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回头再说军粮米的事,七兵卫去年从北伊势豪族手中,近乎是抢劫一般的赚取了超过三万五千贯的巨款。除了极少一部分拿来扩张北伊势的传马系统,其他大部分都在柜上。
说个也算冒险的事,七兵卫这一次从堺町和安浓津町调度军粮米是没有付钱的。条件是等到秋收之后,七兵卫要向他们交售同等数量的年贡米,并归还借贷的米。
里外里,感觉好像堺町和安浓津两地的会合众啥也没赚,但个中的道理,其实也好懂。
因为这个约定,不论丰欠,七兵卫都得施行的。也就是说堺和安浓津的商人们,虽然放弃了本次的利润,却把大米生产和集中运输的风险,全部转嫁给了七兵卫。
都做到会合众了,赚取的自然是细水长流的钱,希望有稳定的货源,来保证商屋的运营。
这也不是七兵卫,或者堺町什么大老板的发明,至少在百年前,就有这种商业借贷模式的雏形。等到江户时代发展的更是完善,大名直接给大坂豪商开米票。米票甚至可以充当金融凭证在大坂的市场上流通,有每日的牌价。
因为大名们往往是把明年后年的年贡米收入拿来开票抵押的,开春有没有雨水,去年冬里雪大不大,都会事实上影响稻米的生产。
一旦有旱情或者其他什么灾情,这些米票的价格就会出现巨大的波动。丰年的时候豪商们要大名用钱来支付米票,荒年的时候豪商就要大名用米来支付。
能够干米票这一行的,各个都是背靠幕府强权的大商人。就算是岛津家,也在这一行上吃过亏。不过无所谓,岛津隼人没皮没脸的,直接伪造了价值三百万两黄金的假银子,投入大坂市场,把账给抹平了。
幕府也不干净,顺势从岛津手里刮了一笔,具体多少不得而知,大概率是对半分账。
七兵卫刚和堺町、安浓津的会合众商议调度大米的事,人家就提出这么操作。骇的跑去买米的稻濑吉成连忙摆手,这种事他做不了主。
等他回来问了七兵卫,七兵卫也没想到这些会合众已经开始玩期货了。但想想隔壁带宋,早就有这玩意儿的雏形,传到日本也不稀奇。
想着信长一定会把今年的年贡米交给川村屋办理,七兵卫稍一思量就同意了堺和安浓津会合众的提议,并且和他们派来的番头签订了契约文书。
第二天就有装载着大米的俵子船抵达津岛,按照约定,两处会合众要在津岛町的港口(屏蔽)交割给七兵卫四万石脱壳的玄米。
同理,今年秋后某月某日之前,七兵卫也要在安浓津和堺町的港口,向他们交割八万石大米。四万石是还给他们的,没有利息。另外四万石是必须以六百钱每石卖给他们的,同样得是脱壳的玄米。
算是公平合理,各取所需了。
反正信长只管要四万石大米送抵岐阜城下,其他的一概不问,四万石米所需的三万两千贯,他也支给七兵卫了。
领收这些米的时候,稻濑吉成还沾点心惊肉跳,但是七兵卫不怕,只是命港町内扛活的力夫把米换到小船上,直送木曾川上游。
竹中半兵卫和他的家臣们已经在河边等着了,这边发货,他那边就会向岐阜城的米藏运输。运进岐阜城的米藏,得到村井贞胜的签字花押,就算大功告成。
后续是多了少了,霉了烂了,那就都是村井贞胜的事。
如此,七兵卫手上有两注大钱,以及自己运营川村屋获得的盈利,合拢一下,本钱已经超过九万贯。即便信长今年交给七兵卫三十万石年贡米的包办任务,七兵卫也能够游刃有余的拨转开来,应付明白。
这事也就能够接触到总账的稻濑吉成和阿伊小夫妻两个知晓,毕竟川村屋的总店在津岛,隐瞒不了。
除开包办织田家年贡米的主线任务之外,统整尾张和美浓两国米业的支线任务,七兵卫感觉也可以提上议程了。
如果七兵卫自己还掌握米业,那现在信长要四万石米,根本就不需要和堺町、安浓津会合众们签什么期货合同。直接从米仓里面八百钱一石,往外搬给信长即可。
以前那是七兵卫没有足够的资本金来操办这件事,现在七兵卫有了,不仅有,还很有几分。
凭借信长此时的宠爱和信任,只要七兵卫能够办得妥当,那信长绝对乐意把所有自己直领内收获的年贡米交给七兵卫。信长就是这么一个人,信你,就信你到底。
夏收刚刚开始,距离秋收还有超过三个月的时间,七兵卫完全来得及在岐阜城和津岛两地,修建足够庞大的米仓。两个地方都要有容纳十万石甚至二十万石大米的水平,盖的小了,怕接不住信长送来的泼天富贵。
而且这事用不着遮遮掩掩的干,七兵卫出身真的太好了,织田家中无人会眼红这事由七兵卫来主办。甚至大伙儿会觉得,就该七兵卫来办。
我们老织田、老尾张打下来的天下,当然得我们这些老织田来分享。他们得到了土地、领民和俸禄,七兵卫得到了商业垄断权。或许在他们的心里面,还觉得七兵卫操持贱业,是委屈了七兵卫呢。
至于那些非尾张系的重臣?
