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左右闻言,并不做声,只是奉命去领。如果是两三年前的七兵卫,那估计会劝一劝,现在只是趁着左右人多,喊人赶紧去请浓姬夫人和少主织田奇妙丸来。
怕不是要杀人了……
前后也没几分钟,百数十名老弱妇孺就被驱赶到了居馆外头。这会儿浓姬夫人也赶了过来,其实她听到信长败军回城,就从居馆的另一侧往这儿来。来得比俘虏家口们还更早一些。
瞧见信长把这些俘虏都捉来,浓姬夫人也知道事情可能要糟,连忙就向信长行礼。以往对浓姬夫人都非常亲近的信长,偏头过来就是一瞪。
仅仅只被他的余光扫过,七兵卫就有一种遍体生寒的恐惧感。现在的信长,已经是掌握数百万人生死的天下人了,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诸侯一怒赤血千里啊。
才准备张口要劝的浓姬夫人被这一骇,张着的嘴一时间竟然发不出声来,怔怔的望着信长。
连她都没办法张口劝,遑论是别人。
左右瞧了瞧,信长就发现了齐藤夫人,又瞧见她手中牵着,怀里抱着的两个孩子。原本盛怒的信长,居然笑了,唇上的两撇微须轻轻颤抖,有一种莫名的恐怖。
登时就把齐藤丰太郎给吓哭了,三岁多一个小男孩,已经能够感受到恐惧的气息。论理,眼前的信长还是他外公呢,可看那笑却几乎噬人。
“哇……”的一声,孩子彻底大哭起来。而信长笑的更盛了,只是认真的盯着齐藤丰太郎。齐藤夫人还想把孩子往身后掩,信长劈手打断母子之间握着的手。
“与左卫门!”信长当即对着侍立在一侧的佐佐成政呼道。
“在!”佐佐成政过来就把齐藤丰太郎夹在了腋下,往稍远处走。
见此情形,齐藤夫人毫不犹疑跪倒在地,哭喊着父亲。信长确实是他养父,但二人属实没有什么感情的,就算她哭她喊,也没有任何用处。甚至因为她的哭喊,信长心中的恼怒更甚,一脚就踹在了齐藤夫人身上。
终于反应过来的浓姬夫人,连忙靠前数步,直接跪到信长面前。大声的质问信长,难道连一个女人都不肯放过嘛。
被这话一问,信长高声怒斥浓姬夫人多管闲事,完全是用衣袖直接打到浓姬夫人的脸上。
七兵卫更是被骇的低下头来,原本可能有心要劝一劝的重臣们没一个再敢开口劝阻,纷纷低头,不复出言。
至于说信长为何如此盛怒?
因为美浓三人众中的氏家卜全为一向一揆众讨杀,安藤守就之子安藤右卫门战死,稻叶良通弟稻叶丰通战死。随同出阵的小木江城主织田信兴,比另一位面多活了六个月,由于担任织田信长的影武者,为数以万计的一向一揆众合围讨杀。
西美浓三人众折损一千数百众,信长本队亦折损一千数百众。一场奇袭,直接把整个西美浓三人众的腰杆给打折了,短时间内西美浓三人众无法出阵。
而信长算上清须城攻略,赔进去三千人,还把弟弟织田信兴也给送了,本就不茂盛的织田一门众又损一员大将。
但浓姬夫人的质问,或者说更多的应该是提醒,似乎发挥出了效果。伴随着稍远处织田武士处死年仅三岁的齐藤丰太郎的砍杀声,信长喝令把眼前这些齐藤氏的重臣家属全部赶走。
至少不是全部杀了。
亲眼瞧见自己儿子被信长处死的齐藤夫人,还跑上来骂信长呐,信长冷脸一瞪,只是嘱咐自己不想再看到齐藤夫人。左右立刻有人上来,把还欲撕扯的齐藤夫人给拖拽离开。
伴随着百数十人低声的呜咽,以及殿内重臣的喘息声,信长沉重的脚步逐渐离去。
到这会儿七兵卫才敢抬头起来,只望见浓姬夫人瘫坐在地,默默垂泪。而一地的齐藤家俘虏,惊恐万分,完全没有逃出生天的欣喜。
殿内外的重臣,虽然也能理解信长盛怒的原因,可……
嗐,七兵卫连忙叫动侍女,先把浓姬夫人给搀扶进屋。再把织田奇妙丸给送走,这会儿佐久间信盛和丹羽长秀也反应过来了,让属下赶紧把哭哭啼啼的齐藤家俘虏都送出居馆。另外又派人去收敛庭院空地上,那一具小小的尸体。
没什么好说的,战国乱世,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
如果不是织田信兴代死,那死在北伊势的就是织田信长了。没有只允许你做初一,不允许我做十五的道理。在齐藤龙兴和一向一揆众反身奇袭信长时,应该就做好了全家被杀,鸡犬不留的准备了吧。
现在只杀一个齐藤丰太郎,真就是宽宏大量咯。
很是咽了几口唾沫的七兵卫,瞄了几眼稍远处的齐藤丰太郎,身首异处,首级滚离身体至少四五米远。倒下的腔子里,这会儿还流着血。左右的风声中夹杂了哭泣和哀嚎,不知是活人的,还是死人的。
一直到回返家中,七兵卫都有点没反应过来。信长发怒的样子,七兵卫见过,而且不是一次两次。于公于私都见过,都是那种不外泄到群臣身上的怒意。
可眼前这一次不同,七兵卫明显感觉到了信长那种肆意外露的怒意,猛虎欲噬人,直骇心神。
家里的小少将瞧见有些呆愣的七兵卫,以及哭昏过去的齐藤夫人,自然猜到了城内所发生的事。等侍从们说信长处死了齐藤丰太郎,小少将还叹了一口气。
重点是,七兵卫说得一点儿都不错,这位齐藤夫人现在就是火药桶啊。
第227章眼不瞧见心不烦
