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现在有了他这句话，七兵卫算是放下了一大半的心。
剩下一小半的心放不下，是因为甲斐好穷啊，穷的抠脚脚，什么身轻价贵的好东西都没见着。根本就没有值得往尾张捎带的商品，总不能背着荞麦枕头回尾张吧。
江户时代非常闻名的甲州丝和甲州绢，这会儿连根毛都没见着。甲斐的老百姓种桑养蚕的是一个都没有，不知道是完全没有这个技术，还是没有这个资本或者人力。
当然啦，可能也和本地比较穷，没有消费能力有关。
再过一百年，甲州丝能够发展起来，和他通过八王子，就能直达江户有非常大的关系。江户作为全国第一大消费市场，无论甲州丝有多少，都能够消化掉。现在江户还只是一座南武藏的军事城镇，尚未发展到人口百万，自然没有消费力。
唉，这么多天在甲斐，真叫一个白逛。
“富士川可以沟通至大海，你们没有想过完全开通吗？”今天的课上完了，马的事米仓信继打了包票，七兵卫就开始扯闲话。
“富士川是日本三大急流，无法行船的。”好容易有个事情能够教一教七兵卫，米仓信继的兴趣很大。
其他两川是球磨川和最上川，将来都会变成巡洋舰的名字。现在当然没有这么多的说法，就是纯粹的落差大，导致航运难以实现。
但是七兵卫记得江户时代，富士川是开通过航运的，只不过等到明治时代开始修筑铁道，航运才败下来。等到二战后公路修通，富士川航运彻底荒败，也就保留了部分航段的游览功能。
由于游客大多集中去富士山和河口湖那一段，最终富士川连游船业都败了下来，到底什么情况，七兵卫完全没有印象。
“那你们不会修筑堰口吗？”七兵卫反正就是闲扯。
“什么堰口？”米仓信继下意识的就掏出了笔记本。
“我没有走过富士川全线，你别当一回事。分水做堰，古已有之，拦水成坝，在坝上开水口，上下水在一线，无险无波。”
确实，七兵卫没有在富士川沿线观察过，但是这种高落差的河流想要利用起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梯级用水。
美国的密西西比河不就是梯级开发的最好典例嘛，原本通航性很差的密西西比河，靠着梯级开发，已经成了美国内河航运的要道。
而且美国密西西比河和富士川是有相似之处的，因为密西西比河的丰水期，就是加勒比海的飓风期，一旦飓风刮起来，密西西比河的径流量就会暴增。
富士川自然也是，一旦进入夏季的暴雨周期，刮起来台风，则富士川的径流量会暴增好几倍，甚至水面都会扩张三五倍。
短瞬的雨期，对于设置全流域梯级坝的设计要求非常高。而且需要精细的计算整个流域丰水期和枯水期的流量，掌握多年期的数据。
难怪富士川的航运开通，要等到江户时代能够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时候才成行。现在仅凭武田家的实力，恐怕还难以实现。
即便武田信玄夺取骏河国，要富士川的上下游都掌握在手中，也没这个本钱。
“明天去看看吧？”米仓信继将内容详细记录之后，塞进衬内，立刻发出邀请。
反正现在丹羽长秀还没和武田信玄谈拢，那七兵卫就不会轻易的离开。富士川距离踯躅崎馆也没几步路，骑马过去不要一小时的。
“哈？”七兵卫其实不太乐意，这马马上就要到手了，还跑什么？
“万分感激！”米仓信继摆了一个恐悦之至的表情，跨上马就跑了。
嘿，这小子，别给我逮着机会，总要让你喝一喝我川村七兵卫长吉的洗脚水。
………………
城内的武田信玄只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川村七兵卫还会治水？不可能吧，这人是个传马头，算半个商人，那对于各种商品很敏锐是应该的。
这一点不论是武田信玄还是武田信廉，都不会觉得嫉妒。他们要嫉妒，不得嫉妒死啊。上泉信纲剑圣，无敌的剑术枪术，信玄会嫉妒吗？
人各有所长的嘛。
只是这个七兵卫，难道理政也是一把好手。为什么能够在一眼都没有瞧见过富士川的情况下，立刻答出富士川开发的计划。
重点是按照武田信玄自己治水的经验来看，七兵卫的这个办法是可行的，至少看起来是可行的。武田信廉也说不出个不是来，毕竟他治水的功夫，还不如他哥呢。
假若富士川真的能够通航到大海，则甲斐立刻就能够兴盛繁荣起来。无论是甲斐的木材，石材还是木炭，这些大件都可以立刻输送出去，换取粮食和金钱。
为什么信浓的木材比甲斐有名？不是因为信浓的木材好，是因为他可以顺着木曾川销售到美浓、尾张和伊势。又可以通过天龙川输送到远江国，并转运到骏河和关东。
这便是水运之利！
