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中生文
苏纯低下头,看着曲芯瑶安静的面容。
她的师父躺在冰棺里,神态安详得像只是睡着了一样。月白色的长裙一尘不染,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良心难安。
这四个字,确实是曲芯瑶会说的话。苏纯忽然觉得眼眶又有些发热。
“后来呢?”
“后来?”
欲念仙子轻轻笑了笑,那笑声中没有媚意,也没有冷意,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后来我们就这样了,各自的立场,各自的道,该打的时候还是要打,该争的时候一寸不让,但在某些事情上,我们心里都清楚,对方不是真正的敌人。”
她的目光落在苏纯身上,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知道当年娄妙音背叛玄月宗、引合欢宗入侵越国的时候,我们为什么不杀岳凝萱吗?”
苏纯的身体微微一震。
这个问题她其实想过很多次。当年她还在下界的时候,岳凝萱一个人留在玄月宗闭关冲击元婴,娄妙音和合欢宗的元婴修士完全可以在她突破之前打断她、甚至直接杀了她。
但他们没有。
“合欢宗与玄月宗曾是同样的根,掩月仙子脱离合欢宗,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我宗虽然不认同她的理念,但也从未否认她是合欢宗走出的弟子,到了如今,两宗哪怕是水火不容,也不至于赶尽杀绝,所以当年玄月宗遭难,我们本意只是将岳凝萱带回宗内,以礼待之,劝说她归顺合欢宗。”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浮出一丝淡淡的无奈。
“可惜凝萱那孩子的性子,和她师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宁可自爆元婴,也不肯低头。”
苏纯怔怔的看着欲念仙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原以为眼前这个女人只是魔道最强者、合欢宗真正的主人、一个冷血无情的魔修。
但现在,她看到了这个女人身上另一面,那是一个对曾经的故人始终存着一份无法彻底斩断的旧谊的人。
“那娄妙音呢?”
苏纯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既然合欢宗对玄月宗并无赶尽杀绝之意,娄妙音为什么要背叛玄月宗?”
欲念仙子的神色没有任何波动。
“娄妙音是千情的人,千情当年擅自行动追杀你师妹,事后我罚过他,至于娄妙音,她是合欢宗安插在玄月宗最深的棋子,这件事,芯瑶其实早就察觉到了,她离开玄月宗之前,曾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
苏纯抬起头,紧紧盯着欲念仙子的眼睛。
“师父说了什么?”
“她说,若她有朝一日不在玄月宗了,求我看在当年那四字的情分上,放过她两个徒弟。”
欲念仙子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淡如水的调子,但苏纯能听出来,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比愤怒更深,比悲伤更沉。
苏纯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想起了当年第一次见到曲芯瑶的情景,那个白衣银发的女子站在望月峰的阁楼里,用锐利得像刀子的眼神审视着她,质问她的身份。
她当时以为自己骗过了所有人,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被她当成傻瓜一样欺骗的女人,其实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她。
曲芯瑶知道她不是丁玉琴。
可是她还是把她留下了。
不是因为她被骗了,而是因为她在苏纯身上看到了自己大徒弟灵魂的残影,看到了丁玉琴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的可能性。
所以她接纳了苏纯,用自己的方式,把对丁玉琴的思念和愧疚,全部寄托在这个陌生的灵魂身上。
“对不起……”
苏纯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我不是她,我不是您真正的徒弟。可您还是对我那么好。”
她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剧烈的颤抖着。
欲念仙子安静的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的眼中没有任何神采,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个在冰棺前崩溃的女孩。
良久之后,苏纯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用一种几乎是在恳求的语气说。
“欲念前辈,我能不能把师父的遗体带回玄月宗?”
欲念仙子沉默了片刻。
“玄月宗是她的家,她应该回去。”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淡如水的调子,却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怅然。
“她在这里停的时间够久了。”
苏纯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干脸上的泪痕,站起身,对着欲念仙子深深行了一礼。
她的腰弯得很低,低到几乎要和地面平行。
“多谢师伯。”
欲念仙子没有扶她,只是摆了摆手。她转过身朝冰窟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微微侧过头。
“带她走吧。”
苏纯嗯了一声,转身走到冰棺前,小心翼翼的将棺盖合拢。
第350章 归宗安葬
苏纯将曲芯瑶的冰棺收入储物袋时,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欲念仙子已经走到冰窟外,素白的身影融进了合欢山脉终年不散的薄雾中。
苏纯跟上去时,发现她正站在侧峰的悬崖边,望着北方层层叠叠的山峦。
“你师父当年离开玄月宗,是为了寻找突破元婴后期的机缘。”
欲念仙子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飘忽。
“她觉得自己还有机会,不想让你们看着她坐化,她这一生,最怕的就是让别人失望。”
苏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
欲念仙子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玉简,头也不回地抛给苏纯。
“这是你师父临终前托我保管的东西,她说若有一日你能走到她面前,就把这个交给你。”
苏纯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中没有功法,没有遗言,只有一段极短的留影。
影像中,曲芯瑶坐在一片白雪皑皑的峰顶上,月白色的长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不是当年那种银白的仙气,而是真正衰老后的枯白。
脸上也有了皱纹,眼角、嘴角,每一道都像是岁月用最钝的刀刻上去的。
但她还是在笑。
“玉琴,不,苏纯,为师这么叫你,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影像中的曲芯瑶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依旧是苏纯记忆中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为师不知道你能不能活到看见这段留影的那一天,如果你看见了,说明你已经走到了为师没能走到的地方,为师这辈子收过很多徒弟,你是最特别的一个,不是因为你天赋多高,而是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懂得什么叫活着。”
她顿了顿,抬头望向远方,影像中的天空正飘着细雪。
“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留影到此结束。
苏纯将玉简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此刻心中只剩下一片空旷的寂静,像是雪后初晴的山谷,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多谢师伯。”
她将玉简仔细收好,对欲念仙子深深行了一礼。
欲念仙子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苏纯没有再停留,化作一道暗紫色的遁光,朝九国盟的方向飞去。
从合欢山脉到九国盟,以她如今的修为,全速飞行只需一日。
她没有回天道盟,她必须先把这个消息告诉一个人,一个比她更有资格为曲芯瑶送行的人。
玄月宗。
这座在九国盟边缘重建的宗门,规模远不及当年越国时的盛况,但山门前的月华草依旧开得很好。
淡银色的荧光铺满了整条通往主殿的山道,在月色下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守门的弟子看到那道从天而降的暗紫色遁光时,本能地警戒起来,但当遁光散去露出苏纯的面容,两个年轻弟子同时愣住了。
他们认识她,不止认识,在玄月宗弟子的口耳相传中,苏纯这个名字早已被赋予了某种近乎传奇的色彩。
“苏师伯?”
其中一名弟子试探着开口。
“通报你们宗主,就说苏纯来了。”
苏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两名弟子都有些不安。
他们不敢多问,一人转身飞奔入内,另一人恭敬地将苏纯请入山门。
岳凝萱正在主殿中与几位长老议事,听到通报时她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苏纯会在这个时间来访。
等她快步走出主殿,看到苏纯独自站在月华草铺就的山道上,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的气息,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苏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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