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逆时针的圈
他长啸止歇,啸声仍然如同敲响山间的大鼓洪钟。
“剑不错。”
那人抬起乱蓬蓬的头发,抹了把油污得看不清眉眼的脸,摇头晃脑地盯着陈遥的剑。
陈遥捏紧了剑柄,静静地看着这人。
他发现自己看不透这人。
那人伸个懒腰,一伸指隔空便抓来一条肥硕的游鱼,“嘎吱嘎吱”地活吃了,嚼得满嘴是血。
“好多年前,我见到这把剑的时候,它还没这么凌厉。”
那人揪出一根鱼刺,挑着牙,顺手从背后一掏,甩出来了一把和陈遥手中的剑相似的剑。
剑斩断空气,钉在了陈遥的身前,泥土飞溅,“嗡嗡”震颤。
“阁下是?你把剑的主人如何了?”
陈遥看了眼那把剑,确定它就是玉氏三姐妹的一把。
那人翻起白眼看天,似乎是在想上辈子的事般,就这么石雕般想了许久,才道:“我不记得了……”
他皱起为油污粘成一块的八字眉,挑着牙缝:“嘴里没人肉的味儿,应该是没杀她们吧?”
“刚才飞过去的那个呢?”
陈遥越发看不透这人来历,怀疑他与玉泠的消失有关。
那人扔下了鱼刺,翻身跳下了大石,淌着水走了过来,捡起那把剑:“算了,我带你去一遭。”
“去哪?”
那人没有回答陈遥,而是掏掏裤裆,扛起剑向溪水的源头而去。
陈遥不知道该不该跟着。
“此人非凡,跟上他。”
云绛和九落罕见地异口同声,而后又对彼此娇哼一声。
陈遥只能乖乖跟着那人,溯流而上。
夕阳渐渐西沉,在山岭上散射出一天金光,溪水很长,也像是一条金色的带子,透过落木萧萧的丛林,远远地响着。
偶尔响起一两声鸟兽鸣叫的林子里,“莎莎”、“莎莎”地响着那人和陈遥的脚步声。
那人再次驻足,抓耳挠腮地左顾右盼着好一会,才继续走起来。
一路上,陈遥无论怎么问话,他都充耳不闻,好似聋了一样。
现在陈遥已经懒得白费唾沫了,直到现在,那人都没有显露敌意,这算是比较好的一面。
那人再次停步。
陈遥这次发现耳边的溪流声已经消失,两人来到了溪水的源头。
“谁能想到,一潭屁股大小的泉眼,竟能喷出一条横亘南海东部的大江?造化钟神,人又如何能抵挡万一呢?”
那人单负一手立在潭边,挺胸捋须,结果被纠结的胡须揪痛跳脚,瞬间没了高深莫测的气度。
陈遥皱了皱眉头:“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里除了他和这人,没有活物。
连一株草都没有。
那人忽然转头看向陈遥,咧嘴,露出一口七零八落的黄牙,“呵呵呵”地怪笑着。
陈遥微微挑起手中的剑尖。
“你找的美人儿,就在这里。你敢不敢跟我下去呢?”
说着,他闪身跳入了泉眼,仿佛融入水中般,一丝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陈遥看着黑沉沉的泉水,御剑冲了下去。
泉眼不大,但是极深。
陈遥在黑暗中下落了许久,始终缀着神识中那道不大的气息,极速地下落,但他却怎么都追不到这人,心里越来越吃惊。
“哗然”一响。
陈遥眼前一亮,坠出了潭水,落在一处温软的地面。
他抬头,才发现来路是一只极长极深的水锥形状,仿佛无边巨龙的獠牙。
身旁,那人揉着屁股站了起来:“每次下来都得跌一跤,你是怎么站稳的?”
陈遥没有理他,低头,发现脚下不是什么土地,而是在慢慢蠕动的红色软肉。
这是什么地方?
他问云绛。
云绛过了许久才回答:我不知道,我没有来过。
“你带我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你说的人呢?”
陈遥极目四望,发现四周幻光迷蒙,像是湖水为阳光反射到墙壁房顶一般微微荡漾着,只是这里除了头顶的悬空深潭外,没有丁点山水的样子。
头顶也只是一派幻光,看不到任何质地。
他像是踏入了一场诡异的梦里。
“梦里不知身是客……”
那人哼着唱着,已经顺着肉质的坡道下去了。
陈遥只好跟着,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 第二百零三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玉泠仿佛回到了童年。
那时,她是名闻明阳的天才剑种,父亲、母亲还很恩爱,她和两个妹妹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蛋蛋,剑究竟是什么?”
父亲每次出关或者云游归来,都会问她这个问题。
“剑是利器。”
“剑是道。”
“剑是境界。”
“剑是气质。”
“剑是无我。”
“剑是有我。”
“剑是一往无前。”
“剑……”
玉泠记起了小时候自己的每一次回答,忽然脱口而出:
“剑只是剑。”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剑化作了一缕云雾,消失了。
“那你手中还有没有剑?若剑只是剑,你就没剑了吧?”
父亲的身影忽然出现,手中长剑疾刺而来,距离尚远,但玉泠却感觉双目都被锋芒刺得睁不开了。
她想起了,那天夜晚,母亲也是惨死于他这样的剑下。
想起了滚烫的血液飞溅,一发不可收拾。
想起了烫极而寒的火焰,吞噬了自己的身体。
于此同时,她对他的恨也盈满冲天,强行睁开了流着血泪的眼睛,捏住了已经不存在于手中的,“剑”
“老畜生,你去死!”
剑鸣声起,四方皆应。
滔滔剑气如长河落日,灌入了这个男人的身体。
男人看着面容狰狞的玉泠,欣慰地笑了。
“剑,是人生,是你被诅咒的人生啊……女儿……”
他的身影消散。
那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玉泠的手中。
剑柄上,有黏腻的血,像是那夜泼洒在她身上脸上的,母亲的血。
那夜,明阳宗的月是红的。
“蛋蛋,剑究竟是什么?”
父亲再次问她这个问题。
玉泠恍惚,再次一次次地答着。
一次次地杀着父亲的幻影。
她不知道,每一次释放滔天剑气,她的形容就苍白一分,瘦削一分,头发也干枯一分。
……
……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
陈遥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不知道在这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肉坡上走了多久。
甚至开始怀疑,眼前这个始终不曾拉远也不曾拉近的身影,究竟是不是真实。
云绛和九落也许久不曾说话了。
那人喃喃自言自语,陈遥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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