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狗蛋是一只猫
可是梦里就只是那一个场景,无尽的循环。
夜行动物不光是晚上不睡,更关键的是睡眠很浅,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醒来。
所以,苏粟的房间里一点灯光也没有,窗户也是水泥封上的,只有这样,她才能稍微睡着一点。
正如她对自己的预期,这副身体的目标,也就是五十年的使用寿命了,这还是她心态好的时候才会这么想的,不然的话,其实明天能不能醒过来,都不是很重要。
但是刚才苏粟在车上确实是睡着了,在林源戳她之前,她都睡得还不错。
明明这破车的发动机吵得像是在你耳边打雷一样,车厢里的味道也不好说还是不是人间。
但她就是睡着了。
哪怕林源的肩膀太高,最后苏粟更是直接趴到他腿上了,姿势按理说十分地难受。
可她就是睡着了。
就像现在,苏粟其实已经醒过来了,但是大脑还没有完全地开机,更不想睁开眼,也不会回答林源的提问。
她只是感觉现在自己很舒服,脑子里晕乎乎的像一坛浆糊,也没法思考些什么,气温也不算合适,甚至还有一点凉,风吹过来打到脸上一点也不温柔,夹杂着不知道是砂砾还是黄土,吹在脸上特别疼。
但她就是觉得好舒服,好像这个世界怎么样都和她没有关系了一样的,空旷。
但不是的,一醒来,就要面对现实,面对一个荒诞却改变不了的现实。
甚至,苏粟都不想去改变。
就这样现在的状态蛮好的。
过了几分钟,林源离开了这个不算是站点的地方,背上苏粟的呼吸依然不怎么快。
林家村,一个不是与世隔绝,也不怎么富裕的地方,水电网齐全,前几年还有个不小的超市,步行半个小时就有一个大集,那里每周一次人还比较多。
不怎么滋润,但绝对够生活。
可是这里却没有什么人了,字面意义上的,没有人。
这里距离市里不够远,又不够近,开车要接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中年和年轻人都直接去了城里,原本也只留下一些老人和小孩。
但后来小孩也没了。
土地也是因为离山太近,岩体较多,总是不够种的。
大约在林源十岁左右那次回来时,这里基本就看不到什么人了,而这七八年后,更是可以挂零了。
但还有几位长寿的老人,腿脚不好,又舍得不得离开,那这里就像大部分的乡村一样,保证了最基本的现代生活的供应。
甚至一度还有快递站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林源背着苏粟,从公路下来,走了三五分钟,拐进小路,眼前就是一片连起来的大片的农田。
一如模拟里提到的,这里荒凉的连杂草都不怎么有,只有最边上,种着一排杨树,算是固土用的。
按理说,这里苏粟应该醒来了,毕竟她还要感慨几句呢,但是她却没有醒来的意思。
林源问了一句,
“到地方了。”
苏粟没有回答。
她只是趴着,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又像是在装睡,林源分不清,也懒得去分,他背着苏粟走在田间的小路上,土路坑坑洼洼的,走起来有点费劲,但苏粟很轻。
她趴在他背上,双手搭在他肩膀上,脑袋歪在一边,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林源往上颠了颠她,她的胳膊就收紧了一点,像是在梦里怕掉下去似的。
林源问她,
“农田,一望无际的农田,你不看看吗?”
苏粟没说话。
林源侧头看了一眼,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根本没睡着。
“苏粟,你见过农田吗?”
还是没有回答。
好吧,已经和模拟里出现差别了,索性林源也就不问了,继续往前走。
这条小路他小时候走过无数次。
那时候路两边还有庄稼,玉米、小麦、花生,轮着种,夏天的时候玉米比人还高,走在路上看不见两边,只能听见风吹叶子的沙沙声,他那时候怕里面有蛇,每次都跑着过去。
现在两边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土地,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灰黄色的,像是被翻过很多遍但什么都没种下去,远处有几棵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抖着,声音干巴巴的。
林源想起来,上次回来还是三年前,过年的时候,那时候村子里的老人还多几个,现在估计又少了几位。
“林源。”
苏粟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闷闷的,像是刚睡醒。
“醒了?”
“没睡。”
“那你怎么不说话?”
苏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脑袋从他肩膀上抬起来,看着两边的土地。
“我在看。”
“看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她说,语气很平静,“就是什么都没有。”
林源没接话。
苏粟又趴回他肩膀上,这次没有再闭眼,而是睁着眼睛看那些灰黄色的土地从视野里慢慢后退。
“林源。”
“嗯。”
“你小时候在这里长大?”
“不算,只是有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和凌宁宁一起?”
林源听出来她话里那点小心思,没搭理。
“你爸妈呢?”
“好久远的事情了,不过他们一直都在外面工作。”
“多久回来一次?”
“过年吧,有时候过年也不回来。”
苏粟又沉默了。
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和远处谁家烧柴火的味道,天边开始泛黄,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源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田埂,把苏粟放下来,她站在田埂上,两只脚踩在松软的土里,低头看着脚下那些干裂的土块。
“坐一会儿吧。”林源说,自己在田埂上坐了下来。
苏粟犹豫了一下,也坐下来,但没有靠着他,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把手伸进土里,抓了一把,看着那些细碎的土粒从指缝间漏下去。
“林源。”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苏粟没理他的吐槽,
“你说,这里为什么没人了?”
“种地不挣钱呗。”林源说,“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还不如去城里打工一个月挣得多,年轻人都走了,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人。”
“那老人走了之后呢?”
“那就没人了。”
苏粟又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土全部漏完,拍了拍手。
“林源。”
“又怎么了?”
“你觉得,这里绝望吗?”
林源想了想,
“谈不上,就是没人了,地还在,村子还在,但没人了。”
苏粟“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和模拟里提到的感觉不太一样,她一点都不兴奋。
“苏粟。”林源开口了。
“嗯。”
“你的文章,我都看完了。”
苏粟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知道林源看过一些,但“都看完了”是什么意思?社刊?那本恶作剧的合集?还是……
“全部。”
林源说的话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
苏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几百万字,她写了四年,几百万字,有发表在网上的现在还挂着榜单的,有压在电脑里的,有手写在笔记本上的,也有印刷出来的。
他说他都看完了?
“怎么样?”
苏粟问出来的时候,手心有点冒汗了,按理说让别人看自己的文字,应该是她的本职才对。
但是,她就是紧张了。
“很好。”林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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