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羊
父母是全世界对孩子影响最大的人,绝大多数的人在自己从出生到安眠老死的一生里,遇到的最大苦难永远不是长大后的什么工作或者病痛,或者恋爱挫折,跟朋友绝交等等事情。
而是纯粹的原生家庭。
大多数人一生最为刻骨铭心,最为痛苦的苦难,基本都是原生家庭——也就是父母造成的。
父母不需要靠什么资格证就可以上岗,也不需要询问孩子想不想成为自己的孩子就可以强制把他生出来,然后反过来说自己生育了他,自己是多么辛苦。
反过来心安理得的觉得孩子从出生起就亏欠了自己,所以能够一直理所当然的对孩子提出各种要求。
一旦孩子做不到,那就要启动愧疚式教育,让孩子觉得自己辜负了父母,自己有罪,甚至是该死,自己接下来应该为了父母的要求而活着,哪怕这么做必须压抑自己的个性和天性也必须如此。
这种情况是很多的。
进行愧疚式教育去pua孩子的父母未必是不爱孩子的,恰恰相反,他们当中的很大一部分都是比自己还要更爱孩子。
但是,这份爱是同时带着非常自私的掌控欲的有条件的爱。
一旦孩子无法满足自己的掌控欲,那么父母就会感到不安,为了重新夺回自己在孩子身上可以肆意妄为的掌控欲和掌控权,就会去更加可怕的折腾和折磨孩子。
并且最为恐怖的是,在折腾和折磨的期间,父母是坚定不移的爱着孩子的。
那份爱甚至不是自己骗自己,不是虚假的,而是真真正正的爱。
哪怕他们会为了掌控孩子而无所不用其极,但如果自己的孩子被一把枪指着,他们一定会第一时间去挡住射出的子弹,拿自己的命来换取自己孩子的存活。
正因如此,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的小孩子才会更加容易变得扭曲,总是难以成为一个健康和健全的人。
如果父母对他们的折腾和折磨只是出于纯粹的掌控欲,那样的话,孩子总有一天会意识到这一点,就会进行反抗,会奔向自己的未来,会逃离自己的原生家庭,开始去走向自己真正的人生。
可是当父母是出于真爱而去掌控孩子的时候,孩子即使觉醒自我也只会变得更加麻木,更加紊乱,找不到半点出路。
因为他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他要反抗,父母是爱着他的,他反抗就会觉得自己是不孝顺,不应该的。
如果他要逃离,那他也会无法割舍对父母的感情,忍不住的要常常关注父母,这样一来,父母就有太多机会把他们骗回去,到时候又是新一轮的掌控和折磨。
面对这种处境,敢于反抗父母并且能够反抗成功的人,永远都是少之又少,多数都只能在其中被迫沉沦,痛苦不堪的度过一辈子。
而很明显的,东直树就是那多数人里的一份子。
矢的猛简直不敢去想象,如果东太太这样的教育方式一直不改变,等长大后,东直树的内心会是怎样的纠结和麻木。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怎么就偏袒他哥哥了?再说了,他哥哥那么优秀,我就是多给他哥哥一些东西,那也是应该的啊,如果直树也有那么优秀,他不是照样也有那些东西吗!”
矢的猛的思绪,东太太是无从得知的,她只是急眼了,急着否决矢的猛抛出的说辞,想要证明自己的教育没问题:“直树的哥哥一直都对他那么好,他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样想要讨厌和疏远他哥哥?”
“对吧,直树,你说啊,你快说啊,你说你喜欢哥哥,你说你特别喜欢哥哥啊,让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外人老师看看,我们家真的很好啊,一点问题都没有啊!”
东太太扭头,急着催促东直树,她觉得这是很简单就能做到的事情。
然而在她的注视和催促下,东直树虽然好几次的张开了嘴,欲言又止,很想按照妈妈的需求说出那样的话。
可是……
“我…做不到。”
细如蚊蝇的呢喃,东直树不敢去看争执中的老师和妈妈,耷拉着脑袋,低着头,“我真的做不到……”
“怎么会……”东太太两眼一黑,险些跌倒。
次子的这个反应已经把什么都证明了。
兄友弟恭在此刻的东家根本不存在,次子的心里有着对她这个妈妈的埋怨,觉得她偏心长子,次子讨厌着自己的亲哥哥。
这一切都如同矢的猛所说的那样。
“怎么会这样?你说话啊,直树,我怎么可能有搞什么偏袒?”
