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烧火锅
开创太平仓,屯粮济荒,让秦国不至于因天灾而受难。
并大力提拔商人来平衡军功贵族势力,打破仅以暴力治国的风气。
进而废商税,除劳役。
最近更是提出义兵,让秦国出师有名,为秦国之一统奠定基础。
遍数种种。
他也许恋权贪权,但绝不是一个目光短浅之辈。
因此他总自觉自己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是一个伪装成官员的商人,总会不自觉的谋利。
为身谋利,为家谋利,为国谋利。
不赚就是亏,小赢就是不赚。
一面想要秦王失德失民心,一面又不想让秦国因此衰败,不能一统天下,让他流芳百世。
嬴政道:“仲父,寡人自从听闻‘依法治国’之后,日思夜想,并与盖聂相谈甚多。”
“于此之中,想要做到‘依法治国’,似乎需要以‘君王无为而治’为前提。”
“不知寡人可有说错。”
吕不韦听完之后,一时怔然,没想到嬴政已然发现他在其中暗藏的玄机,且直指他思想之核心。
他所著的《吕氏春秋》,虽然被列为杂家,其实,这个“杂”不是杂乱无章,而是兼收并蓄,博采众家之长,用自己的多年来的主政思想将其贯穿。
而此书核心的思想,便是以黄老思想为中心,“兼儒墨,合名法”,实行无为而治,顺其自然,无为而无不为。
他认为,用‘无为而治’这一思想治理国家,对于缓和国内矛盾,使百姓获得休养生息,恢复发展非常有利。
而且他有一定的亲身实践,证明效果很不错。
譬如,这些年,秦国国内,之所以渐渐繁荣,就是由于他的思想主张,给予秦国之内各行各业一些自由的发展。
因此,这本书,既是他为了流芳百世而作,也是为了给予嬴政亲政之后的借鉴。
可惜之前嬴政对于‘无为而治’不喜,认为‘无为而治’不如法家之法术势。
吕不韦道:“大王说的不错。想要‘依法治国’……”
未等吕不韦说完。
嬴政直接道:“如果寡人不想‘无为而治’,还想‘依法治国’呢?”
吕不韦下意识道:“这不可能。”
‘依法治国’的根本,在于以民为本,约束权力。
而秦国谁的权力最大,自然是秦王。
嬴政面色不改,道:“为什么不可能呢?寡人就想到了。”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道:“请大王明言。”
嬴政道:“以法治国!”
窗外一阵春雷响起,是闷雷。
吕不韦离开了章台宫,坐在回相国府的马车。
看着车窗外的绵绵阴雨,雨变大了。
他没有当场与嬴政争辩‘以法治国’和‘依法治国’。
他需要好好想想。
是继续说服嬴政,还是另寻他路。
若是继续说服,该如何说服呢。
……
第183章 形名之义
章台宫书房内。
自吕不韦离开之后,嬴政一直保持着跪坐的姿势。
他在深思。
良久之后,嬴政缓缓吐了口浊气。
“盖聂,你觉得‘以法治国’和‘依法治国’,哪个好?”
盖聂面容依旧是那样坚毅且冷酷。
“臣不知。”
在他看来,吕不韦所说的‘依法治国’和嬴政所说的‘以法治国’,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差别。
都不过是对‘法’的运用,治理国家。
嬴政微微摇头,盖聂不似与他一样钻研法家,不了解法家形名之义。
“《庄子?天道》言,‘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盖聂,你可听过?”
盖聂平淡道:“老师讲过,解释其为,‘得分而物物之名各当其形也’。”
嬴政道:“不错,法家如今的形名之学,则就是源自于道家学说。”
盖聂微顿,道:“所以,大王的‘以法治国’和相国的‘依法治国’,差别很大吗?”
嬴政似乎也想倾吐一番。
“没错,差别很大。”
他既知道也不知道仲父为何提出‘依法治国’。
不可否认,这个治国之道,的确对秦国大有裨益。
但他更清楚,秦人能够从一无所有、任人欺凌的小国,发展到如今雄踞西方、傲视六国的大国靠的是什么!
是商君之法!
而商君之法,就是他总结出的‘以法治国’。
盖聂道:“请大王指教。”
嬴政道:“法家申韩形名之学,其法在审合形名。这也是法家为何又被称为‘形名家’的缘故。”
盖聂微微点头。
所谓‘形’者,是人可以直接用感知把握的东西,所谓‘名’者,是人对‘形’的称谓,内含对其用处的理解。
‘审合形名’就是法家的根源所在。
这也是为何当初嬴政与公孙龙子论法论名的缘故。
说法家和名家是穿一条裤子的,也不为过。
因此,他才能很敏感的感知到‘依’和‘以’的区别。
一字之差,一意之变,决定着秦国未来的命运。
嬴政继续道:“韩非曾在《用人》篇言,明君使事不相干,故莫讼;使士不兼官,故技长;使人不同功,故莫争。”
“因此需要,一事一名,一官一名,一功一名。你可理解?”
盖聂略作思索,道:“臣曾翻阅过一些,此言是韩非希望君主能够摆放物件一样摆放臣子,让他们各司其职,各有其用。”
嬴政道:“不错。界定每个人的职责范围,任何举动都不能逾越界限。否则,无论其动机如何,都要受到严厉的惩处。”
“这就是,事事有形名,使事不相干,故莫讼之缘故。”
盖聂道:“使士不兼官,故技长。则是让每个官职有每个官职的形名,只要不兼任,每个官职的作用就会最大发挥。”
嬴政点了点头,道:“不错。”
“而使人不同功,故莫争。则是在说,每个功劳都有不同的形名。功劳界定清晰,也就没有什么可争的。”
嬴政停顿住,语气幽幽道:“因此,如果‘形名’有所乱,则会有僭越之危!”
盖聂心中凛然。
僭越?
如此暗示,几乎已经在说吕不韦插手了不该插手的事情。
他想了想,道:“大王是认为吕相……”
嬴政抬手阻止盖聂说下去。
“韩非在《权柄》篇写过一篇寓言。”
盖聂道:“愿闻其详。”
“昔者韩昭侯醉而寝,典冠者见君之寒也,故加衣于君之上,觉寝而说,问左右曰:‘谁加衣者?’左右对曰:‘典冠。’
“君因兼罪典衣与典冠。其罪典衣,以为失其事也;其罪典冠,以为越其职也。”
说到最后,嬴政缓声道:“非不恶寒也,是侵官之害甚于寒也。”
盖聂听出嬴政语气中的忧虑。
以韩哀侯指自己,以典冠典衣指吕不韦,认为吕不韦有不该有的想法。
而现在的吕不韦,几乎可以说秦国此时最有权势之人,未亲政的秦王,根本没有阻拦吕不韦的能力。
一旦吕不韦想要做些什么,必将掀起滔天骇浪,对于秦国的打击将会远超列国合纵。
别看未来嬴政能够干脆利落解决掉吕不韦。
用一句话概括,则是‘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吕不韦出昏招,嫪毐送来神助攻,拉拢到楚系势力的支持……
最后凭借着出色的政治能力,才能够使用一套丝滑小连招,送走吕不韦。
就这,还不能当场解决掉吕不韦,需要缓缓图之,过两年才给吕不韦颁发了‘何功于秦’的奖励。
若是吕不韦没出昏招,没有嫪毐,想要把相权收回到王权手里,一旦吕不韦不愿,必将是一阵血雨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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