有水运的地方，很快就能够富庶繁荣起来。这一点信玄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太清楚了。可惜甲斐和信浓都是山中之国，想仰赖水运发展，几乎没有可能。
“逍遥轩，你去帮我把那个五郎左拖住吧。”武田信玄很想看到一份完整的富士川开发计划。
就在今天下午，其实信玄已经准备答应丹羽长秀了。只是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手工蜡烛和富士川开发设想，都令他难以割舍。
“什么！同织田家的联姻，可是大事啊。”武田信廉感觉这似乎有些儿戏了。
“拜托你了。”武田信玄也不解释，就直接把差事安排给武田信廉。
作为武田氏一门亲族众的笔头侍大将，武田信廉能咋办，可不就只能够勉力答应下来。
于是感觉信玄应该要接受自己要求条件的丹羽长秀，突然间接到了武田信廉的邀请，信廉说要招待丹羽长秀去距离踯躅崎馆不远的汤村温泉。
突然的变故让丹羽长秀愣了一下，这摆明了是信玄明天不想和我谈的意思啊？难道是事情又有了变化？不应该啊，丹羽长秀今天已经事实上允诺，会为信长养女远山姬置办五千贯的天价嫁妆。
五千贯啊，五千贯买一个暂时的和平，有什么不好答应的？须知长尾为景刚出道那会儿，年收入也才六千贯不到。
信长掏了五千贯的买平安钱，你信玄有什么好犹豫的？
可信廉根本不容许丹羽长秀拒绝，第二天起大早，就亲自登门来把丹羽长秀给拐走了。
29.信玄赠我五十马
好羡慕啊，丹羽长秀和武田家应该谈的不错。要不然武田家的一门众笔头武田信廉，怎么会起大早赶来接他去泡温泉。
再看看咱们自个儿，唉，被一帮矮矮壮壮的甲斐猛男，上门来夹裹着七兵卫去看富士川。
丹羽长秀享受的是可爱动人的温泉姑娘，咱们看到的是一帮黑得和煤球一样的秃头男人。
靠！
一帮武田武士还高兴呢，完全没发现七兵卫暗自的嘀咕。除了今天又能上课之外，还来了一位课代表。嗯，课代表叫饭富源四郎。
信玄的奥近习出身，现在已经是侍大将了，统帅一百五十骑。必要时还可以获得其他国人、地侍的兵力加强，短时间内组成一个千人大备队也不是不行。
哦哟，源四郎是吧，久仰久仰。七兵卫同饭富源四郎行礼，为啥这么高兴呢？不是因为这人如何如何，主要是七兵卫奇迹般地见到了一个比自己还矮的成年人。今年都三十多了的饭富源四郎最多最多一米四，不出头的那种。
原本还在嘀咕丹羽长秀要睡温泉舞女的七兵卫，复又高兴起来，就差唱今儿真高兴啊真高兴。
终于可以和别人并骥而行了，七兵卫还问饭富源四郎为什么要来参与这种琐碎的事。饭富源四郎的说法一听就是借口，他说是米仓信继昨天同他讲，要找五十匹马卖给七兵卫。
他们家不是巨摩郡的大户嘛，有马场的，养了不少马。所以今儿过来看看，了解一下七兵卫的需求。要公的？要母的？要怀孕的？还是要小驹？
嘿，老兄，这种事你叫米仓信继来一出“我给皇军带个话”，不就得了？用得着自己亲自跑过来吗？也就是你们甲斐这种迂直的武士，才会编这种一眼就能戳破的理由。
不过编不编的，七兵卫也不在意，主要还是高兴饭富源四郎一米四。
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以后一定要常来往哦。
走走走，出去往富士川走。在甲斐府中盆地，或者说小平原内的富士川沿线的水文情况是很好的。都说是盆地了嘛，自然就挺平缓的。
落差主要集中在甲斐到骏河沿海平原这一代的山区，事实上富士川的这一条通道也是甲斐和骏河之间最主要的连接通道。武田信玄将来要攻打骏河，大军主要走的就是这一块。
沿着富士山到海，想要攻打骏府城，也即骏河府中城，需要沿途攻克蒲原、由比、兴津、庵原等城。要不是今川家臣连片的倒戈，信玄想要打进在安倍川旁边的府中城还挺难的。
至于你问为什么信玄一定要打这些城池，不能直扑骏府？因为说过了啊，骏河沿海平原啊。你总不能逼着信玄坐飞机，飞跃大山，凭空降落到到骏府吧。控制东海道的这些城池，不打下来就没法让大军攻击骏府。
当然你要是只有十个人八个人，背着能吃一个月的战地干粮，那以上全部不成立，飞也是一种途径。
对了，富士川的上游就叫釜无川，指的是一条河。笛吹川也汇入富士川的，就和钱塘江的上游叫新安江，长江的上游叫金沙江，一个意思。
武田信玄已经开始治理釜无川了，但是没有完全治理好，水利工程嘛，反正纵观全世界，也很少能看到所谓的毕全功于一役的。都是年年维修，年年补充，逐步完善的套路。
除了最普通的增筑堤坝外，信玄敏锐的意识到光堵是屁用没有的。所以他设置了雁行堤，名字不用记住，记住他这个堤坝就是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允许泛滥的河水漫过堤坝，进入分水区的设施。