“不是因为你自己达不到目标吗,你少的那些待遇都是因为你自己不行啊,我对你们兄弟一直都是一视同仁的啊,你根本不了解妈妈的苦心,你太让妈妈失望了,直树!”
两眼一黑过后,东太太下意识的为自己找补,下意识的pua着自己的次子。
这些话,矢的猛真是一句话都听不下去的,他直接打断这些话,逼迫想要去pua东直树的东太太看向自己:“事到如今你也该明白了吧,东太太!”
“一视同仁?这话说出来你不觉得可笑吗,在你眼里,是因为直树没有像他哥哥那样优秀,所以你才没有像对待长子那样的对他那么好,可你想过没有,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啊?”
“就算你自己是世人眼里的精英,有医生执照,开着一家收入不菲的诊所,可是如果现在有人要让你成为全世界最厉害的医生,你扪心自问你做得到吗?”
“如果我现在让你成为全地球第一名的医生,做不到就不允许你吃饭,然后指着全球第一的医生说人家就做得到为什么你就做不到,你认为我这么做难道是正确的吗?”
“……”东太太的沉闷震耳欲聋。
她不知道人跟人是不一样的吗?不,她其实是知道的啊,肯定知道的啊。
这么简单的客观事实,怎么会有人不知道呢。
看着脸色变换的东太太,矢的猛叹了口气:“你也明白的,不是么?”
“那你的意思,是要我接受直树的平庸吗?”东太太咬着牙,“明明他爸爸,他哥哥和我都做得到!”
“直树是直树,你们是你们。”
矢的猛斩钉截铁的说道:“每个人的天赋都各有高低,人总有要跟自己和解的一天,那为什么不能让这一天来得早一点呢?何况,所谓【接受平庸】的说法,不就是以才能去界定一个人的价值吗?”
“不然呢?”东太太还在钻牛角尖,“他如果现在就连一百分都考不到,以后怎么像他爸爸那样当医生,怎么延续东家的名誉,怎么被别人称赞……”
“但是东太太,人不是为了延续父母的名誉和聆听别人的称赞才出生和长大的。”
矢的猛反问道:“你有没有问过直树的意见,他是不是愿意像他父亲那样成为一个医生,还是有自己想要的职业?”
相比于劝导久世母亲和云母扳母亲的时候,矢的猛现在的语调可谓是非常平和。
东太太终归是不一样的,虽然她的做法十分欠妥,而且已经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可是至少主观上她从来没想过要对自己的孩子不利。
虽然完全无法跟石田母亲和西宫母亲那样称职且优秀的伟大母亲媲美,但矢的猛早就已经知行合一,他不会强迫让东太太去跟那些更加优秀的母亲相比。
他本身就是反对这样的做派的。
“——”
东太太又一次愣住了。
直树到底想不想当一个医生?
被提及这一点,东太太眼睑低垂,不自觉的想到了最近的一件事,呢喃起来:“润也,润也他,他说上大学的时候不想去学医学专业……”
东润也,那正是她的大儿子的名字。
自己的孩子到底愿不愿意跟随父母的步伐,这种事情,在以前她真的一点都没想过,一切行动都是以培养两个儿子变成如同他们的父亲那样优秀的医生为目标。
直到最近,上了高中的大儿子开始反抗她,开始跟朋友出去玩,成群结队,交了女朋友,出去打工,还说暂时觉得上大学的时候不是很想学医。
这些都让她感到无比的陌生。
明明以前的润也基本都不会顶撞她,基本都是听她安排的。
可是面对上了高中,已经有能力去打工的润也,她的各种威胁却也都失效了,不像在小时候那样有效果,可以逼迫润也就范。
她想不通这是为什么,所以今年对直树的要求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严格,也越来越多了。
长子已经开始溜掉了,偏离了最好的道路,变得不安定了,那就只剩下次子,次子的未来一定要保证好,那她就一定要更牢牢的攥紧次子。
她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可是……如果这个矢的猛老师说的是对的,那她这些,一直以来不就是一厢情愿,而且在危害自己的两个儿子吗?
“——我,我想当医生!我想接替爸爸妈妈的诊所!”