整个岐阜城都凉下来好几度,虽然信长此战确实是收复了清须城,扫清了尾张内部的祸患。可是这场胜利又伴随着巨大的损失,以及紧随而来的失败。
这事闹得,尤其是隔壁住着的那位齐藤夫人,哭了一天一夜了都。
丈夫抛下他们妻儿跑了,儿子则被养父下令处死,还是当着她的面处死的。要是放到小说里,这会儿人应该就疯了,开始神志不清。
若说她在别处,七兵卫没听见,没瞧着,完全可以当不知道。重点是她就住在咱们家隔壁,那哭声听得明明白白的,瞧在眼里。
惨呐,七兵卫见不得这些,觉着可怜,会想着拉一把。
怎么拉?浓姬夫人拉着信长的衣袖苦求,都没求成。咱们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御商人,和信长绝对是同榻而卧的前田利家,惹了信长都得追放。咱们和信长的交情,暂时支撑不起这么大的事。
反正信长亲口说的,把这些人赶得远远地,再也不要让他瞧见。那咱们就遵命而行吧,找个什么寺院庵堂,让齐藤夫人出家为尼得了。
她不入信长的眼,信长就不会起什么杀心。
至于龙兴的那个女儿,肯定也不会交给浓姬夫人来照看了。带进寺院有点不像话,交给别人也未必放心,留在川村家吧。
日本这年头的惯例,战败武家的男丁被杀绝很正常,女孩倒是未必。浅井三姐妹,不就从即将陷落的小谷城里被送了出来嘛。本来阿市也要和浅井长政一起死的,但最后没成行。
只不过这事七兵卫不太好去开口,倒是小少将,说齐藤夫人怪可怜的,她主动请缨要去劝。还让七兵卫再去拜访一下浓姬夫人,把这个安排和浓姬夫人说明白了。不叫多此一举,勉强算是得到浓姬夫人的背书吧。
你还挺聪明。
不过这会儿她肚里孩子都五个多月了,挺着个大肚子,去了方便吗?七兵卫才问出口,小少将就眨了眨眼,表示这玩意儿你不懂。
她认真的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孕肚让七兵卫再瞧,这下七兵卫有点懂了。怀孕好像是人类比较容易放下戒备的重要特征,绝大多数人瞧见个孕妇,下意识的就会礼让,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进行关照。当然也更容易在接触过程中放下心防,互相了解。
如此一想,那小少将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不过也别一个人去,带上两个侍女一起。走路注意着点,五个多月胎相肯定稳固了,但也得小心。
七兵卫则是登城去拜见浓姬夫人,一开始浓姬夫人还说不见呐。后来七兵卫说是家里那位的事,才让七兵卫进去。
居馆内倒是没有什么风声鹤唳的意思,在门口七兵卫瞧见守门的百人足轻头梶川弥三郎,他说信长一早起来就出城去遛马了。
骑马跑上一阵,既出汗又放松,这会儿信长确实需要到处跑跑。
他人不在馆内,馆内自然不会如何。等瞧见浓姬夫人,眼睛也哭肿了,敷粉都遮不住。显然昨天晚上也不好过,这事牵扯到齐藤家,某种意义上算是信长的底线。
信长的基本盘是尾张,但是美浓也是他以女婿的身份,从岳父道三手里“继承”过来的。美浓已经被吸纳进了信长的核心区块,和其他领国绝不相同。
任何可能动摇信长对美浓统治的人或事,都是在威胁信长。对于信长而言,他在处理政治问题上,是绝对可以做到冷血无情的。
别说你是浓姬夫人了,你就算是道三复活跳出来和信长争美浓,信长也干你。
得知七兵卫准备把齐藤夫人送进山里,找个寺院出家,浓姬夫人先是愣了愣,随后便点头默许。还剩下那个女孩,浓姬夫人似乎想争取争取,但被七兵卫一劝,也就罢了。
虽然她和信长还算夫妻和谐,但就是没有后代。这一点始终是她的遗憾,可再是遗憾,也不能拿这个女孩来信长眼前晃悠。
“你妥善照顾几年吧,实在是劳烦了。”浓姬夫人也疲了,朝七兵卫摆手。
“臣明白。”
“也不会很久的……”
当然不会很久,按照信长的性格,除非龙兴跑出日本,直接去什么东南亚。否则就是一个死字,不管他投靠谁,信长都会冲过去把他给杀了。
因为龙兴可以威胁到信长“美浓正统”的地位!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要是当年国姓爷打完了台岛,紧接着又去平定了吕宋和香料群岛。那之后他去世了,清朝的康熙肯定会打到吕宋和香料群岛的。
原因无他,就是因为郑明有中原的宣称权,是所谓天下正统的竞争者之一。这个旗号在,康熙是绝对心里不安稳的。
龙兴现在跑路去了长岛,那信长只要外部暂时无事,就一定会全力攻打长岛。其他外部势力应该祈求龙兴别跑去自己家,一旦龙兴到了他们的地盘,信长就有了进攻的借口。
所以说咯,也就三五年,顶多七八年,信长会追着龙兴杀,直到瞧见龙兴的首级为止。
等龙兴的首级出现在信长的面前,那齐藤夫人和那个小女孩就安全了。信长的这口心火发出来,便会宽容大度的放过她们。
事情说定,带着小心离开居馆。可这不是巧了嘛,信长跑马回来了,远远从栋门跨进来,就瞧见七兵卫缩手缩脚的想跑路。
能给你跑了?
