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得是多大的城啊!
天下人的新城自然大,反正普请大令已经颁发下来,违抗不得。为了保全自己的领土,就算是勒紧裤腰带也得上。
瞧见几人的面色,丹羽长秀心中暗暗点头,自己给出的数目果然能够消耗这些人。毕竟他把自己应该承担的部分数额,也添到了这五家头上。丹羽长秀面上不动,只是对着众人碰杯,连连劝酒。
席上还说自己初来乍到,以后要多多仰仗诸位了。几人则说会津深处群山之间,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招待,还请赎罪。
说起这个,丹羽长秀咂吧了一下嘴,很难得。往昔他受封在近江·若狭或者越前,都是靠近大湖大海的地方,鱼脍可以尽情吃到饱。现在搬来了会津,那想要再吃什么鲜活的鱼脍就很难咯。
可惜啊可惜,鱼脍多是一种美味啊!
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丹羽长秀顿觉自己老了老了,马上人生五十年了,居然连口腹之欲都没法满足。
丹羽长秀筹谋着吞并这与力的五家诸侯,织田信雄就没有这么大的坏心思了,只是询问自己的三中老,怎么样才能够聚拢西国众的人心,消耗东国众的实力。好让他在东西之间仲裁调解,保持平衡。
日本的东西之争由来许久,坂东的源氏,击破了关西的平氏,源平合战的歌謡至今还在传唱。
织田信雄是不会迁都去关东的,织田家的根基之地,因为发家的地理环境,就在畿内和浓尾。现在浓尾是自己的同族·妹夫·谱代等人镇守,且设置了名古屋高山重友和加纳津田信氏两个核心。
必要时二人都可以聚集起超过一万人,乃至于一万五千人的大军,在自己的居城进城笼城,为畿内争取动员时间。
可以说,环绕在近畿周围这一圈的诸侯,都是自信秀·信长以来的谱代,忠诚度算是最高的了。但是东国众就不那么好说了,毕竟织田信雄同他们既没有太多的恩信,也没有多大的震慑。
现在是因为没有机会,如果有机会的话,东国未必不会生事。
能够在信雄身边站定位置的三人,当然都不是什么蠢人笨人。泷川雄利当即发言,他认为织田信雄以平大相国的身份君临日本,是符合源平更替的某种社会潜意识认知的。
室町幕府足利氏是源,咱们织田是平,那么新旧更易,自然之理。在身份上,由于织田信长事实上的铺路,织田信雄的出身已经变得非常高贵,成为了事实上的平氏嫡流栋梁。
而且是那种可以和平清盛一脉相承,族谱编纂的清晰完整的高贵血脉。不单单是可以担任大相国,还是武家之长。
也即现在织田信雄既以大相国的身份统率公家之众,又是事实上的武家之长,无敌。
安宅清康也立刻搭茬,这话说得一点儿不错。眼下公家武家的栋梁,事实上都已经是您信雄了。根本就不需要再顾虑什么东西之间的纷争,怎么拉拢,怎么打压,那都是细枝末节。
只要进一步巩固自己公武两家最高栋梁的地位即可,没必要搞什么拉一派,打一派。你信雄有战功,弄死过三个百万石的诸侯,北条氏全家发送上天,龙造寺氏成为了京都吃冷饭的和尚,岛津氏也是五劳七伤,一度只被允许保留萨摩一国。
似这等煊赫的武功摆出来,就算你是个暴君,大伙儿也只会敬畏你,因为你而产生恐惧。只要不是真的暴到无可救药,那局面可能真就有如某些后世独裁国家小爸爸的形象,正面慈父,背面严父,左手蛋糕,右手大棒。
眼前的信雄虽然也干了不少烂事,但这不是还知道国家大事得同家老重臣,以及心腹亲信商量商量嘛。
即便最后不采用,至少这个态度尚可挽救。真要是坏了事,足以亡羊补牢。
到现在为止,安宅清康还不知道信雄把自己的小妈甲斐姬给强纳后宫的事。不知道最好,君臣和睦。
土方雄久也是这个态度,三人虽然出身不同,政治理念也不尽相同,但是在维持信雄政权稳定上,意志类似。信雄的政权变得更稳固,并且长久的传承下去,对他们三人而言利益最大。
泷川和土方二人各自得到了相模七万五千石领地,安宅清康虽然没有得到,可是安宅雄康转封到了西赞岐五万石。这对一个海贼大名来说,已经是相当的高禄。
看样子还有机会再往上冲一冲,只要安宅清康不蹬腿,继续侍奉在信雄身边。哄好了信雄,便是十万石也不难。
“那余当如何呢?”修筑大坂城的想法,是信雄自己想的,左右都说好。
更进一步的推动平大相国的威望往上走,需要怎么做?
