速扩大的红色,看着这个瞬间变得死寂又无比恐怖的小屋。
一股寒意窜遍全身,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咳嗽、干呕起来!
而在屋外,无人注意的阴影里,宿渊静静地看着屋内发生的一切。
少年脸上的恐惧、绝望、茫然,以及最终那由恐惧催生出的反抗的表情,都落入他的眼中。
“很好。”
他笑着说道。
他早就给与了少年些许暗示,让他有足够勇气反抗自己的父亲。
而接下来的结果也是他为少年写好的剧本。
“去吧,去接受你的新名字,以及……全新的命运吧……电次。”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带着些许玩味的期待。
……
一天后。
藤本椋那破旧小屋后的荒地上,多了一个小小的、简陋的土堆。
没有墓碑,只有几块歪斜的石头压在上面。
藤本椋站在土堆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悲伤,也没有解脱,只有一片茫然。
他亲手埋葬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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