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烧火锅
他冷冷一笑,单手背负,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使臣节杖。
“凡诸侯之邦交,岁相问也,殷相聘也,世相朝也。”
“秦国遵循周礼,遣使相聘。韩国却未尽保护之责,这就是韩国待秦之礼?”
王殿陷入一片寂静。
正当韩非准备敲打敲打师弟的时候,姬无夜忽然出声道:“百越余孽擅使妖术,我们必定全力缉拿凶犯。”
韩非略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姬无夜,转念一想,便明白了缘由。
白家已经被灭,原本归白亦非所统管的边军,虽名义上被卫庄兄暂时代掌,但姬无夜在军中经营十数载,能够轻易收买拉拢边军人心。
更因其是大将军,在名义上,有权统管韩国所有军马,姬无夜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大肆扩张势力。
也正因为此,姬无夜恐是最担心秦国攻韩的人。
李斯转向姬无夜,冷哼一声,丝毫不给作为韩国大将军的姬无夜一点颜面。
“天泽绑架韩太子,韩国倾尽全力营救,依旧致使韩太子命亡于府。”
“姬大将军所言的全力缉拿凶犯,在本使臣听来,倒像是拿天泽没有办法的借口。”
姬无夜瞬间握起拳头,凶目怒视着李斯,“你——”
李斯拂袖转向韩非,对姬无夜的无能狂怒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向前走了几步,在陛阶前顿步,仰视着高居王座上的师哥,语气平淡而又充满威胁。
“如果韩国无力单独抓捕天泽,我大秦铁骑,愿助一臂之力。故此,聚兵边境,蓄势待发。”
韩廷百官,包括大将军姬无夜与相国张开地在内,纷纷色变。
此人言辞犀利,冠冕堂皇,但其心可诛。
而韩非、张良以及闭目养神的卫庄,皆是从容不迫。
李斯情报落后了,还不知天泽已经被他们的好兄弟曹泽抓捕,被秘密关押在韩王宫的地牢里。
韩非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轻咳了一声。
卫庄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如隼地盯着殿中的李斯。
李斯面无惧色的与卫庄对视,他就不信,卫庄还能在殿上拿鲨齿剑砍他。
“韩国分内之事,自有韩国解决。秦军不请自来,兵戎相交,帮忙是假,只怕反客为主是真。”
“现今楚人虎视眈眈,且有魏赵两国韬光养晦,若是秦韩交战,韩国即使被灭,亦能让秦国肉疼,鹬蚌相争的一幕,我想并不是秦国所愿面对的吧。”
卫庄声音冷冷,说出的话于平静之中,蕴含着坚定,令得人信服其所言。
李斯眸光微沉,鬼谷弟子果然名不虚传。
“使臣遇刺于韩,秦国若无动于衷,岂不是让天下之人,以为秦国无人可用,人尽可欺?!”
“但是,如果王上愿意纡尊降贵,亲送使臣遗体归葬于咸阳,以表诚意,秦国可既往不咎。”
李斯嘴角微勾起,手中的节杖不轻不重的叩击一下地面,似要给韩廷百官施加压力。
韩非一直平静的脸庞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他这个师弟,还是一如既往地厉害,以言语为刀,令人心惊肉跳。
可惜遇见作为师哥的他了,正巧他还有一个整天不务正业的妹夫,只能说师弟这次以天泽为切入口,注定要惨淡收场。
还得让他这个作为师哥的来给他亲爱的师弟指条明路,
姬无夜深吸一口气,有一种无力感。
此事明摆着不可能,即使韩非愿意,他也不可能同意。
一旦作为韩王的韩非入秦,恐怕次日,在南阳之外的秦军,便会长驱直入,接管韩国。
而他在南阳的独子姬一虎,定是凶多吉少。
尚不知事情的张开地,眉头皱作一团。
未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秦国使臣,口才本事,并不比擅长游说的纵横家们差。
张开地饱读诗书,面对困境只是一番沉吟便开口道:“古语云,诸侯相送,固不出境,王上送秦国使臣遗体入秦,于理不合。”
姬无夜下意识和了一声,“对,于理不合。”
似是意识到自己在张开地面前矮了一头,姬无夜生出急智道:“韩与秦并列诸侯,同为一国之主,岂能屈尊护送,为天下人耻笑。”
李斯只是瞥了一眼姬无夜,转身看向王座上的韩非,他单手背负道:“虽并列诸侯,却有分别。”
姬无夜咬着牙,冷冷盯着李斯的背影。
此小儿仗着秦国撑腰,竟敢无视他到此种地步!
