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张梦来黄金日 第46章

作者:秽多非人

  西美浓众笔头?不难理解,安藤守就希望成为织田家麾下的西美浓众的代理人、领头人。织田家关于西美浓的诸般事务,都先过他的手,再由他向下传达部署。

  诸位说有没有可能,他把西美浓诸党逐渐家臣化?

  有可能!

  信长打的就是消耗西美浓,逐步家臣化的主意,所以一定要他们出兵。那这种事安藤守就能不能干?将来要出兵了,让其他国人豪族们先上,保存自己的实力。等其他豪族受到了削弱,他再塞人一门家臣化。

  如此顺畅可操作的手段,全日本各地都在进行。毛利元就那么多儿子,各个的苗字都不一样,甚至怀孕的侍女还送给家臣,让自己的私生子继承家臣的家业。十年二十年,就有可能打造一个可观的家臣团。

  虽然这种家臣体系不牢靠,但你就说他是不是从一个三千贯的小土豪,变成了一百多万石的大诸侯吧。

  只要生的多,只要塞得快,家臣团就能够迅速的膨胀起来。

  或许有人要问了,安藤守就多大的脸啊,凭啥稻叶一铁和氏家卜全要听他的?道理也很简单,他们其实都知道齐藤家这棵大树要靠不住了,信长暂时来说就是附近最好的下家。

  但是他们又想在这个下家卖一个好价钱,得一个好位置,怎么办呢?他们现在和信长并不很熟悉,需要时间来打交道。

  所以换做你是稻叶一铁,愿不愿意让安藤守就顶在前面,和信长好好地掰扯掰扯,瞧瞧信长的段位,再做计较。

  枪打出头鸟,要死也是安藤守就先死。

  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打算,只不过各自的打算,恰巧在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取得了共识,并且获得了各方的默许。

  不过,这个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是海东郡代,又不是墨俣城代。不论信长答应与否,都应该由下面的墨俣城代,也就是木下秀吉去处置,再怎么也轮不到七兵卫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人生处处是但是。信长准备派一个可信的,有点身份的,同时又不那么重要,死了不至于让织田家疼一下得家臣,前往北方城,同安藤守就会面。进一步侦知安藤守就得想法,并和他拉扯一番条件。

  有些条件信长得和安藤守就说明白,比如安藤守就担任了西浓众笔头之后,能拉多少人出来?

  你守就想要削弱其他西浓众,我信长就削弱你这个守就。谈判嘛,就是一个互相拉扯的过程,双方都想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谈。

  所以派我去?

  我?

  七兵卫今儿出门也没犯太岁啊,这要是跑去北方城被安藤守就砍了呢?反正现在双方还是敌对关系,砍一个前来调略的密探又如何。七兵卫死在这种地方,那连抚恤都没有的啊。

  而且自己没有儿子,偌大的川村家都没有人能够继承。保不齐就被信长指名给自己麾下的某个小姓,前来迎娶七兵卫的妹妹,入继川村家。

  很可惜七兵卫刚想抬头和信长分说一二,信长就敲着榻榻米望向了七兵卫。那眼神摆明了就是你想干得干,不想干也得干的意思。

  还别说,七兵卫几乎吓得一哆嗦。但是最近信长见多了,到底还是有点抵抗力。马上海东郡的年贡谁去收?这可是正经事。

  话是实在话,但是信长并没有当一回事,直言坂井政尚可以带上二十名与力,用刀子把年贡收齐全的。少了七兵卫,这海东郡也不会立刻乱起来。

  信长又指了指坐在另一侧的高木贞久,表示这人是安藤守就家出身,可以暗中带七兵卫去北方城,剩下的事情秀吉会安排。

  一眨眼的功夫,信长旋风般的离开,也不知道急什么。

  高木贞久低头向七兵卫行礼,自报家门,询问七兵卫要准备几天?是明天出发还是后天出发?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您先回吧,咱们明天晚上在墨俣城内碰头。七兵卫把高木贞久打发走,就夹住秀吉,是不是你小子向上头举荐我的。

  秀吉大呼冤枉,直言这差事本来就该他做的。但是信长说秀吉还是蜂须贺党和坪内党的取次,动员起来能拉一千五百多人。两党都信任秀吉,现在美浓未定,一时半会儿秀吉不能出事。然后就自说自话的把七兵卫给叫来了。

  不对啊……

  七兵卫依稀记得好像哪次打仗,信长就派秀吉进城劝降来着。意思是秀吉既是侍大将,身份高,又没有很多兵力,还有个弟弟秀长可以继任,所以就派秀吉进城。

  这说法,摆明了就是前后矛盾嘛。

  但细看秀吉的模样,确实也挺真诚的。这会儿的秀吉还挺朴实,昨天晚上拽着七兵卫要钱,别提多直接了。应该还没有变成十几年后那个残暴好杀,而且沾点老年痴呆的模样。

  想了一圈,觉得秀吉应该真的没沾边,七兵卫这便把秀吉从腋下放了出来。自然的,正在想事的七兵卫,没有察觉到秀吉解脱后,眼神中闪过的一丝精光。

  信长这是觉得我好使,开始到处塞塞。就像给两三岁的小孩一个益智玩具,小孩拿着个三角形的积木,往扣了圆形、三角形、正方形、菱形的木框子里面塞。一个一个塞过去,等塞的严丝合缝,就拍手一样。

