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三好家败在这种人手里，确实不冤。
哪怕有三好长庆一半的本事，不至于最后全都身死道消。被如此暴揍一顿，退回阿波舔伤口，暂时摄津、和泉方向应该能安稳个一两年了。别说信长放下心来，连先知先觉的七兵卫都觉得这帮人应该不会再接着闹了。
于是就在这样的氛围之中，足利义昭的书信暗中撒向全国各地，尤其是同信长交接的各诸侯，都在义昭的拉拢和动员之内。
比如堀秀村和樋口直房，死伤惨重的堀队在一片哀嚎之中回返镰刃城。作为整个湖北地区最大的连郭式山城，镰刃城自然宏伟。
可就是因为他宏伟，才衬托的刚刚回来的堀秀村可怜。也是好几万石的大国人大土豪了，先被浅井长政折腾，后被织田信长折腾，家里面的樋口直房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哪哪儿都不顺心，不如意。
谁叫他是大土豪呢，浅井长政正在努力的实现江北一元化，那堀秀村就是第一个要站出来挨打的对象。
削弱堀家的实力，打压堀家，逐渐让堀家家臣化，这是浅井长政明晃晃的阳谋。偏偏堀秀村还没法明面上反对，因为浅井长政是幕府正式任命的江北守护代。
除非造反。
要是造反，那反而感情好了，浅井长政可以毫不犹豫的叫上他的大舅哥信长，弄上三五万人，暴揍堀家。
到时候不仅堀家几万石的领地全便宜了浅井长政，连堀秀村本人都得“冚家铲”。
反不行，不反也不行，这日子过的真叫一个憋屈，简直不给堀秀村活路了。
哀叹之际，一名幕府的奉公众跑来镰刃城，向堀秀村递上了足利义昭的密信，并且对堀秀村多有暗示。
瞧见信件内容的堀秀村不由得惊讶，足利义昭已经对信长暗怀敌意。只不过现在信长一路长虹，暂时看不出什么败像来。所以义昭希望堀秀村暂且忍耐，等之后联络了更多人，再一时奋起，共同战斗。
即便信长强大到拥兵七万五千人，那又如何？只要反对信长的势力足够多，那么蚁多咬死象，一切皆有可能。
信件中足利义昭还给堀秀村画饼呐，现在江北守护代是浅井长政在干，只要把浅井长政给弄死了，那就是你堀秀村来干。
本来嘛，这个江北地方，浅井老大你老二。什么京极氏，早就扑街了，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京极高吉都开始屁颠屁颠接近信长，准备给信长当御咄众，吃信长的软饭咯。
等再干翻了信长，江北守护职是吧，也不是不可能的。
浅井家十几万石的领地，外加室町幕府江北守护职，两块大饼砸到堀秀村的脑袋上，堀秀村不可能不惊讶的。
动心了。
一来是堀秀村年轻啊，十来岁小年轻一个，还没有玩过多少手段，也没使过什么计谋。被足利义昭这么一撩拨，就热血上头，开始做些不切实际的梦。
二来便是现实情况确实不理想，让堀秀村觉得很苦恼，到处都在针对他，连让他关起门来做富家翁的机会都不给。
经义昭这么一撩，可不就是动心了嘛。
当然信也不是只给他写的，这样的信义昭写了几十封。有人弃若敝履，有人视若珍宝。有人暗中窥视，有人大胆眺望，不一而足。
反观信长这边，正在接待武田家的使者和外交僧快川绍喜。信长还美呢，因为信玄主动来求他，令他非常有一种当天下人的快感。
今年下半年，已经厮杀了不知道多少回，互相打得不可开交，早就红了眼的上杉谦信和北条氏康，嘿，你猜怎么着？
和睦啦！
越相同盟啦！
上杉氏家老柿崎景家嫡男柿崎晴家作为人质，送到了相模小田原城。北条氏康第七男北条氏秀作为谦信的养子，也准备出发去春日山城。
（历史上一开始的人质兼养子，是北条氏政的次男国增丸，此处不多做调整。）
要说不说日本战国呢，这年头哪怕昨天杀得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今天一眨眼就能够握手言和，亲如一家。甚至把要杀对方全家之一的人，拉进自己家里做养子。
都是利益为先，什么恩情啊，爱情啊，都得往后稍一稍。
听到这个消息的武田信玄有点慌，他正在和北条氏康争斗呢。北条氏康还是希望扶持今川氏真回返骏河的，那两家暂时很难收手。
和上杉谦信打了半辈子仗的信玄深知谦信是个难缠的对手，得知越相同盟之后，立刻就派人来岐阜找织田信长。