李斯并未看见姬无夜目光中的冷意,他身后想他死的人太多了。
他继续淡淡说道:“维鹊有巢,维鸠居之。韩固然为国主,但却是联合赵魏三家分晋而得之。”
“而秦王乃是受命周天子封赐的世袭王爵,归为正统。”
杀人诛心啊……张开地微微摇头,此子尖牙嘴利,打人打脸,揭人揭短。他若是年轻十岁,尚能与之辩合一番,现在是有心无力。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纣亡。”
韩非清朗的声音响起,为话题定下了基调。
他缓缓从王座上站起身,踱步向前,低头俯视着自家师弟。
“晋衰而亡,韩魏赵三国鼎立。非人意,乃为天道。”
“李大人虽宣扬秦国受周天子之正统,但大周却灭于秦。贵国文信侯吕不韦吕相国,可是亲手终结了大周的香火文脉。”
张开地暗暗在心里喝了一次彩。
在殿末站着的张良,佩服的看着王座前站着的兄长。
短短瞬息之间,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洞穿了李斯的诡辩。
“看来在秦国眼中,对这份正统,可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弃之如敝履。”
韩非慢慢从陛阶上走了下来,单手背负,淡淡一笑:“李大人,寡人所言可对?”
李斯目光平静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师哥,对于师哥轻易化解自己的刁难并不感到意外。
若是师哥连这一点本事都没有,也不会让他佩服至今了。
他转向一边,走了两步,似是经不住韩非的气势。
“如果王上不愿屈尊入秦,那么还有一种办法。”
韩非道:“什么方法?”
李斯微微转头,看着韩非,道:“当年齐桓公助燕得胜之后,燕庄公亲自送行,相言甚欢。不觉送入了齐国边境,齐桓公深感失礼,于是将燕庄公走过的地方割让给燕国,一时传位佳话。”
张开地目光看向地面,意识到李斯的手段和目的。
一开始便要让秦军入韩,之后又让王上入秦,种种都是在讨价还价,目的是为了让韩国割地。
李斯见时机成熟,朗声道:“如此,韩国何不效仿五霸之典,允诺以秦国使臣遇害地点为界,割让土地给秦国。此等诚信必能赢得天下美誉,亦能平息兵戎之灾。”
果然是割地……张良低声自语道。
王殿内百官议论纷纷,被李斯的要求给吓到。
韩国不知道割地与秦国多少次,已经使得他们应激了。
韩非意识到正戏开始。
他一步步登上陛阶,站在王座前,俯视着李斯,佯装严肃道:“割让土地一事暂且不谈。”
“寡人且问你,秦国使臣从咸阳到新郑遇害走了几日?”
李斯直接道:“十日左右。”
他想看看师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十天之内,若韩国抓不到天泽,就依大人所言。”
张开地一惊:“王上,万万不可!”
若是真的没有抓到天泽,无论韩国如何不想,都会失去这些土地。
届时韩国将会沦落为卫国那样,孤城守国。
姬无夜神色阴晴不定,搞不清楚韩非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今天泽已经逃出新郑,若是有心躲藏,哪怕把新郑所有兵马都撒出去,也很难在短时间找到天泽,更遑论抓到天泽。
李斯忍不住道:“此话当真?”
他本来还以为要唇枪舌战一番,没想到事情异常顺利。
韩非自信满满道:“寡人一言九鼎。”
曹兄干的好啊,这个妹夫没白当。
若不然他现在就得掂量一下要不要这样做。
李斯轻呼一口气,露出笑容:“那么……”
韩非开口道:“不过,既然以时间为限,若是破案早于十日,相应减少割让土地,是否公平?”
张良微微低头,卫庄目光移向别处。
他们知道,韩非开始给他的好师弟挖坑了。
李斯眉头一皱,发现事情有些不简单。
但他现在已经骑上了马,由不得他随意上下。
“这个自然,很公平。”李斯语气有些微妙的说道。
韩非笑了:“从秦国咸阳走到新郑,一共走了十天,有五天是在秦国,有五天是在韩国。如果寡人少于五天抓到天泽,是不是秦国应该也要给韩国相应的国土?”
王殿内再次陷入寂静,落针可闻。
李斯微微睁大眼睛。
他何有权力决定秦国割让土地,师哥这是在逼他放弃。
好师哥,竟会如此攻心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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