没在怕的。
“四万石已经全部交割完毕。”从堺町赶来的一名番头,请七兵卫在文书上签字花押。
“代我向津田大老板问好。”七兵卫扫视了一眼米票,确认无误,当场签字。
“一定,也祝川村殿武运长久。”那番头收好票据,向七兵卫行礼。
“客气。”七兵卫把人送回船上。
你看,在商人眼里,七兵卫就是武士。在一些武士眼里,七兵卫又是商人。双方的界限并不泾渭分明,全看你干什么,给谁干,还是给自己干。
四万石粮食送抵岐阜,信长的上洛之战,也将打响。
130.起兵上洛第一战
信长随机将一个草袋割开,伸手进去抓出一把米来,舔进嘴嚼了两粒,确认是正常的玄米之后,又把米塞回了袋中。
如是者三,四万石大米,信长不得多察验几回。倒不是怀疑七兵卫,主要还是那句“兵者,国之大事”。对于军事,再是如何重视,也没有错的。
打仗之前准备充分,才能心里有底。
足利义昭也得知了信长决意起兵上洛的消息,天天派人来问信长。信长其实也着急,但他在等明智光秀回来。光秀不是出马去招揽山城、近江、伊贺、大和等地的国豪了嘛。
确认当地有大量的带路党,信长才会真的出马。带路党众多不单单增加上洛军的军势,重要的是这个“带路”。进入不熟悉的区域,此时的信长非常关注提前寝反的工作。
大内义兴上洛,还提前通知沿途的诸侯国人们让道呢,信长自然不会忘记。想要在畿内站住脚跟,本地的地头蛇支持少不了。拉一批,打一批,这都是惯用的手段。
“七兵卫,办得好。”信长随手解下自己的斗笠,赐给七兵卫。
“都是臣应当做的。”七兵卫立刻伸出双手去捧斗笠。
谁知信长直接把斗笠按在了七兵卫的脑袋上,省得七兵卫接了。信长的斗笠当然不是足轻们佩戴的那些铁皮尖顶笠,而是经常出现在江户时代背景电视剧中的阵笠。相对较扁,更倾向于遮阳挡雨,刷漆装饰,没啥太大的防御力。
“继续购入火药!”信长一跃上马,嘴上吩咐不停。
“是。”七兵卫一边扶着阵笠,一边弯腰低头应是。
刚刚侍从来禀报,说是去畿内进行调略工作的明智光秀已经回返本城,正在城下居馆等候信长的接见。是以信长在匆匆检查完四万石军粮米之后,也没做什么重要指示,拍马便走。
验收通过,七兵卫长舒了一口气,现在就只需要等秋收之后包办年贡米,来兑现此前同堺町和安浓津会合众们签署的合同。
不过明智光秀回来了,那说明他的调略工作已经结束,应该有所收获。
事情很直接,明智光秀前去拜访了曾经收容和接纳足利义昭的六角义贤(六角承祯)、六角义治父子。结果不那么出乎意料,因为北近江的浅井长政已经明确要拥立足利义昭的态度,六角父子选择和三好三人众站到了一起。
永禄八年之后,精明强干的浅井长政就开始了对六角氏的反击。一反其父浅井久政在时,几乎臣服于六角的卑微态势,逐渐在对南近江的攻击上占据优势。
由于观音寺骚动,后藤贤丰等重臣为六角义治所杀,六角家臣大规模出奔,事实上六角氏已经打不过锐意进取的浅井长政了。
以至于在蒲生野合战之后,六角义贤发出了「今更、浅井に馬をつなぐことは恥辱である」一语的感叹。