“前议,为先君请封神号一事,便是当前要务。”安宅清康当即提了一嘴。
“嗷对!”
眼前这件大事都没有办好,遑论是其他什么事了。织田信雄虽然向朝廷口头提出了请封神号的事,但后面因为继任大相国,以及为信长办理宏大葬礼,分神太多。等葬礼结束,又要安排全国二三百名诸侯来京都贺拜新年。
那事情是一件一件又一件,政权猝然进行交接,虽然信长早就公开册立信雄为嫡男,但要走的流程手续还是多。
立刻派人拟写表章上呈,公开把这个事给说明。对于信长封神一事,朝廷早就答应了。毕竟信长是应仁·文明大乱以来,第一位完全统一日本,实现日本静谧的天下人。
单单是这份功业,就足够让织田信长封神的了。再者信长对于朝廷的馈赠那是有目共睹,土地就寄进了二万石呢。
朝廷不单单是开支充裕了起来,生活水平直线上升。连许多停摆的活动仪式,都因为收入的增加而开始举办。
典礼仪式这种东西,吃不上饭的时候没法办。现在吃饱穿暖有余钱了,就得用钱来装饰自己的身份高贵,出身显赫。礼仪越大,场面越盛,越能烘托气氛,显摆阶级。
信雄也爱大场面,给他爹送殡就组织了十三万大军和四万名僧众。
对于信雄的上书,朝廷的答复很快,直接问是要大权限,还是要大明神。都可以的,权限偏神道一点,明神偏佛教一点。但在日本因为神佛合习,已经有点混淆了。
比如愛宕権現或者愛宕明神,就出现了混用的情况。白山権現和白山明神,也是如此。
那拟什么好?思来想去,信雄亲自提笔,写了一道“天长地久大日本国”的纸条,送进了禁中内里。那意思已经是很明显了,朝廷自然会意。
天长大明神!
第二日朝廷的神号就传了出来,信雄接受之后,就下令在安土为织田信长营建天长神宫。与此同时,信长封神的消息也在短时间内,传遍了全日本。包括此时正在考察山川地理,了解开辟茶山情形的七兵卫耳中。
第611章 植桑养蚕产土丝
“熊本是否修建天长宫?”
藤堂高虎拄着一根刚刚拾来的,近乎于笔直的木棍,眺望了一下京都的方向。他说的当然是下宫,就是下寺,下社的意思。日光有东照宫,静冈也有东照宫,甚至原本江户都有东照宫,多出来就都算是下宫。
“倒也不必,还轮不着咱们先修。”七兵卫不着痕迹的拍了拍藤堂高虎的手,顺道把他手里这根棍哥拿了过来。
“您,您这……”第一声是在疑惑,第二声是发现自己手空了。
“安土的尚未建成,等建成之后,再看上意。”七兵卫已经是老面皮了,管你这个那个的。
日本最近已经很少有人能够死后封神了,所以很多操作都不那么熟悉。或许织田信雄想要完全掌握对天长大明神的祭祀权呢,既是他爹,又是神仙,这对他强化统治也是有一点道德舆论上的强化的。
“也对。”聊正经事呢,藤堂高虎也没办法再管那根棍了。
“立刻派人送上玉串料。”但是该送上去了祭祀用献金,还是少不得的。
似七兵卫这种大国诸侯,怎么着也得金小判一百二十枚吧。汉代皇帝祭祀还要诸侯献纳酎金呢,差不多的意思。
“明白。”藤堂高虎连忙命人快船去京都。
回头再说眼前的这片山,肥后主要的平原都在靠海的一侧,事实上也不能算是完全的平原。他应该是板块运动,层层推挤,一层一层降低下来的台地。只不过因为当年的板块运动非常强烈,导致这个推动的板块很大,以人类渺小的目光范围来看,好像就是平原一般。
即便是所谓的平野,也有一个个小隆起,算他丘陵吧。也可以算低山丘陵,熊本西北处不远的金峰山,标高666m呢。
比较平的那些土地,基本上都被开发了出来,现在要考虑的就是这些坡地。当然更好的办法是移山填海,将山坡挖空,以土石填塞近岸海滩,建设所谓的“新田”。
