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星之下 第103章

　　“别说的那么庄重，搞的我像是干了什么大事一样。”楚寻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过度的谦虚就是傲慢了，医生。”

　　她看着楚寻用着严厉的语气批评了一句，“还是说你认为这都只是不足挂齿的‘小事’，我们与同胞的未来和希望都只是小事吗？医生。”

　　“我没有这个意思！等等，你这说的哪根哪去了？”

　　楚寻此时突然感觉到今天这白兔子似乎真的有点不对劲。

　　虽然平日里的霜星偶尔也会较真，但大部分时候她其实乐于和队员以及楚寻开着看似恶劣的玩笑，但像是今天这样她的语气里完全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

　　从现在开始楚寻绷紧了神经，因为他的每一句话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破坏。

　　而看到楚寻的表现后霜星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果然你还是不明白。”

　　“作为队长的我确实有必要惩罚你一次。”

　　不对……这家伙今天的情绪完全不对。

　　楚寻的冷汗都流了出来，他总觉得眼前霜星的眼角似乎变得迷离了些许，空气中不知什么时候也弥漫着淡淡的幽香。

　　煌这家伙什么时候还在房间撒香水了？

　　“医生，坐下。”此时已经坐在床边的霜星以略带严肃的口吻说道，并空出了自己身旁的位置。

　　“……这就是你想的处罚吗？”看到霜星这个举动后楚寻不由得苦笑道。

　　“我只是在进行惩罚而已，还是说作为队员的你想要反抗？”

　　她的语气仍然带着严肃，完全不似之前轻松交谈的模样。

　　这种威压感几乎让楚寻有些喘不上气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霜星突然变得如此严肃，但他还是觉得此时最好听她的话比较好。

　　最多也不过就是被冻成冰棍而已，习惯了。

　　他来到了霜星身旁，随即坐在了柔软的床铺边上，和霜星保持着些微的距离。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期间只有霜星捧起了水杯，小心的将杯中的水液饮尽这样的动作而已。

　　一分钟过去了。

　　楚寻尚未感觉到冰冷，除此之外，萦绕在鼻间的幽香似乎又更深了一些，渐渐的他也能听到身旁女子加快了频率的呼吸声，伴随着的还有着轻轻跃动的心跳。

　　霜星仍然紧紧捧着水杯，即使经过了几分钟，水杯内的液体也并未变化。

　　她随即抬起了头来看向前方，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率先打破了沉默。

　　“还记得吗？医生。”

　　“一年之前在那片冰原上，我们面对乌萨斯军队的追击掉下了山崖，结果又恰好遇到天灾被迫挤在了那座山洞里。”

　　似乎被霜星拉回到了过去的时空，楚寻回想起了那一日在山洞中互相紧靠着的两人，一如现在这般。

　　“仔细想想，医生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冒着生命危险想要救我了吧，无论是在坠入冰河的时候，还是在遭遇天灾的时候，医生你从没有任何犹豫。”

　　她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虽然醒来后手脚有些不老实，但你想要救助他人的本心已经准确传达给了我们。”

　　“咳咳，那件事请麻烦你忘掉。”楚寻听到这里轻咳一声尴尬的说道。

　　“你是指哪件事？”

　　她仍然平静的询问道，但被问到的楚寻却总觉得自己正在被公开处刑一般，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逃避这残酷的诘问。

　　这也太过社会性死亡了。

　　楚寻再次沉默了下来，思考着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但霜星却并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还是不愿意说吗？”霜星再次询问道，语气中似乎又带有了些许不满，“你似乎忘了你现在的处境，我是在以队长的身份惩罚你——你在受罚，没有拒绝的余地。”

　　“这是哪门子惩罚游戏吗？”

　　“医生。”她的语气再次加重了些许，“请你回答我，医生，你所想让我忘掉的，到底是哪一件事。”