  一定是这样没错了,信长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发现一个人好使,就全力给这个人加KPI,使起来一点余地都不剩的,用到不能用的极限为止。

  放过秀吉,秀吉还问七兵卫要不要一起去墨俣城,如果不一起,他下午就回墨俣了。怎么可能,七兵卫早上还准备回津岛征税呢,包裹都没收拾。

  回家紧打了包裹,又派个飞脚冲回津岛,通知稻濑吉成到小牧山见自己。转天上午,稻濑吉成赶到小牧山,七兵卫面授机宜。如果我不成了,你小子就立刻改姓川村,继承我川村长吉的名号,维持川村家的家业。

  懂没?

  稻濑吉成还懵逼着呢,七兵卫拍马就往墨俣城冲了。下午冲到墨俣城,高木贞久已经在城内等候。秀吉也不客气,把秀长指给七兵卫,让秀长做七兵卫的侍从,跟着一道去北方城。

  反正秀长是七兵卫的妹夫,给七兵卫端茶递水也属应当。现在当侍从,没啥不妥。更重要的是全程跟随七兵卫,回来把西浓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诉秀吉。

  作为西美浓诸党取次,秀吉负责对西美浓众的调略,这么做无可厚非。

  有高木贞久带路,全程相当顺利。北方城和曾根城都在大垣城的北面,两城相距也不远。北方城一带在明治时代会发展成为北方町,反倒是曾根城最终落寞,当然两者都比不上最终会修筑东海道本线的大垣市。

  提前和高木贞久有约定的安藤右卫门在一个小村的庄屋内,同三人碰面。得知七兵卫是津岛众大老板兼海东郡司之后,还颇为惊奇呢。

  毕竟谈判这种事,一般和尚往来比较多,像是快川绍喜、明叔庆浚,就活跃在美浓外交的舞台上,还保留了许多义龙·龙兴父子署名的文书信件。

  当然商人也有,比如和七兵卫有生意往来的天王寺屋津田大老板,他多以茶人的身份,居中仲介大名之间的纠纷。

  未来的千宗易,更是这一行的翘楚。只不过最后参与政治太深,直接翻车。

  谈谈吧,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此乃战国之道。七兵卫何尝不是在找预备役呢,信长固然也还好,可信长这脾气翻车的概率也不小。用人如堆薪,没有明智光秀,也有会别的光秀来给信长一刀。

  作为安藤守就的儿子,安藤右卫门很清楚他爹的需求,投可以,但是价可贵。

  没事,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笔头这差事交给守就,守就一定能劝说稻叶一铁和氏家卜全倒戈来降吗?安藤右卫门搓着手,提醒七兵卫,这就是没本的买卖,哪来什么一定。都没让信长写誓书,不过是允诺而已,老兄你不像是干外交的。

  嘶……

  这人是个对手啊,七兵卫确实不是干外交的,被人这大大的将了一军。幸亏七兵卫小商贩出身,表情管理还可以,没有露怯,反问安藤右卫门。信长大军两万,打谁不是一拳的事,现在和你谈,就是要结果的,没结果谈个屁。

  换安藤右卫门停顿了,七兵卫的话何尝不是实话。要不是信长羽翼渐丰,有了遮蔽别人的实力,他们三家还未必想着投靠信长呢。

  行,那条件摆出来。

  检司郡司不入,不输不贡(不输送栋钱、反钱、地子钱,不缴纳年贡),重订军役,西浓六郡止三千骑军役。不承担信长筑城的普请,不承担木曾川治理的普请,也不承担神宫、朝廷、官舍的普请。

  嚯!

  好厉害的条件,合着除了叫信长大哥外,一年就免费服役十五天,还只有三千人。超过十五天,是不是信长还得一天六合米,两勺盐,外加五十个永乐钱来雇你们啊。

  对咯。

  七兵卫说的一点都不错,安藤右卫门的条件确实如此。他说得如此自然,以至于这好像是天经地义一般。

  “如此条件,我只能告辞了。”七兵卫起身就走,这条件信长是不可能答应的。

  与其在这继续浪费时间,还不如回去帮信长刮地皮,让他爆两万人出来,狂暴轰入大垣城。大垣城一破,什么狗屁的美浓三人众,直接死挺。

  “诶!”不是,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会谈判啊。

  见七兵卫居然都不还价,安藤右卫门急了,有你这么搞外交的嘛,你这样回去,信长一刀劈了你信不信。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屋内屏风后突然跳出一人来,拦住七兵卫。

  怎么还有人偷听?这更没法谈了。如此机密的大事,有第三只耳,你想死我还不想死呢。倒是安藤右卫门叫了一声姐夫,帮着这人一道来拦七兵卫。

70.竹中与我谈条件

  姐夫?