大概意思是一想到马上就要给浅井长政牵马了,真是感到耻辱啊。
衰弱至此的六角家,还采取如此坚定的抗逆态度,那他麾下的家臣们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和七兵卫以为的,日野城蒲生家会第一个跳反的想法不同。在明智光秀的劝说下,同样是“六角两藤”之一的近藤贤盛选择内通织田。
本来在观音寺骚动之后,近藤贤盛就选择跑路,离开观音寺城,回到自己栗太郡的领地。甚至还举兵,预备和六角义治开战的。
若非蒲生定秀居中仲介,南近江肯定要大打出手,好好地分一分胜负。
现在明智光秀稍微一撩拨,近藤贤盛就选择弃暗投明。大伙儿看位置其实就能发现,六角父子跑路京都,或者摄津的道路,被掌控一半栗太郡的近藤贤盛给掐断了。六角父子想跑都没处跑,历史上只能避入甲贺郡的大山之中,和织田军开始打游击。
对了,后藤贤丰之子后藤高治没有明确的答应明智光秀的内通请求,态度还挺暧昧。
观音寺城有十八座支城拱卫,后藤高治似乎觉得观音寺城并不会这么快的就陷落。如果信长久攻不克,顿兵城下,他再选择倒戈一击,打六角义治一个措手不及,或许就能够在织田家卖上一个好价钱。
当然啦,这是猜测,并不能明确。
除开江南之外,山城方面,光秀也进行了相应的工作。东山的清水寺、东福寺等寺院势力,均表示了对足利义昭的欢迎态度。这个清水寺就是未来那个世界文化遗产的清水寺,此时是天台宗的重要山门,十一面观音像据说灵验非常。
寺社们的要求无非就是寺领安堵,这算是很正常的条件,光秀在出发前,信长就默许了他对那些愿意合作的寺院进行暗示。
但是除开寺社之外,分布在山城国内的诸多幕府奉公众、御供众,以及旧政所的庄园等势力,态度相对比较暧昧。
就像咱们先前认识的松井友闲,他们家典型的一家分两头,侍二主。松井康之去追随足利义昭,现在人已经在美浓立政寺了。而松井友闲则在堺町,和足利义荣接近。当然两个月前已经投了信长,算是和足利义荣切割了。
可他见风使舵,已经跳船到足利义昭方,其他的奉公众未必有这么聪明。
旧幕臣少说也有几百人吧,这些人有几个在历史上留下记载的?很少。除了因为相当大一部分人跟随光秀,然后被秀吉库库砍死了之外。也和这些人颟顸了,无能了,养尊处优废物惯了有很大的关系。
指望他们能够当机立断,站定到织田家和足利义昭一方来,很是难为他们。
光秀极力说服之下,这些人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德政令”,免除他们这些人欠京都豪商和寺院的钱,那他们才会考虑和信长合作。
实话实说,这个条件有点冒犯了。信长第一次上洛,正是需要在畿内收拢人心的时候,他们却要求颁布德政令。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要信长得罪京都的町众和寺社,来讨好他们。
放他娘的狗屁吧!