请求织田信长居中仲介，向足利义昭上奏，暗中发一份御教书给上杉谦信，让谦信别来打武田家。武田家也可以保证不去沾染飞驒、越中等地的事务。
此前武田是有飞驒、越中经略的目标的，而且去年武田信玄为了进攻骏河方便，不被偷后手，还策反了本庄繁长。信玄现在承诺不去搞谦信的后路，以换取谦信不搞自己后路的承诺。
人人都知道上杉谦信颇是一位高举尊王攘夷大旗的人物，甭管真不真吧，至少在表面上，一直在奋斗努力着想要恢复旧秩序来着。
既然足利义昭在他那里有面子，信玄和信长又是姻亲，能联系上。以武田信玄的为人，怎么会不把盟友物尽其用呢。
帮不帮？
信长接见完快川绍喜，就来询问家中重臣们的意见。很自然的，重臣们的意见分成两派。
一派的想法是现在信长的主攻方向是朝仓家和三好三人众，这两边都是可以动员三万人的大势力，等闲很难快速打死。
既然如此，那么就得维持和其他诸侯大名的和睦。武田信玄作为信长的盟友，织田家东部边境的安全全都要看信玄的态度。
为了免去腹背受敌的危险，还是帮武田家一把，居中请足利义昭出面，去说合一下上杉谦信，让谦信去打越中算求。
另一派相对激进一些，认为武田信玄此人素来没有什么信义可言，一直都是利益为先。驱逐亲爹，搞外甥女，杀大儿子，最近还背弃了同骏河今川家的誓约。
就这么一号人物，最好是让他陷入战争之中，永远也抽不开身。使他的军队得不到修整，领地得不到安全，疲于奔命。
如此对织田家才叫安全，可以避免将来同武田家发生什么龃龉，进而刀兵相见。
七兵卫没发言，因为信长就没问七兵卫。都说了是战下手，信长就算是问秀吉，也不会在这种事上问七兵卫的。术业有专攻嘛，七兵卫会赚钱，且能够把钱借给织田家使，那就是最大的能耐本事。
围观了一下大伙儿的争论，七兵卫察觉到信长扫了自己一眼，但又笑笑撇过去问别人了。
蛮好，就这样一直到合议结束最好。信玄这个事，其实挺没劲的。拉不拉他对织田家都没什么好处，顶多拉他一把，可以在信玄面前显摆一番。
显摆信长对于足利义昭，以及朝廷的影响力，能够让他们派人去安抚上杉谦信。
可武田信玄是会被这种玩意儿吓住的人吗？骏府今川馆里没有当食客的高门公卿？当然有。信玄不照样杀进去，还纵火大掠呢。
就他那人，只相信自己手里的刀枪剑戟，其他的东西，估计都是完全不信的。用得上的时候用，用不上一脚就踹开。
“七兵卫，你觉得呢？”秀吉这会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至少不需要再叉着腿，靠人搀扶进出了。
“我没啥想法。”前排的家老们正在争论，是以两人小声聊也无所谓。
“我看帮一把也可以。”秀吉看来是支持帮一把那派的。
“怎么？”
“现在主公的女婿诹访四郎已然位居武田少主，武田氏的关系需要维持。”秀吉看得更远一些。
武田胜赖是信长的女婿，胜赖的嫡男理论上还是信长的外孙呢。按照正常的思维逻辑来看，只要没有本质上的冲突，双方的关系大抵会比较和睦的。
目前武田信玄正在进攻北条，或许之后武田家的攻略目标就是夺取关东。那信长往西，信玄往东，非常完美。
谁能想到最后竟然会杀成一团，甚至是操刀杀全家呢。
“也有点道理……”不得不说，秀吉现在这么想，也是可以理解的。
“是吧，信玄他也老了，没几年活头了。”秀吉继续分析，武田信玄今年四十九。
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嘛。这句话信长三天两头挂嘴上的，活到五十岁才死，算寿终正寝的。
“然后诹访四郎继位，武田家督就是主公的女婿。奇妙丸少主还是诹访四郎的妹夫。”七兵卫回道。
“正是如此！”秀吉微微点头，感觉自己说服了七兵卫一般。
恰如秀吉所想的，上面的争论很快出现了结果。最终还是帮一把信玄的声音占据了上风，主要还是武田少主乃信长女婿，大伙儿觉得多少有点期待。
186.义昭阴谋渐显明
相比较于什么支援武田信玄，七兵卫更好奇这位快川绍喜老和尚。后世日本的游戏《信长之野望13：天道》里面，老和尚们不仅来兜售各种书籍家宝，还能够居中仲介停战呐。
如今瞧瞧快川绍喜，干得就是“外交僧”的活计。这种身份，加上主营业务，七兵卫自然好奇。因为咱俩身份业务有重叠啊。
隔壁堺町的津田宗及大老板，就曾经居中仲介过三好三人众和松永久秀之间的战事，同样也是干得外交的活计。
现在快川绍喜还没有受赐“国师”的称号，面子怎么就这么大了呢？