以牺牲局部泄洪区的利益，来保证整个盆地的安宁。这一招在2024年照旧使用，而且经常有泄洪区被淹没的惨状视频发出来。其实这种地方明确说过不适宜居住，在必要时会被泄洪的。
没办法，安土重迁嘛，很多人不舍得这么大的泄洪区给他空那儿。
然后在分水区或者泄洪区的外围，再修筑一道矮坝，阻拦蔓延出来的洪水，控制洪水影响的范围。反正日本的洪水顶多三五天，台风一退水就退，这样就足以保住绝大部分的水田。
为了在此基础上年年维护大堤，信玄设置了川俣众，或者说川股众，免除其租税，命令他们居住在沿岸的村庄中。平时修葺大堤，洪灾时上堤坚守，抵抗洪峰。
经历了长达二十年的连续治理，釜无川和笛吹川的洪水问题，已经大大减轻。只要持之以恒的加强水利设施的建设工作，分水设堰，疏通河道，广开沟渠，迟早釜无川的洪水会被人类所驯服。
从踯躅崎馆往下游去超过三十公里的河道，其实完全没有建设堰口的必要。因为河道相对平稳，流量也还算可以。通航大俵子比较困难，小俵子毫无问题。
一直到饭富家的本领——饭富庄或者饭富地方，都是河谷地形，夹河水田和丘陵梯田不少，处处平稳。但再往南去，到下山城，落差就开始逐步加大，河谷收紧，水田变得稀少。
标高一千米以上的山岳处处可见，像是七面山高达两千米，鹰取山、思亲山都在千米以上。富士川就要在之后的几十公里河道内，快速的从平均海拔小几百米的状态，变化到海拔三米到五米的状态。
这水不急才怪了。
一行人越过下山城继续往下走，一直到御殿山，七兵卫当即指着收窄的河道表示这里应当设置堰口和分水道。
扇开峠和御殿山，两山夹一河，几千上万年的冲刷还没把两山给冲开，说明这里地基稳固。修筑河堰之后，设置分水口，以及必要时的泄洪坡道，就可以保证河堰的安全。
七兵卫不知道的是，江户时代初年的大商人角仓了以，就是在此处设置的甲斐方向第一座廻船问屋和洪水避船所。
饭富源四郎不应，只是点头，嘱咐后头的甲斐武士记录。七兵卫瞧了瞧天色，已经中午了，咱们往回走吧。
这连国境都没有走到，饭富源四郎自然不肯，表示完全可以再往下走一程。他来，是为信玄设法获取七兵卫对于整条富士川治理的方略的，自然不肯就此回头。
于是饭富源四郎表示晚上可以在饭富村休息，不必急于赶回城。反正丹羽长秀被武田信廉邀请去泡温泉了，一二日内是不会回来的。
嗯？今儿凌晨丹羽长秀就被带走了，你怎么知道的？
七兵卫有些疑惑，但没有表现出来。既然人家邀请了，那就这么着吧，客随主便。
在一个小村庄里面吃了饭，一行人继续往下走。望着转向的富士川，七兵卫突然意识到自己那个分水设堰的计划，可能没有必要。
为啥？因为富士山。
富士山作为一座活火山，他是在最近几万年，由于剧烈的地质活动，板块挤压给他推升出来的。原本这个地方应该是块平地，或者是块凹地，隐没在海平面之下。
火山爆发和板块挤压，硬生生的造了这么一座大山出来。
有了大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原本从甲斐直通通一条道，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富士川，被富士山拦腰一道。河道从“丨”字型，变成了“《”字型。
没办法啊，富士川不可能把富士山冲没。那就只能选择绕过富士山，整个水道绕了一个大弯。
难怪历史上富士川能够通航！
懂了懂了，完全懂了。后世初中历史教材上，京张铁路有一段高坡，火车上不去，詹天佑是怎么设计的？利用“人”字型铁道，一程一程让火车转上去。
同理，富士川他自己把自己改造成了一个倾倒的“人”字形，那原本应该无法逾越的急流和险滩，就有办法渡过啦。
整条富士川一百二十公里长，上游三四十公里不算，那都是山间溪流小河。甲斐盆地和下游骏河沿海小平原那大几十公里的平地河道或者夹山河谷不算，真正危险有急流的，就是甲斐和骏河交界处这三四十公里的河道。
海拔落差大，原本是天堑一般。可河道曲折了，那就有了整治的办法。
直接在枯水期设置土坝，然后疏浚河道，排除这一段河道中的巨石、阶梯和深坑。将河道开削疏浚拓宽，保证能够让小俵子船通过即可。
一次疏浚，少说利用三五十年。之后要是淤积，那是后人的事。
别想着做一件事，就能够保用一万年。迄今为止保用一万年的工程，还没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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