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缘求木
“大人赐予的力量……”
伊斯梅尔狂热地说道,“超乎想象,这让我们看到了希望,真正的希望。”
阿卡多轻轻笑了一声,似乎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那份颜色惨白的战争契约。
契约在他手中似乎微微蠕动,上面的文字像是有生命般缓缓流转。
“那么……”
阿卡多随意地将契约朝伊斯梅尔一抛,“就别停下,继续吧。”
伊斯梅尔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此刻战争契约上面的暗红文字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忽明忽暗,如同呼吸。
“用这份契约……”
阿卡多笑着说道,“去制造更多的战乱,让更多的人……卷入其中,签订它,把战火,烧得更旺一些,不仅仅是轧扎,不仅仅是边境冲突。让它蔓延,点燃整个茹达,乃至这片沙漠的每一寸焦土。”
伊斯梅尔的手指紧紧捏住了这份契约。
他彻底愣住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阿卡多话语中描绘的图景,与他内心最深处的某个狂野念头产生了可怕的共鸣。
是啊,茹达人处心积虑,想要吞并轧扎,乃至整个芭乐,夺回他们宣称的全部应许之地。
但他们轧扎人,芭乐人,难道就心甘情愿吗?
这片土地,同样是他们世代栖息了千年的家园,是他们心中真神赐予的居所。将侵略者彻底驱逐出去,恢复家园的完整与纯洁,何尝不是埋藏在每一个幸存者心底最强烈的愿望?
只是过去,这愿望在悬殊的力量对比下,显得如此遥不可及。
而现在……伊斯梅尔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强大力量,看着手中仿佛拥有生命的战争契约。
如果,如果能将这份力量扩散出去,如果能让更多心怀仇恨和绝望的同胞获得这样的力量……那么,将茹达人彻底赶出去,甚至,更进一步……
一个更加宏大、更加炽热的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脑海中燃起。为什么仅仅满足于驱逐?
为什么不能反过来?
让真神的旗帜,插遍这片沙漠的每一个角落?
让那些信奉伪神、傲慢自大的茹达人,也尝尝被征服的滋味?
让整个世界都聆听真神至上的伟大教义?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战栗,心脏狂跳。
这不是被迫的求生或反抗,而是一种主动的、充满侵略性的狂热愿景。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犹豫和错愕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坚定和狂热。
“您说得对!”
伊斯梅尔再度变得狂热了起来,“我们不能满足于防守,满足于小小的报复。我们要善用这份力量,这份……真神通过您赐予的考验与利剑!”
“我们要让战火烧得更旺!不仅要夺回我们的家园,更要让那些渎神的茹达人付出代价!”
“让整个世界都看到,真神阿拉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主宰,唯一的造物主!父神?那不过是篡位者的虚妄之名!”
他挥舞着手中的战争契约,仿佛那是一面神圣的战旗。
契约上的红光随着他的动作似乎闪烁得更加急促了。
阿卡多静静地听着伊斯梅尔这番狂热宣言,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含义不明的笑容。
真神?
父神?
其实这都不重要,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高踞于幽界深处、播撒贝黑莱特、注视着世间一切痛苦与交换的存在,或许根本不在意人类赋予祂何种称呼。
真神也罢,父神也罢,都不过是人类有限认知投射出的一个影子。
伊斯梅尔的狂热,在他看来,不过是又一种可供利用的、炽烈的人性燃料。
“很好的觉悟。”
阿卡多只是简单地评价了一句,没有对伊斯梅尔的神学宣言做出任何肯定或否定。
随后,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溶解。
那身暗红色的礼服如同滴入水中的血渍,迅速化开,整个人形轰然坍塌,变成一滩粘稠的、不断蠕动扩大的暗红色血水,铺洒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面上。
血水没有四处流淌,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向内收缩、渗透,几个呼吸之间,便彻底消失在石缝与阴影之中。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铁锈腥气,也很快被地下空间固有的阴冷土腥味掩盖。
伊斯梅尔独自站在昏暗的光线下,手中紧紧攥着那份战争契约。