津田宗及毕竟是“天下三宗匠”之一，还是堺町数得上号的大豪商老板。三好三人众和松永久秀都在堺町有利益，听他一句劝很好理解。织田信长和快川绍喜又没有什么交集，也没有啥利益，纯靠僧人身份？
笑话，信长烧山门都不怕，还给你一个和尚面子呐。
悄悄一问，七兵卫这才了然。原来快川绍喜和信长的老师泽彦宗恩都是临济宗妙心寺派出身的师兄弟，泽彦宗恩是妙心寺第三十九世住持，而快川绍喜是第四十三世的住持。
不看僧面看僧面，快川绍喜的面子信长不给，泽彦宗恩的面子得给。武田信玄也是知道这一节，才把快川绍喜派来的。
难怪历史上信长打进甲斐，烧起快川绍喜来一点都不手软。
现在以礼相待，不过是给自己老师面子罢了。干外交看来也不单单是和尚就行的，还得有面子有关系。
当然可能和尚有个宗教加成，而且文化水平普遍较高，算是提前跨过了门槛。至于能不能干成，还在看现场情况。
不是还有说法嘛，日本也有圣诞节停战来着，促成停战的是耶稣会派到日本来的传教士。这玩意儿日本和尚和西洋和尚，看来都好使。
咱们七兵卫如今也是大豪商了，说不准哪天，也能有面子来干大和尚的差事。
笑一笑这事也就过去了，信长派人传信到京都，请足利义昭给上杉谦信去一封信，表明武田信玄的意思即可。快川绍喜得先跟着去京都，然后再从京都跟着去春日山城。
春日山城现在怕是大雪都埋腰了，这大和尚还得赶路奔波，当这个外交僧也不容易啊。
历史上武田信玄好像是明年去包围小田原城来着，结果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打下小田原城的军事实力，大掠一番之后便行退走。临走还在三增垰和北条几兄弟打了一场，让北条氏康感叹了一番就算自己上，也没办法把信玄大败。
大约也就是从小田原城攻略之后，信玄清楚的意识到越后打不动，相模也打不动，所以还是去远江、三河以及浓尾试试。
也真是个机会主义者。
此件事一了，永禄十三年（1570年）的正旦便如约而至。之所以还是永禄十三年，那是因为足利义昭还没有上奏朝廷，希望改元。
为此义昭还向朝廷献上了改元的经费5000疋（此处有一疋等于二十五钱的记载，所以采用疋的计数），朝廷便借口战乱频繁，祈望有个好时代，而进行改元。
至于元龟的说法，来源于《毛诗》：“憬彼淮夷，来献其琛。元龟象齿，大赂南金。”。以及南朝萧统《昭明文选》的《三都赋》：“必灭蛦音啼山栖，鼋元龟水处。潜龙蟠於沮子预泽，应鸣鼓而兴雨。”。
硬要说这个元号有什么吉利意思，其实也没必要。义昭向朝廷上奏改元，主要还是为了向天下诸侯显示他和朝廷的关系和睦，以及他作为室町幕府征夷大将军的权威。
有一说一，这年头能够要求天皇改元的人，确实也没几个。
元龟这个年号不是一共就用了三年嘛，历史上就是信长强迫朝廷改的天正。元龟四年，也即天正元年的七月份，织田信长放逐了足利义昭，使得室町幕府事实上走向灭亡。成为畿内实际掌控者的信长，就要求朝廷改元。
搁日本，元号就这么一回事，改呗，不稀奇的。
眼下还没改，也就是七兵卫先知先觉先这么论着。大清早作为织田氏直参众重臣，向织田信长献上御太刀之后，七兵卫就退城回到家中躺平。
不是没有事情要干，是不想去干。这年头真想要忙，那永远歇不了的，开春信长就要去暴揍朝仓义景了，不趁现在休息休息，之后想休息都没时间。
反正四方太平，织田东部的武田、德川均系盟友，织田西部原本还有三好三人众之忧，年前一波暴揍，想来也能让他们安稳几天。
就剩下一个朝仓义景，纯纯坐守之贼，信长甚至已经公开的以幕府执权的身份，行文去斥责朝仓家了，朝仓义景还是无动于衷。
那还说啥，等死吧。
可是朝仓义景真的等死了吗？其实并没有，这小子也接到了足利义昭的密信。义昭在信中先是重温了一下当初和义景之间的亲密岁月，之后又提及了信长侵凌将军，打压幕府的种种行径，随即热情洋溢的邀请朝仓义景共襄盛举。
怎么襄？当然是把信长往死里揍的那种襄。
只要不瞎的人，都看得出信长马上要揍三好三人众和朝仓义景了。像是七兵卫这种心腹重臣，更是已经完全笃定，两三个月之后，信长就要去攻打一乘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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