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建筑的毁坏也就罢了,人口的损失更是不计其数,先前在会津之变中损失惨重的丹羽家臣团此番几乎团灭,已经失去了作为先锋杀入会津的能力。
越中前田家臣团包括利家的兄弟利春,侄子利继(前田秀继)等,几乎是阖家满门死于大地震。加贺小松城主不破直光和越中富山城主佐佐成政麾下的武士团,均遭受重创。
原本越前的丹羽长秀与力团,更是七零八落,不成模样。江北·美浓·尾张·伊势等处的织田氏谱代家臣团,除开正在关东修筑江户港和会津街道的,其他均暂时失去了军事能力。
最先展开救援的乃是大坂町奉行安宅雄康,毕竟他两个爹,或者说三个爹,都被盖在大坂城的废墟下。安宅清康是亲爹,织田信雄是岳父,川村长吉是妻子的实父。
一边组织町众分区灭火,疏散人员。一边以大坂町奉行的身份,喝令天领内的大身旗本们组织人手,抢救大坂城内的贵人。
进入安宅雄康眼帘的,是三分之二都伴随着夯土台垮塌的二之丸御馆,只有少部分靠近核心本丸的建筑尚且摇摇欲坠的孤立着。几名信雄的侧室和侍女,形貌疯癫的冲到空地上,发出无力地尖叫和嘶吼。
守卫大坂城的御马廻·御足轻死伤枕籍,不可计数。没办法,先把活着的人组织起来,必须要将混杂在建筑材料和泥土中的织田信雄和一众宰相诸侯们都抢救出来。
挖掘和抢救工作迅速展开,由于家老·若年寄和诸侯们都随同信雄,参加新尝祭,整个大坂城还就是安宅雄康的身份地位最高。
最先被掘出来的是加藤光泰,由于站班比较靠后,台垮屋倒之际反身往外跑了几步,所以直接被浅埋,并未受到严重的伤害。安宅雄康瞧见他就问大相国様在哪儿?宰相们在哪儿?安土少主又在哪儿?
整个人都是麻木失智状态的加藤光泰哪里有反应,那边又说林一吉被挖出来了,可林一吉也是一般无二,眼睛一闭,昏厥而已。
糟了糟了糟了,大祸啦。
后世有黄金七十二小时的说法,如今虽然没有,可安宅雄康也很清楚,如果一二日内不能够把人给扒拉出来,那之后即便扒拉出来也没救了。
我们大相国様的天下,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午后,天降大雨,大坂城下的火灾倒是因此而熄灭了,然而大坂城内的救援工作更加困难。唯一值得安宅雄康庆幸的是,特别安排在三之丸别居,以安静生产的成田甲斐姬一切无事,所诞下的男儿也是无事。
虽然受了些惊吓,但至少人还在。大坂城内的夯土石垣不安全,安宅雄康当即护卫着他们母子去往城下的成田邸。成田氏长此时并不在大坂,在越前收取那二十万石天领的年贡米,尚不知生死。
尚未容得他庆幸片刻,抢救的废墟上传来了一个令他感到毁天灭地一般的恐怖消息。
左近卫权中将·筑前守羽柴秀吉遇难!
自尾张以来,以一个小小的马夫从征,前后三十余年积功至筑前·肥前五十万石大大名。位列织田家中第一席笔头,任武者奉行,号称日本战国攻城第一,位隆望尊的羽柴筑前守殿下遇难了。
真是天动地变呐,安宅雄康心中全然是哀叹。被挖出来的羽柴秀吉就是被房屋的横梁活活砸死,又埋入废墟之中的。即便是第一时间被发现,也无法拯救。
那其他人会怎么样?和羽柴秀吉几乎站在一起的织田信雄又在哪里?