不可能的。
信长直接纵马就跑到七兵卫身边,询问七兵卫登城的原因。原因?七兵卫抬头瞧了一眼马上的信长,思索了片刻,还是没敢编瞎话,而是坦诚说把齐藤夫人送去出家了。
闻言,信长不自觉的夹了夹马腹。原本停驻的苇毛马便踏着步走了起来,信长就这么在马上兜了一圈,复又回到七兵卫面前。
“你去支五百贯,专门给她盖一间。”只是没想到,兜转到七兵卫面前的信长,给出了这么一句话。
“哈?”七兵卫确实是没想到,有点失神。
“还要我说第二遍?”信长手中的马仗轻轻的敲在七兵卫的脑壳上,有一点点疼。
“嗷,是是是……”七兵卫连忙躬身应是。
“派两个人关照着,另外再寄进五十俵田。”收回马仗,信长继续吩咐。
派人关照是肯定的,齐藤夫人的侍女仆从,七兵卫肯定会都给他发派过去。倒是五十俵的寄进田,信长其实也没想赶尽杀绝吧。
不懂,七兵卫并不能猜透信长的心思,反正这么做肯定不是赎罪。
处死敌对方的所有男子,那是如今社会通行的准则,根本谈不上犯罪,更不可能需要赎罪了。都提起刀子互相杀了,还讲别的?
“……”这个五十俵田产从哪儿来呢?
“你去同久右卫门商量吧。”信长倒是体察人心,立刻猜到七兵卫想问什么。
去找菅屋长赖,从信长的直领内,随便找年产五十俵大米的土地,寄进给寺院便是。信长的直领那么大,悄无声息的弄走五十俵很简单。
“是。”七兵卫大声应是,信长则是催马即走,并未再答。
他倒是省事,把这种乱七八糟的事,直接甩给七兵卫来办。不过也好,至少达成了把人送走的目的。乱世无常又无情,能顾得好咱们自己个儿,就很不错咯。
不能回家了,转头去找菅屋长赖,让他分一块年产五十俵米出来的地,自己有用。菅屋长赖还问令呢?
令?你去问信长有没有令就完了。
根本不想在这种时候去触信长眉头的菅屋长赖也不废话了,直接取出分限帐来,询问七兵卫要哪里的。
山沟里最好,离得岐阜城越远越好。你要有本事弄一块飞驒深山里的地出来,那我谢谢您全家。
已经瞧出这里面有事的菅屋长赖,当即指了一块美浓北部郡上郡的地。行,山沟里就行。七兵卫和他对开文书,之后再提交给佐久间信盛副署。
名义上是寄进给当地马上要新建的寺院,实际上众人心中都有了猜测。
有了这块地,七兵卫便可以安排家人,把齐藤夫人和几名侍女仆从老妈子都送进山里。她消失,对自己好,对孩子也好。
等过几年,龙兴被信长砍了,她再派人悄悄向浓姬夫人求求情,或许就能放回来,还能够和她女儿团聚。
事情就这样翻篇吧,大伙儿都不乐意短时间内再提起这件事了。信长也开始到处发派文书,提醒麾下的众国人领主,以及家中重臣,预备好畿内极有可能发生的大规模战事。
但让信长不爽的事情,是不会停止的,至少眼前是不会停止的。细川藤孝连夜派人来告知信长,足利义昭有意将九条家之女收为养女,然后嫁给筒井顺庆。
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筒井顺庆打出了统战价值。先是被信长集结的数万大军暴揍一顿,丢了几乎整个大和国。紧接着又和松永久秀你来我往的反复拉扯,不仅没死,且越活越有干劲。
去年信长深陷战争泥潭时,筒井顺庆甚至已经可以起大兵包围十市城,令多闻山城的松永久通和信贵山城的松永久秀集结兵力自保,无力出兵支援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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