就像咱们起家的津岛,此时还是一个水陆辐辏交通的大镇。等再过个百十年,距离海岸就要好几公里了,全都是填海造路干出来的新田。
没办法,江户时代天下承平,人口不断增长,突破三千万,只能向山向海要田。向山还不能是那种无法用水的山,没有水就不能发展农业。所以实际上搞梯田,也得结合实际来搞,并不是指着一个坡说要搞就能行的。
前儿七兵卫和藤堂高虎论及此事,藤堂高虎表示耕织是国家的根本,按照七兵卫的说法,发展经济性作物没问题。那即便这些坡地不拿来种地瓜和豆,也可以拿来植桑养蚕。
“耕”没有什么争议,不管是种豆种麦,还是种水稻,能进到嘴里饱腹的就是好粮食。这一点就不要争议了,但是“织”的话,其实是有演变的。
原本的织主要集中在丝织业上,也即种桑养蚕,采茧抽丝,纺织成绸。等到明代,棉纺织业开始广泛的出现在农村家庭手工业的名单上。这大约得益于明朝廷的推广,以及小冰河期人类生存的客观需求。
七兵卫一开始想到的织,就是农村家庭纺织业的土布,日本现在连棉花都不种,用木棉来织布。咱们隔壁的羽柴秀吉,不就被人称为“木棉藤吉郎”嘛。
但藤堂高虎的想法是种桑养蚕,生产生丝。如果山坡上确实不太好开发水田,那就设法引种桑树,鼓励农村在耕田之外,多产生丝。
一直到清代,日本对清进口的商品中,还有土丝一项。日本是既进口丝绸成品,又进口生丝的。越后的青苎之所以能够那么稳定的为上杉家提供军费,就在于日本的纺织原料匮乏。
即便到了清末民初,日本的纺织业开始和英商争夺中国市场,同时也打击中国的民族纺织业,其所用的皮棉,也有相当大部分来自中国的山东·河南。
偏偏棉花还是极为消耗地力的一种农作物,搁北美十三州时都是三圃制,甚至是四圃制,来种植棉花的。早期的棉花种植园面积极为广大,种一季棉花抛荒两年或者三年,令土地恢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种桑树相比较于种棉,某种意义上,确实更适合日本的国情。毕竟日本的平地,但凡能够种水稻的,都给他栽上了水稻。不单单是牺牲了其他农作物,甚至可以说把畜牧业也几乎放弃了,九成九的功夫都投入到了水稻种植上。
要不日本也不可能以这般国土,在工业化之前养活三千五百万人。这个人口非常厉害啦,因为1860年前后的法国,人口也就在四千万人左右徘徊。
想想法国是什么地理情况,日本又是什么地理情况,二者堪称天壤之别。
也难怪说真要是把日本的人口放到欧洲,那也是一等一的大国。农业时代的话,或许真就是如此。
所以二人争论的结果出现了相当程度的中和,七兵卫认为应当种植茶树和木蜡树,藤堂高虎认为应当种植桑树,之后再养蚕。
没问题,都没问题,肥后的荒山那么多。要把荒山变成宝库,就得看咱们这一代人的行动啦。
说起来日本现在的人口,和后世的完全不同。如今是西国人口多,而东国人口少。关东和奥羽都属于是地广人稀的情形,这个情况即便到了明治维新时代,也没有彻底改变。奥羽有些藩国藩领二十万石,人口才十多万(不含武士)不到二十万。
半个日本的人口集中在以东京为主的关东地方,那要等到二次大战之后,日本经济高速发展时,才彻底形成。
此时日本的人口,以畿内最为稠密,这一点从十世纪的日本庄园分布就能看出来。再看十二世纪的庄园分布,就能够发现越前·加贺,以及浓尾平原和北九州以太宰府为中心的筑紫平原,都已经出现了大规模的庄园。
发展到现在,肥后的人口总数绝对在六十万之上,甚至可能还不止。反倒是家康去的武藏六十九万石,可能人口只有四五十万。
农业时代,果然是要看土地开发水平,进而形成的自然承载能力。除非是学德川幕府,以行政命令的方式,强行聚集超过六十万武士及其附属家人,和为武士服务的人口在江户,半国养一城,才有可能出现畸形的人口数量配置。
