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缘求木
“不是为了征服,是为了把我们祖先的土地,完整地、洁净地,交到我们的后代手中,你们愿意吗?!告诉我!”
第一个回应他的,是一个失去双腿、由同伴搀扶的中年男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通红。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啜泣声变成了压抑的呐喊。
“愿意!”
“真神至上!”
“赶走茹达人!”
“我愿意!”
“我愿意把茹达人全部都驱逐出这片土地!”
……
伊德站在人群中,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的眼前浮现出那些面孔,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妹妹,弟弟。
还有萨玛,他从中学就喜欢的女孩,他们约定了过两年就结婚的。
她的笑容,她藏在头巾下偷偷露出的发梢,她给他烤的、总是微焦的皮塔饼。
他最后一次见到萨玛,是在空袭前一小时。
她从街对面朝他挥手,说晚上要来他家,母亲做了库纳法,然后导弹落下了。
而他找到她时,只能从残破的衣角辨认出那是她……
这些画面瞬间让伊德那沉寂的怒火和仇恨此刻被彻底点燃。
伊斯梅尔的话语如同钥匙,打开了那扇他拼命想要锁住的、装满仇恨与痛苦的门。
是的,他不想杀人,不想变成怪物。
但他更不想就这样忘记,不想让萨玛、让父母弟妹就这样白白死去。
更不想让茹达人踩着他全家人的尸骨,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他们的定居点、他们的检查站、他们所谓的“应许之地”。
“我们愿意。”
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与周围数百人的呐喊汇成一股洪流。
伊斯梅尔注视着这群被仇恨与信仰重新点燃的幸存者,眼中闪过无比满意的神色。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份……战争契约。
惨白的底色,猩红的文字,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不祥却迷人的光泽。
“愿意加入我们的人……”
伊斯梅尔将契约平放在一张临时搬来的矮桌上,“便上前来,在这份真神赐予我们的契约上,按下你们的指印,这是见证,是誓言,也是力量的钥匙。”
阿萨辛的士兵们开始引导人群,排成队列。
第一个难民,一个失去了丈夫和三个孩子的中年妇女,颤抖着伸出手,将拇指按在契约上。
可就在这时,她惊呼了一声。
在后面的伊德有些好奇,只是隔着太远,他有些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而妇女收回手后,却就此被指引着往外走去。
接着就是下一个难民。
下一个,再下一个。
然而每个人都会在按下指引的时候发出一声惊呼。
伊德只能看到,那张桌面上的惨白纸张,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一道暗红的光芒沿着字符的笔画迅速流过,如同血液在血管中奔涌。
伊德排在队列中部,他就这样随着人流向前移动,他看见前面的人按完手印后,脸上或惊愕、或狂喜、或恐惧的表情。
终于轮到他了。
矮桌上,战争契约静静躺着。
然而那么多人按下了手印,上面却依旧只有那些猩红的古老文字。
伊德缓缓伸出右手。
他的拇指悬在契约上空,停留了半秒。
然后,他还是按了下去。
随即,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传来,像是被细长的钢针贯穿。
那痛楚只持续了一瞬,紧接着像是体内的某部分血液,很微小的一部分,正沿着拇指与契约接触的那一点,被什么东西温和而坚定地抽离。
伊德顿时懂了,之前那些人为什么突然会惊呼一声。
因为这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惊人。
而紧接着契约上那些猩红的文字仿佛受到滋养,光芒骤然大盛,如同一次心跳。
他的指印在契约边缘浮现,带着鲜红的血色。
然后,却是紧接着就被缓慢而彻底地吸收进去,消失在那片惨白的底色之下。
文字的光芒闪烁了几次,逐渐平稳,如同饱食后的呼吸。
同时,一股陌生的、澎湃的力量,如同从冻结的河面下猛然涌出的潮水,撞进伊德的体内。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动,某种本能的冲动几乎要驱使他立刻释放这股力量,撕裂什么,摧毁什么。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伊斯梅尔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那张脸上,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的同胞,我的战友。”
伊斯梅尔在一旁说道,“现在可别这么使用这份力量,忍耐它,驯服它,等下我会教你们,如何善用这份真神赐予的礼物。”
伊德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躁动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力量。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依然很快,指尖仿佛依然残留着那针扎般的触感。
他点了点头,“好的,阿訇。”
伊斯梅尔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
伊德在阿萨辛士兵的指引下,向已经完成仪式的人群走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还在继续。
一个又一个难民走上前,在契约上按下血红的指印,惊呼,颤抖。
但契约上那些血色的指印很快消失,那些难民则是带着体内新生却又陌生的力量离开。
战争契约上的文字,随着每一次新指印的落下,一遍遍闪烁,永不停歇。
……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突然出现的血河翻涌,最终却又逐渐凝聚成一道苍白而俊美的人影。
马库斯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阴影边缘。
他微微躬身,恭敬地说道,“主人,茹达那边传来消息,希望与您联系。”
阿卡多顿时抬起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在阴影中显得意味深长。
“哦?”
他的声音慵懒,仿佛对这件事只有轻微的兴趣,“那就和他们联系一下吧。”
马库斯领命,迅速取来一部经过特殊加密的卫星电话。
他调试好线路,拨通,然后双手呈递给阿卡多。
阿卡多接过电话,将听筒贴近耳边。
电话很快接通。
然后另一端,茹达国圣城国防部。
此刻这里所有人都在动员了起来。
一名负责与阿卡多对接的高级将领接到电话后,很快又让人接通另外一个办公室的电话。
“将军,阿卡多那边接通了。”
他对电话那边说道。
坐在另外一间办公室当中,一名老人坐在办公椅上。
他的面容可谓是相当熟悉,无论此前和阿卡多的会议当中,还是昨晚的会议当中,他都出现了。
且在昨天的会议当中,他就坐在总统的手下。
他整理了思绪,调整了表情,然后说道,“把电话线路接过来吧。”
“是。”
电话很快被转移过来。
在转移过来之后。
“阿卡多大人。”
老人先是恭敬地对电话那边说道。
毕竟即便在他们内心当中,阿卡多不过是一头暂时可以利用、用完便可处理的恶犬,但此刻,他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轻慢。
这自然是畏惧于阿卡多那随时能杀死他们的力量,不过他们在心中却是自己安慰自己这不过是利用阿卡多这头恶犬所采取的必要妥协而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阿卡多那似乎带着些许倦意的慵懒声音。
“怎么了?我们的契约不是履行得很顺利吗?”
阿卡多在那边若无其事地说道,“你们茹达人如今也快要占据轧扎了吧,接下来就是和芭乐全面开战了吧,然后就是你们自己拿回你们的应许之地了。”
老人的眉头微微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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