就在东太太垂眸的同一时间,次子忽然鼓起了劲的声音传起,让她愕然得抬眼看去。
东直树的整个脸都憋红了,似乎是什么都不管了,大声喊着:“我,我一直都想!打败润也,接手妈妈的诊所,让大家说起爸爸的不是说爸爸有润也那样的儿子真幸运,是要说有我这样的儿子真幸运!”
“我也想,我也想做得到啊!润也做得到的事情,润也做不到的事情,我也都想做得到啊!妈妈,我想被你偏袒,我想被你偏心,我想吃松饼蛋糕啊,妈妈!!!!”
倏然,泪下。
就在东直树铆足了劲,生怕妈妈被老师说服,觉得自己不想当医生,所以要放弃自己,所以急着喊出自己的心声的这些话通通出口的刹那。
他所看到的,不是自己奢望着的那种妈妈变得更加看重自己,像看重润也那样看重自己的表情,反而是妈妈的眼泪跟决堤一样,陡然间忽然流个不停。
东直树的内心咯噔一下,几乎要死了:“妈妈?”
好在就在他即将心死的前一刻,东太太终于再也不迟疑了,扑通一下,过来一整个的抱住了他,近乎抱得他喘不过气:“妈妈?”
“对不起,直树,对不起……妈妈一直都没发现,对不起……”而东太太只是不断的流泪和道歉。
她终于发现了。
如果没有矢的猛老师指出来的话,次子就不会说出这些话——不,如果没有矢的猛现在站在这里的话,哪怕次子某天情绪爆发说出这些心里话,她一定也只会更加收紧对次子的掌控。
她只会觉得次子莫名其妙的叛逆了,欠愧疚式教育了,不懂得妈妈跟哥哥的优秀和不容易了,居然敢想这些,敢想着碰手一定是要继承给长子的诊所,必须要训斥到让次子哭出来。
她百分百是只会这么想和这么做的。
可是现在她终于发现了。
直树说想当医生,可是直树根本自己都没察觉到,他根本就没有想当医生,他只是被打压太久,压抑太久了。
他觉得他得不到妈妈和哥哥还有更多更多人的认可认同,他觉得只要去学医接手诊所就可以得到认同了,他已经自卑到什么都不敢想,只想着躲在父母的名誉下才敢堪堪得到一点认同了。
他的自卑根本已经深入骨髓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他对哥哥的敌意也分明大到了很可怕的境地。
直树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敢想要,分明就只是想要得到一点认可,一点赞同,一点微弱到不能再微弱的自信而已!
东太太是个对自己孩子充满了庞大掌控欲的人,像她这样的人,也都是最瞧不起自己孩子的。
不管孩子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思路,在她眼里都不可能比得上自己给孩子定好的那个未来,孩子哪怕有什么怨言或者不认可,也不过都是小孩子不懂事,不懂得她这个妈妈的良苦用心而已。
但是,像她这样的人,在最瞧不起自己孩子的同时,也是极为甚至有可能是最在乎外人的评价和观点的,并且也是最爱自己孩子的一种人了。
矢的猛作为一个权威,一个外人,一个老师,站在这里,出现在这里,跟她对着干,一遍遍的告诉她,她是错的。
然后她的次子自己的表现也证明了这一点——虽然如果没有矢的猛老师在,只是次子自己出现这种表现的话,她就只会觉得次子是欠栓欠打千愧疚式教育pua了。
但是现在,二者两相结合,再加上刚好近期长子脱离她掌控的事情。
三个事实,三个证据这一下子全部都互相牵连在一起。
嗡的一下,一下子就忽然砸开了东太太的脑瓜,让本来会非常冥顽不灵,固执到不可能是单凭一次纠正就可以说服她直面真相和做出改变的东太太骤然就泪奔了。
有些时候,或许矢的猛早来一秒,晚来一秒,也或许次子少说一个字,都不会让东太太忽然就恍然大悟,明白过来。
但命运就是这么巧合。
现在东太太终于懂了,她终于明白了,矢的猛老师说的那些东西,她全部都在次子的身上找到和窥见了。
虽然她这个觉悟可能是短暂的,后面又会忍不住搞愧疚式教育和掌握次子,但如果后续再这么干,矢的猛当然也会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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