入夜之后,由于大雨不歇,救援难度更大,安宅雄康几乎绝望。到现在织田信雄和织田三郎法师还是生死不知,此时已经掘出好几位遇难的诸侯了。包括七兵卫的老伙计周防国主池田胜正,丹波多纪郡五万石大名细川昭元,越前南条四万石大名武藤友益等。
七兵卫断了四根肋骨,若非面前塌陷的两根椽子,撑起了一个极小的空间,保存了一丝空气,或许七兵卫就活不到现在了。
当整个御殿在地震的撕裂中断成两截之后,七兵卫便失去了所有的意识,当头被一根椽子打昏。
此时的大坂勉强恢复了秩序,信雄的三中老之一,安宅清康奇迹般地再次脱险。土方雄久去京都照料毛利古满姬,而泷川雄利去往上野,安排泷川一时的继承问题,授予泷川一时上野介的官职。
至于信雄的家老,川村长吉·前田利家·长野信包全都是从废墟中挖出来的,皆身受重伤。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只能躺倒在床榻上,等待命运的审判。
唯有毛利辉元毫发无伤,在整个夯土台垮塌,御殿分裂的当口,顺势向垮塌面摔倒。虽然最终也被砸的撞的七荤八素,脸都肿了,可确实只在身上盖了层浮土。等大雨冲了两小时,将浮土冲走,便清醒过来,在沟边呼救。
有他这位正儿八经的织田氏家老主持,救援工作终于得以顺利协调展开。
所有人最关心的织田信雄,在展开挖掘救援的第二天下午,才终于从裂开的夯土台十余米深的缝隙中找寻到。已然是死的不能够再死了,活活被大量的泥土覆盖给憋死的。
浑身赤肿,七窍流血,死状极为可怖。瞧见自己的好女婿居然是这般模样,毛利辉元当场就崩溃大哭起来。
另外织田三郎法师始终没有寻着,大地震已然过去三天,一个五岁的孩子三天不进水米,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可废墟上的毛利辉元犹自不肯放弃,要求细细发掘,一定要把整个垮塌下去二之丸一簸箕土一簸箕土好好过筛。
其他成年人,或死或活,接二连三的被挖掘出来,复又过了一日。在发现织田信雄遗体的右下二米坑中,终于发现了织田三郎法师的遗体。幼小的孩子那情状比之信雄还在夸张,实在无法描述。
算是仅存的家老毛利辉元,一瞬间就意识到天下大变即在眼前。年富力强的织田信雄和他法定的继承人同时去世,不论是谁继位,都将造成巨大的动荡。
毕竟信雄的基本盘尾张谱代和西国众在此番大地震中损失惨重,整个畿内怕是不下十万人死难。大坂城内外死者就有几乎二万,直属于信雄的军事力量遭到了重创。
比打一场决定性合战的损失还要大,很多人都是满门尽死,有自我传承和自我培养的武士家门没了,那就少了一户可用的世兵。
光靠招募来的足轻·杂兵,是没有办法打赢战争的。杂兵们能够在后边喊666,那就对得起君主的饷金了。真打起来,还得靠出卖武力的武士阶层来效命。
而织田家数十年乌合而来的武士团,先在京都二条之变中遭受重创,后在天正大地震中再次遭受莫大损失,织田家统治天下的根基已经不稳了。
为今之计,应当如何呢?
继承人?不必说,毛利辉元所设想的继承人唯有自己养女毛利古满姬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只要那个孩子是个男孩,那他就是信雄无可争议的嫡男世子。
如果是个女孩呢?