　　楚寻渐渐感觉到了他和霜星的对话并不在一个频道上。

　　这让他反而更加慌乱，原本十分理智清醒的大脑渐渐开始紊乱，再不对上她的节奏，他很有可能会破坏掉两人的关系。

　　只能拼了。

　　“那天不小心碰了……不……不小心抓住了……”他红着脸勉强将那件事复述了一遍。

　　整个过程简直堪比当众扒衣，但他还是咬着牙做了，因为他总感觉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很有可能会发生更恐怖的事情。

　　今天的她完全不正常。

　　他偷偷的瞄了对方一眼，却发现她仍然看着前方，表情依旧冰冷，没有任何变化，但看上去似乎比之前要好了一些。

　　“的确，医生你始终是个男人，巴克莱将军也说的没错。”就像是响应了楚寻刚才的预警一般，她又旁若无人般的说出了更恐怖的事情。

　　这让楚寻当即打了个冷颤，并不是因为待在霜星身旁感觉到了寒冷，而是对方现在这个状态他感觉到了恐惧。

　　他甚至开始反思起最开始两人的谈话是不是触碰到了对方的逆鳞。

　　“还记得你有一件奖品没拿吗？医生。”她转过了头来，刚好与楚寻的视线相互对接，再一次打乱了楚寻的思绪，“之前的我们没有资格去做这件事情。”

　　“但现在可以了。”她主动伸手握住了楚寻裸露的手腕，她的手掌虽然还有些许冰凉，但远算不上寒冷。

　　“不要害怕，医生。”她轻轻低下头来，再次展露出了那双黑白相间的兔耳，“我现在的身体并不冰冷，体内流淌的血液仍然炽热，你可以触碰，可以抚摸，可以按你喜欢的做你想做的事情。”

　　在她的引导下，他第一次触碰到了那双挺立的兽耳，毛绒般的触感下带有些许的温热，正如同她所说的一般，也如同楚寻当日所预想的一般。

　　但是此刻却与当日不同。

　　这不对。

　　这样不对。

　　楚寻看着此刻低下头来的霜星，不知为何心中泛起了一股悲伤，远胜于霜寒的冰冷向着全身蔓延。

　　这样做不对！

　　“你不想拿走这份奖励吗？”发现楚寻长久没有动作，霜星再次开口询问道，“还是说你觉得这份奖励已经无法满足你？”

　　这句话让楚寻双眼微睁，他迅速放开了触碰到对方双耳上的手掌。

　　他终于知道对方到底在想什么了！

　　这只傻兔子该不会……啧！

　　为什么不早点发现这一点！

　　想到这里楚寻迅速开口，“不是这样，你先听我……”

　　“也对，都快一年了，肯定需要附带一些利息，这点程度是不够的。”

　　她没有给楚寻继续解释的机会，而是将手指伸向了自己的衣领，“……抱歉，医生。”

　　“一个人的话一定很寂寞痛苦吧，医生……七个多月来，你从未向我们提起过，哪怕是遇到那样的事情，也从未向我们主动诉说过。”

　　“孤独是致死的疾病——巴克莱将军和那个孩子给我上了一课，我的兄弟姐妹同样为我上了一课。”她的手指解开了自己系上的外袍，只剩下那件灰色的短衫，灰色的眼眸却始终注视着楚寻，“你也一样……为我上了一课。”

　　“我想要留下一点什么，医生。”她伸手抚向对方的脸颊，手指已不会冻伤他人，“趁着我现在还能做到的时候，我想要留下一些什么作为我们曾经诺言的证明，即使我以后不在了，我也希望医生你能看到我留下的痕迹……我希望，医生你能活下去。”

　　“带着我们的痕迹，活下去。”

　　不对！

　　不等楚寻开口，他突然感觉到柔软的触感再次从嘴唇边传来。

　　她再次发起了攻势。

　　带着不可抗拒的温暖，又带着她的决心，还带有着她那独有的悲伤。

　　霎时间，它们全都如同冷冽的冰河一般侵袭而来。

第三卷 平衡危机 : 第136章 生命与未来

　　三小时前，凯尔希的私人办公室。

　　凯尔希看着来访的白发女子，接受了她的请求，将她当前的实际情况完全告知了她。

　　整个过程她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即使这件事情关乎她自身的性命，但她似乎从一开始就并未在意这一点。