  嗯?七兵卫的手臂被那个安藤右卫门的姐夫给拉住了。你还别说,这小子的手臂挺有劲头的,七兵卫能感觉到这人是真想拦住自己。

  “在下竹中半兵卫重治,并非旁人。”那姐夫张口自我介绍,果然是他。

  “既然是伊贺守女婿(日语是娘婿),为何不坦诚相见。”七兵卫顺势又坐了下来,但是还得保持一个没法谈的意思。

  “我是个粗人,事情又属隐秘。”竹中半兵卫也坐了下来,正在七兵卫的面前。

  他这意思倒也很谦虚,说自己人蠢嘴笨,谈得还是投降反复的大事。要是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或者打搅了谈判,便是不美。况且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不现身,也是为了让七兵卫三人更安心。

  “唔……”七兵卫摆手,算是翻过了这一章。

  “贵使如果有什么要求,尽可以说出来。”竹中半兵卫连忙拉话头。

  倒是七兵卫并不张口,只是非常直接的注视着竹中半兵卫。这会儿没人觉得这样有什么冒犯的,这不得观察观察嘛。

  刚刚拉七兵卫那一下,七兵卫就觉得这人手上有点功夫。这会儿细看,竹中半兵卫身材虽然不高大,手臂肌肉却很可观。说明这人勤练过枪术、剑术,是个“猛男”,肯定比七兵卫这种菜鸟要猛。

  再观其面相,自然不是后世里游戏上那种白面柔弱小书生的模样,和后世日本妹妹审美中的花样美男子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皮肤黝黑但有光泽,毫无病歪歪的样子。眼神明亮,而且敢于和七兵卫对视,丝毫不担忧七兵卫从自己这里瞧出些什么来。

  说得再明白点,这人还挺自信的,有一种淡定从容。当然这可能和他的生长环境也有关系,人家毕竟是西浓的国人土豪之一,菩提山一万石的武士,也指挥着二百多家臣士兵呢。能带好二百人队伍的人,肯定是人精。

  “最起码的,军役要定五千!”七兵卫知道这是信长的底线。

  不让西浓爆五千人出来,怎么消耗西浓众的实力?信长给钱可以,半独立也勉强可以,但是爆兵一定要足量足数,否则毫无意义。

  “……”这回轮到竹中半兵卫和安藤右卫门不言语了。

  军役这玩意儿,不论在日本哪里,都是最要命的问题。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太田资正和北条氏康一生奋战,作为岩付太田氏家主,在武藏有强劲的号召力和实力。是以太田氏资投靠北条之后,即下令他们家要出两千骑军役,其中一千名士兵得是有马的“骑兵”。

  这固然和关东有牧场,养马较多有关,但也和北条家要压榨岩付太田氏同样有关。出一千名骑马步兵,这压力大的没边。

  “除此之外,一切都好商量。”七兵卫当然也是想谈成的,千辛万苦来一趟不容易。

  只要军役能谈拢,信长其他的条件都会捏着鼻子认下来。在全取美浓这个大前提之下,信长的胸怀还是很宽广的。没瞧见连佐藤忠能都一波暴富,拿了四千四百贯现金外加三百贯养老料,隐居养老了嘛。

  “本家须得名列直参众。”竹中半兵卫复又张口,却说了一句有点不搭界的话。

  他这里的直参众,和七兵卫以前大年初一没资格去拜见信长的那个直参众,又有不同。因为他这里的直参众的意思是,信长不能够在西浓众和信长本人之间设置任何代官,或者别的什么层级。

  他们只向信长发誓忠诚,接受信长的统治。注意了,一定要注意一点,是信长本人。该忠诚宣示仅限于信长这一代,即便是信长有嫡男出生,并最终继承织田家,他们也可以选择不效忠。

  既不允许在他们头上设置织田家的侍大将,来统率他们这些与力。又大幅度缩小忠诚的范围,忠诚仅限于信长一人。

  或许说到这里,还有人不懂,比如在旁边打迷糊的高木贞久,这叫哪到哪儿啊。

  很简单,他们上面不允许设置侍大将,则打仗的话,他们的兵就只能由他们自己带,或者是信长亲自带。信长带他们,那是天经地义的,没什么好说。

  但大概率信长不会带他们的兵,还是让他们自带。那实际上指挥西浓士兵的,就是他们自己。

  日本的烂仗懂得都懂,光出工不出力的事情太普遍了。除了少部分能够获得知行赏赐的武士会积极卖命,其他士兵不过是来混口饭吃。能够在武士后面摇着大旗喊666,已经算是给武士老爷们面子啦。

  毕竟人口越打越多的战国时代,日本也是独一份的。

  如此,即便是征召了五千人的军役,其受损的概率也将大大降低。不会因此被故意拉出去送,或者强行打那种死伤大的攻城战。

  就算是指名要他们去送,他们也可以跑的嘛。我军战不利,为敌军蹴散。信长公莫急,我马上整队再战。

  怎么,信长难道就为此要拔刀杀人?这要是因为一时的胜负就砍人,那织田家没活人了,谁还没打过败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