局面将更加的扑朔迷离,成田甲斐姬和她那个儿子,已经被毛利辉元控制了起来。但如何使用,或者说到底使用不使用,还是个未知数。
那个身份极其尴尬的男孩,已经走到了自己命运的十字路口。且他的命运不由他自己来控制,而是由站立在台前的诸位棋手们操控。
总而言之,织田信雄和织田三郎法师去世的消息不可能隐瞒。五岁的小孩,还是在公开正式的场合,和天下所有诸侯见面过多次的小孩,是不太可能冒充的。
信雄和三郎法师的近臣们也没有死完,冒充的事还是别想了。先行将如此重大的消息通告全国诸侯吧,另外还得附带上毛利古满姬两个月后生产的消息。
勉强算是安定人心,只要古满姬诞下男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包括毛利家,那更是会大好特好起来。
权力真空之下,毛利辉元有一种“天下人”的快感。作为毛利古满姬的养父,信雄的岳父,与此同时还是正任的织田氏家老,毛利辉元奇迹般的临时掌握了整个织田氏中枢的政权。
其他家老或死或伤,三位若年寄在地位和实力上本就差家老们一截,还失去了织田信雄几乎无条件的支持和信任。根本就没有办法迅速的掌握和控制政权,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落了下风。
川村长吉·前田利家·长野信包三人均身受重伤,虽经抢救,暂时保住了性命。但这样的重伤,今儿能活,明儿就能死。失去了拥有最高人事权力的织田信雄之后,毛利辉元已经事实上成为了织田政权的代言人。
恰如北条之于镰仓幕府。
幸而在二十余日后,前田利家完全苏醒,被称为“枪之又左”的利家,到底是家老之中身体最强健的。虽然因为右臂和肋骨都出现了骨折,而无法长期理事,但到底尾张谱代有了一个台面上的核心。
前田利家那不必说了,织田信长的小姓·侍从出身,最标准不过的尾张谱代,真就是信长穿着女装吃甜瓜跑过大街时,他就在后边跟着跑的那种“纯血”。
面对毛利辉元事实上的大面积夺权,前田利家立刻站出来分庭抗礼。显然利家也意识到这是他扩张在尾张谱代之中威声的最好机会,伴随着丹羽长秀·泷川一益·羽柴秀吉等元勋老臣的先后去世,前田利家已经是尾张谱代中旗头一般的人物。
当然还有川村长吉,那也是纯血的尾张谱代,可川村长吉断了四根肋骨,这会儿还躺着呢。起不来的川村长吉,那就等于是死了。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织田政权的中枢就出现了事实上的“分裂”和“对立”。由于怀孕的毛利古满姬和成田甲斐姬母子,都被毛利辉元率先控制,大义名分在手的毛利辉元,占据上风优势。
再看遥远的关东江户,收到畿内大地震,信雄和三郎法师同时遇难,连织田氏的重镇笔头家老羽柴秀吉也一同遇难消息的德川家康,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天下,天下,夺取天下的机会似乎就这样突然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轮实力,他拥有八十余万石之高;论名分,他可是织田氏的御一门众,且此时正任平会总大将;论地位,虽然不是家老重臣,却也是辅弼在朝的重要人物。
前番信雄改选家老,家康差一点就要入选。丹羽长秀和泷川一益去世后,就有令其补选进入的风声。
可惜啊可惜,如果当初就替补进入,现在或许真就有机会咯。
拼命按耐住自己的所有情绪,德川家康连夜派人去自己旧领三河·远江,通知那些地头·乡侍,分出存储的部分粮食,送往尾张救济在名古城担任平会大军的后诘人马。
同时向近畿紧急派出使者,询问了解下一任大相国的人选。国不可一日无主,理由正当无比。即便先前毛利辉元已经通告说要等待二月之后,古满姬诞下婴孩再议,他也要问。
要把这个事情彻底的推动到台面上来,进而造成整个中枢的混乱。混乱的中枢是无法干涉关东的,尤其是关东这十二万大军,八十万贯现金,四十万石军粮米。
第633章 召集开会定嗣君
信雄·三郎法师去世,古满姬尚未诞育,织田氏政权中枢所形成的权力真空和政局混乱,甚至不需要任何推手,就开始蔓延起来。
毛利辉元以家老的身份扩张权柄,而前田利家则以尾张谱代的身份笼络群雄。原本早就失去继承权的三好信孝·香川信澄·原田信正,甚至是羽柴秀胜和小早川信平,都匆匆赶来大坂。
大坂是织田信雄的灵堂所在,众人倒也没有挺尸不顾。毕竟尾张谱代群体的骨干尚存,织田家的人可还没死绝呢。尤其是信长设立的御二卿仍在,信雄尚有遗腹子未生,尾张谱代依旧有效忠对象。