七兵卫和稻濑吉成的哥哥稻濑助右卫门聊天的时候,得知信长在听到光秀说出的京都奉公众条件之后,非常不满的骂了一句马鹿。
可以理解,要是七兵卫在现场,也得骂上几句。一帮烂货,真以为自己有几斤几两,和拥兵六万的信长谈起条件来了。
还不如有活力的宗教团体来的识时务呢,老旧政权下寄生的官僚组织,真是废物中的废物,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信长拆散幕府众的时候,也就极度缺人的光秀,要他们这帮烂货。如果不是光秀,彼时已经三分天下有其一的信长,一准儿把这帮人给追放。
不过信长最后也没有把火发在光秀身上,光秀只是转述,他又不向信长提条件的。而且他还向信长抖露了一个好消息。
一俟信长打垮六角家,朝廷就会颁发纶旨给信长,替信长上洛再加一道合法外衣。
别看这玩意儿是谁得胜,谁就能够获得的东西,但有还真就比没有强。大义名分嘛,司马懿骗曹爽,还先进城控制太后,用太后的名义下诏呢。
重点是有了纶旨,山城国内的奉公众就得遵旨。他们就是依托室町幕府和朝廷的旧权力体系,才有值得信长拉拢之处。要是连天皇的纶旨都不遵守了,那信长完全可以把他们直接给砍了。
反正足利义昭身边有二百多聪明人,已经在信长上洛之前,就站队到了信长这一侧。打进了京,有这二百多个幕臣,足以把幕政的框架打起来。不差那几个烂在山城国的奉公众。
最后就是大和的松永久秀,向织田家表达了明确的结好态度。
这事光秀和足利义昭已经报备过了,尽管松永久通是杀害足利义辉的凶手之一。但足利义昭为了尽快上洛,拉拢一切可拉拢之势力,明确表示接受久通之父松永久秀还是幕府御供众。
松永久秀都能留任幕府御供众了,那信长自然不会再说什么。松永久通到底如何处置,还得等上洛之后再议。
“这个明智十兵卫办事很麻利啊。”七兵卫实话实说,就这一个月不到,光秀来回奔走,相当的卖力。
“主公极为赞赏。”稻濑助右卫门递出酒碟来,由着弟弟稻濑吉成倒酒。
稻濑吉成是跟着来和村井贞胜交割军粮米的,弟弟来了,哥哥肯定要出城见见。作为信长的杂役头,信长在里面和明智光秀公开的聊天,稻濑助右卫门算是听得清清楚楚。
按理说领导的话,他不该往外递的。但真能做到守口如瓶,完全是锯嘴葫芦的,又有几个呢?大概率是没有的。
况且信长也没遮着掩着,不仅明智光秀在场,连义昭的代表细川藤孝也在场。顺带还有两个小姓,人多着呢。
“明白了,明白了……”七兵卫拍拍稻濑助右卫门的肩膀,让他和弟弟叙叙话,自己退出。
没有多少犹豫和思索的时间,信长转头就喝令集结,宣布出发上洛。去往三河和湖北的使番飞驰而出,全领各郡的代官和城主们早就准备完全。
等到三河冈崎的松平信一先阵三千人赶到岐阜,信长便教宣布出阵。赫赫五万余兵士,逶迤出去三四里(12~16公里),稻叶队作为先手,率兵开道。
足利义昭也一道出阵,不过并没有和织田大军一起前进。而是在接受了浅井长政的拜见之后,入驻了湖北佐和山城,在城内立下了所谓的足利大军本阵。
毕竟名义上,信长是作为拥戴他的准管领代出兵的嘛,总大将自然是足利义昭咯。不过义昭只有配下的二百五十骑幕臣,信长只派了一名母衣众带兵保护义昭。
浅井长政在拜见足利义昭的同时,也拜见了信长。这算是二人之间的第一次会面,信长瞧见长政大为惊讶。虽然早就听说浅井长政是所谓的“湖北之鹰”,匹马冲阵的猛男,可真见到,还是会觉得厉害。
因为浅井长政是日本战国极其罕见的一米八二大高个,又黑又胖的大高个。站起来像是熊一般,即便是一米七的信长,看了也觉得雄壮。
信长挺喜欢雄壮的男儿,直说阿市嫁了一个好夫君。拉着浅井长政就坐下来一道喝酒,还主动向长政敬酒呢。
当然也不单单是敬长政,还有长政后面跟来的五千名小谷众。有这五千近江地头蛇开道,信长作战得胜的概率更添一二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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