　　她更多在意的是这对其他人造成的影响。

　　“博卓卡斯替给了你萨卡兹的巫术护符，那位医生也打造了抑制矿石病的吊饰，你的兄弟姐已经意识到了你日益加重病情，也在拼命的保护你，想让你活下去。”

　　“他们都爱着你，你这样的表现并不合适。”凯尔希对着眼前的女子说到，语气难得的有了些许情绪的起伏变化。

　　“你一直在观察我们。”女子询问道。

　　“整合运动作为当前最大的感染者组织之一，我自然有调查的必要，尤其是这个组织里还有着一头温迪戈。”

　　“你认识我的父亲吗？”

　　“……认识。”凯尔希不置可否的说道，“我们是旧识。”

　　她看着眼前的女子，双眼却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漫长的历史岁月中。

　　“我曾亲眼看见当时的他是怎样的意气风发，充满自信，又慢慢的看着他像是现在这般苍老，绝望，被命运逼入死角，就像猛兽被削去了利爪，拔掉了尖牙，痛失自己最想保护的东西，但即使如此，他依然没有屈服，一直都在同命运战斗着。”

　　“那位医生也和他很像，你们三人的性格都很相似，永远不知道后退，哪怕再怎么绝望，再怎么痛苦，也在向前迈进冲锋，但在细微的点上，你们又有着差异。”

　　“你已经察觉到你的时间不够，它已经撑不起你的理想，甚至无法支撑你进行下一场高强度的战斗，你们最近在切尔诺博格耗费了太多的力气，你们的领袖开始让人捉摸不透，很多战斗是多余的，甚至是不该发生的，你们的力量正在被平白无故的损耗，而补充进来的人员尽是充满破坏欲望的激进分子，与龙门不同，你们的队伍正在发生分裂。”

　　“……塔露拉有她自己的打算，我们都信任她。”

　　“如果你真的信任，就不会让你的兄弟姐妹秘们密监视她。”

　　“？！”第一次，白发女子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你的行为，你的性格，都和博卓卡斯替如出一辙，只需要假设与猜想便可以得到你真实的想法，如果她真的成为了你的敌人，你活不到与她决裂战斗的时刻，她一定会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你们所有人的死期。”

　　说到这里，凯尔希难得的叹了口气，“听我一句劝告，死亡不是你解脱逃避的方式，只有活着才有战斗的资格，保存你的性命，如果她真的别有图谋，这样你也才有着改变的可能性。”

　　“亦或者，留下来帮助医生。”凯尔希主动说道，“他也的确需要你的帮助，你也应该留下来，帮助他巩固龙门贫民区的组织，他为了你们走了许多险招，不稳的种子早已埋下，需要时间化解，你也可以借此机会休息，我们在去往切尔诺博格后，也会再返回到龙门停留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你是博卓卡斯替的女儿，只考虑这层关系，在罗德岛的诊疗费你也不用再担心，他也早已支付了相应的价码，治疗方案你也已经看过了，接受这个方案，你就能拥有更多的时间……你也应该休息了，战士。”

　　“……”白发女子再次沉默了下来，她似乎在思考着对方的提议。

　　凯尔希给了对方充足的考虑时间，无论对方如何选择，她都会尊重她。

　　白发女子抬起了右手，紧紧握住了胸前血红色的吊坠。

　　“……我的生命，早就已经不属于我自己了。”她低声说道，“在为我的兄弟姐妹们谋得一片生存之地前，我不会停止战斗，在我们的事业没有成功之前，冤死的亡灵时刻在我们的身侧，他们的哀嚎，他们的苦痛，他们对于未来的渴求……全部都托付给了我们。”

　　无论是那座被毁灭的聚落，又或者那名倒在家乡门口的男人，再到为了拯救同胞战死的同伴，还有巴克莱父女……无论是朋友还是敌人，逝者的生命都加在了生者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