织田信久和织田信重反倒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积极状态,织田信久借口越后暴雪,难于出行,暂时在越后高田城观望。织田信重则率领信浓众,正在整修会津街道。
他所收到的最后一份军令,是信雄要求他以名代的身份,代替自己去讨平会津,担任德川家康的副将。
有令不执行,反而跑路去干别的,容易落人口实。当然或许还有其他什么人的劝说,反正织田信重还在老老实实的修桥铺路,并未立刻跑来大坂。
原田信正是信雄的哥哥,三好信孝是信雄的弟弟,虽然由于出继了他家,已经事实上失去了继承权,但不妨碍他们回来争夺政权。
尾张谱代作为整个织田政权的基础和核心,谁控制了尾张谱代,就约等于拥有了天下。
将军可以被执权架空,执权可以被内管领架空,日式特色,不可不尝。
织田家的天下突然出现这样的变故,整个日本都没有人有任何的准备。信雄人虽然没那么像样,可是身体十分健康,完全继承了他爹织田信长的身体素质。能跑能跳,当年北畠残党起兵,他跑路的那个速度,比织田信长从金崎跑路的速度快多了。
单就这脚底板上的功夫,信雄比在座的那要强上不知道多少截呢。身体这么好一个人,而且严格遵守“二龙不相见”的准则。就算相见,也是数万大军拱卫,根本不可能出什么篓子的。
结果一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彻底改变了原本已经底定的局势。骤然改变的还有人心,从安定到动荡,几乎只在一瞬间。
整个日本的水,都被迫不及待跳入其中的人给搅浑了。
等到七兵卫神志清醒,不是说清醒五分钟十分钟那种,是能够正常靠着软垫,从榻上坐起来,听取汇报和思索决断的清醒。时间已经来到了天正十四年(1587年)的元月。
天正十四年的元月是混乱的,原本应该对织田信雄恭拜的新年仪式并未举行,但是诸侯们却云集大坂。经历了小两个月的重建,城下的废墟被清理干净,屋敷也都整治起来。
唯有垮塌的大坂城夯土台,依旧在暴露着之前的惨烈灾祸。
不论是毛利辉元的屋敷,还是前田利家的屋敷,都挤满了宾客。倒是川村邸内没什么来客,谁叫七兵卫到昨日才算是勉强能够坐起来理事呢。
“外头到底是何情形了?”七兵卫依旧觉得身子疼,不是隐隐疼,是明确的疼,刺入肌理的疼,还痒。
“一言难尽啊。”赶来参加新年贺拜的後藤基次,只是摇头。
“面上看着好似平静,内里已经乱起来咯。”渡边勘兵卫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语气上不免带了些情绪。
“胡说什么呢。”原長赖也从熊本赶了过来,连忙制止几人闲话。
让当时陪同七兵卫在大坂的真田昌辉和平塚为广说话,把最近这段时间的大事小情,事无巨细的都说一遍。
最近这小两个月,那事情太多了,但目前最重要的大事只有一桩,那便是信雄正室毛利古满姬产期将至。
只要诞下的是个男孩,那暗流涌动的天下局势,会立刻被已经较为稳定的织田政权体系给按下来。
甭管信雄本人如何,他是公开的,合法的,有序的,继承了织田信长天下的大相国様。全天下的诸侯都拥戴他所代表的这个秩序,也认可他的血脉后裔继续继承天下的权柄。
但如果不是男孩……
“哈……”七兵卫听几人说了一个多小时的情况,脑仁疼,但又不得不思索。
“若所得并非男子,则松代中将同高田中将,当立何人呢?”原長赖也不装了,大伙儿已经开始隐隐有站队的趋势了。
松代中将就是织田信重,高田中将则是织田信久,这都是织田信长明确向全日本宣布过的继承人预备役。也只有这两家,还保留着织田苗字,其他织田武士一律出继他家或者改苗字津田。
“……”七兵卫没答,只是摆手。
或许原長赖他们还不知道,但是七兵卫是很清楚的,就算毛利古满姬没有诞下男儿,信雄还有明确的男裔。
只不过就是身份有别罢了,或许到时候可以来一出狸猫换太子。用成田甲斐姬的这个儿子,来冒充毛利古满姬所出。
当然啦,这只是七兵卫个人的胡思乱想,毛利辉元肯不肯还不知道呢。其他织田家的家老和若年寄愿不愿意帮着来替换,更是不好说。
“主公,主公,主公……”众人七嘴八舌的,突然遭逢如此时艰,需要七兵卫来拿一个主意。
“权且待御台所夫人生产之后再议。”七兵卫才勉强清醒过来,哪里能够立刻就下决断啊。
没办法,众人稍退,但是七兵卫清醒的消息很快就在小范围内传播了出来。原本到处奔走的诸侯大名和大身旗本们,也有人悄悄跑来“探病”。
比如柴田长胜,比如池田直正,比如尼子胜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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