有六十万以上的人口,这才能够方便七兵卫进行全面的殖产兴业。免得这些老百姓迁移去矿山或者其他有新田的领国,毕竟在七兵卫这个事实上的封建(奴隶)主眼里,人力是宝贵的,每一个人力都是一份财富。
不单单是直接的人口税,还有这个人力劳动所产生的价值,都可以被七兵卫剥削出来,作为养分供养身后的熊本城。
茶树从畿内移栽,木蜡可以从周防·长门,或者去明国的浙江取种苗,桑苗就简单多了,全日本哪里都有。但凡是个出产丝绢的地方,就有植桑。
光口头鼓励老百姓植树种桑是没有用的,嘴皮子动动谁不会啊。当然直接发钱也没必要,这确实不符合日本的国情。
按照日本的国情,就是由七兵卫去找肥后各郡的郡代,向他们部署关于肥后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具体工作。然后各郡的郡代,则召来各地的庄屋、地头、名主,向他们通知藩主川村长吉的想法和心意。
由他们再进一步的往下通传,进行全肥后的广告。并且事实上土地山林,往往也掌握在这些人的手中。武士所得到的知行,不如说只是得到了土地的税权,土地的实际所有权,还是在名主之间转来转去的。
和他们合作,比直接威令农民改变土地用途,或者分出心神去种植自己不熟悉的作物,要容易得多。
哪里的农民都一样!
用一个很糟糕的小故事来说,就是一个佃农他从某人那里听到了以棋盘来偿付赌债的内容。第一天在棋盘的第一个空格给一粒米,第二天给两粒,第三天四粒,第四天十六粒,不断平方,最后把全世界的米都拿来,也无法偿付。
于是他和地主说,我给你当长工,你第一天给我一粒米,第二天给两粒,第三天给四粒,以此类推。
第七天,佃农饿死了。
最底层的农民,他是没有办法拥有长远目光和未来计划的。他必须着眼于眼前,可以确定有保障的农业生产方式。种了几十年的水稻和大豆,你和他说分出三分之一的人来,开始种植茶、桑和木蜡,你看他急不急吧。
相比较于最底层的自耕农和佃农,名主·庄屋们对于金钱的渴望更大,也更有实力来承担风险和进行投资。
说服了土地的名主和庄屋,就等于说服了最底层的农民。他们可以有各种手段,来实现农作物的更易和增加。
怎么说服呢?
撒币。
我主川村长吉威名赫赫,天下第一商屋川村屋的大老板,在日本商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乃是日本工商联合会的第一任总取缔役。
让你们种点东西,难道还能够坑骗你们不成?单凭这个名头,就能够说服半数的名主和庄屋。剩下的那一半,还在计较着分出人力,或者改变种植地瓜的坡地用处,到底值不值的时候。咱们张口就是先付三成订金,余下七成,见货再付。
黄澄澄的金小判来付订金,童叟无欺。
足以打动这些土地的实际控制者名主,或者在乡村具有极强号召力或威望的庄屋。对接单户农户耗费的成本太大,直接对接名主和庄屋,反倒比较省事。
开干吧。
此事还是需要川村屋进行配合,因为川村家本身是没有调度大笔现金的能力的。只能够作为一个中介,向川村屋借钱来完成这件事。
中间得走手续,写明欠条债务。在外人看来,这简直就是多此一举,川村屋不也是您川村少将的?但已经有了把川村屋剥离出去想法的七兵卫不这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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