契约上的暗红文字依然在缓缓流转、明灭,仿佛一颗沉睡的、渴望着被战鼓与喊杀声唤醒的心脏。
他低头凝视着它,前所未有的野心开始肆意生长蔓延。
……
与此同时,一片广袤沙漠之下,存在着阿萨辛组织经营多年的、错综复杂的地下掩体网络的一部分。
其中一个较大的掩体空间里,挤满了从轧扎各处逃难而来的平民,其中就有伊德。
人们大多沉默地坐着或躺着,眼神空洞,只有偶尔响起的孩童啼哭或伤者压抑的呻吟打破沉寂。
伊德靠坐在冰冷的岩壁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黑色的、表面有着错位五官浮雕的贝黑莱特。
石头触感温润,与他此刻冰凉的手心形成对比。
他的思绪混乱地漂浮着,不断回溯着白天在广场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子弹呼啸而来,死亡近在咫尺。
他闭上眼睛,向真神阿拉发出绝望的祈求。
然后,就突然不知怎的德到了这枚凭空出现的石头,听到了那句直接叩问灵魂的“交换吗”。
但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却是……那些头缠绿巾的阿萨辛士兵如神兵天降般出现,接着……他们在他面前,变成了怪物。
是的,怪物。那是伊德脑海中第一个蹦出的词。
他们的脸部分变成了枪械、刀刃、锤头……那些形象狰狞,绝非人类应有,更像是真神教古老经卷中描述的、诱惑人堕落的恶魔“易卜劣斯”的眷属。
可是,这些“怪物”高喊着“真神至上”,他们屠杀茹达士兵时冷酷无比,却又在事后,将像他这样手无寸铁的难民带到了这相对安全的地下掩体,分发食物和水。
伊德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善与恶,神圣与亵渎,信仰与力量的界限,在这一天变得模糊不清。
而此刻他看着眼前的贝黑莱特……
这段时间,他也是得知了世界上的一些事情的。
毕竟如今的时代,信息早已经不是闭塞的了,这是网络的时代。
首先是大洋彼岸的岛国公开承认了恶魔的存在。
然后欧洲出现奶奶了伦敦陷落于吸血鬼之手,却又被一群自称“十三科”的父神教苦修士拯救看似是电影一般的故事。
而后面确实如同他们所说的那样,世界各地恶魔灾害似乎在增多,而与之对抗的,始终是那个“父神教”及其衍生出的力量体系。
每一次十三科成功处理事件,似乎都在无声地印证着他们信仰的父神是真实不虚的,是能够庇护信徒、对抗黑暗的。
反观自己信仰的真神教……伊德痛苦地发现,在接连不断的灾难面前,除了祈祷和经典的慰藉,似乎没有展现出任何超然的、直接的干预力量。
当恶魔横行时,是父神教的苦修士在战斗。
这无形中动摇了许多人的信念,也让伊德内心产生了难以言喻的焦灼与失落。
他仍然坚信真神阿拉是存在的,至高无上的,或许……只是与那位“父神”是地位相当的不同神祇?
或者真神选择了更为隐晦的考验方式?
然而,这枚贝黑莱特的出现,将一切搅得更浑。
它是恶魔的象征,是堕落的钥匙,这在许多新闻甚至是网红自媒体的视频当中都被反复强调。
可它偏偏在他向真神阿拉祈求时出现。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恶魔的嘲弄与诱惑,趁着他信仰动摇的时刻趁虚而入?
还是说……这本身就与真神有关?
一种他无法理解、甚至可能被视为禁忌的关联?
伊德看着石头上那平静闭合的错位五官,久久不语。
其实他清楚“交换”意味着什么,知道使用这石头后自己可能会变成什么样子。
在生死关头,那股强烈的求生与复仇欲几乎要压倒一切。
但活下来之后,冷静重新占据上风,后怕如同冰水般浸透了他的脊椎。
变成那样的怪物……真的值得吗?那还是“我”吗?
真神会接纳那样的“战士”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掌心石头那恒定不变的、略带体温的触感。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
阿萨辛的士兵们沉默地分发着有限的食物,通常是粗糙的饼、少量的豆糊和一点点清水。
伊德和其他难民一样,机械地咀嚼、吞咽,只是为了维持生命。
然后,在拥挤和疲惫中,许多人靠着岩壁或相互倚靠着,沉入不安的睡眠。
伊德也迷迷糊糊地睡去,梦境光怪陆离,充斥着枪声、火光、变形的面孔和那句低语般的“交换吗”。
第二天清晨,掩体内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人们被唤醒,被告知准备用餐。
伊德揉着酸涩的眼睛坐起身,感觉气氛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首先传来的是食物加热后特有的、温暖的食物香气,这在资源紧缺的地下掩体里是不常有的。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淡淡的、带着甜味的谷物焦香,还有某种香料的温暖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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