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帝业 第688章

作者:衣冠正伦

  至于那些豪酋们,眼下则都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仍然以为这一次的战斗与过往他们之间的村野械斗差不多,如果输了只需要高呼示弱再赔付钱物就能得救。因此在意识到彼此间巨大的实力差距之后,战场上不乏豪酋大声哀号求饶。

  “主公,这些请降之徒是否暂且入阵引入别处、战后再作处理?”

  有将士见到战场上请降的豪酋渐多,于是便着员返回来向李贤进行请示。

  李贤闻言后略作沉吟,旋即便摆摆手说道:“不必,此诸蛮众散布山野,聚起不易,于此平野交战更是机会难得,且先杀伤一批。既不鸣金,便不需封刀,继续杀!”

  简单的几句话,所表达的意思却是直接宣判了在场这些蛮众们的死刑。李贤自知王师用兵多尚仁恕,并不肆意进行杀戮,但这也要分不同的情况来对待。

  今次乃是大唐军队首次进入岭南地区进行作战,而唐军采取怎样的作战风格、能树立起怎样的形象,对于未来治理岭南都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因素。

  岭南远离大唐统治的核心地带,所以统治成本必然非常的高昂,尤其是遇到一些需要用兵的情况,如果从关中或河洛地区向岭南派遣师旅,且不说后勤辎重的压力有多大,单单时机上便不一定能够赶得及。

  所以未来如果想要降低岭南的统治成本,就必须要采取与当地豪酋势力相联合的羁縻统治。而想要让这些豪酋们对于大唐的刑令法度保持敬畏、乖乖服从管理,就需要有足够的力量来加以威慑,而唐军在岭南登场的首战表现如何便至关重要。

  蛮夷畏威而不畏德,一味的怀柔羁縻只会让他们认为软弱可欺,但如果对其手段强硬,让他们感受到自身生死只在大唐一念之间,才会树立起长久的敬畏。

  李贤就是要用一场杀戮来达成足够的震慑,抛开过于残暴这一点负面影响不说,未来这些蛮部如果再想挑衅大唐的权威、恃着麾下部众武装便据险为乱,那就要想一想今天广州城外这一场战事所付出的高昂代价他们能否承受得起!

  随着诸路蛮部向四外溃逃,战斗也逐渐的远离了广州城外。被围堵在城中多日的徐度等先期入城协助防守的将士们与身着墨缞的欧阳纥并其麾下部属纷纷出城来迎,李贤便也在亲兵们簇拥之下往广州城下而去。

  “罪将欧阳纥迟来归义、为贼所困,幸在河西公李大将军不计前嫌、督师来救,遂使罪将并全城士民得免死祸,恩同再造,实在感激不尽!”

  欧阳纥之前在城头上观战,对于唐军精骑所表现出来的战斗力也是深感惊异,故而此番出城相迎的时候,态度也是显得尤其恭敬。

  李贤闻言后便笑语道:“欧阳城主归义心诚,无论早晚皆是一功,何罪之有?可惜行途阻远、未能速至,连累城中老少受贼恫吓多日,尤其与欧阳州主缘悭一面,实在让人遗憾!欧阳州主名动华南、威名我亦有闻,如今岭南总算遂其夙愿得归王治,想能慰其在天之灵。今我入州,虽已阴阳两隔,亦当灵前见礼,还请欧阳城主相引前往!”

  欧阳纥闻言后连忙垂首应是,旋即又望着城外仍在进行着的战斗或者说屠杀,有些犹豫的说道:“此间众俚奴惊见天兵之威、胆气丧尽,已经无力再战,是否当下便鸣金收兵,容下官倾尽府藏款待援师?”

  “这倒不必,儿郎们征途劳远、久渴血气,便且以此诸狂悖俚奴饲之,饱食即归!”

  李贤脸上笑容仍然和蔼,但所说出的话却让欧阳纥听得额头冷汗直沁,他不敢再去看城外那尸山血海的惨烈画面,忙不迭引领李贤往城主府中而去。

  来到城中州府,李贤先在灵堂上对欧阳頠吊唁一番,而后欧阳纥便将妻儿家眷向李贤稍作引见。

  “这一位便是令郎?当真、当真聪明俐伶啊,之前在洛阳行前拜辞至尊,至尊还特有叮嘱欧阳城主门中有麟儿需加格外关照,想来便是眼前这位小郎了?”

  当欧阳纥妻儿入前见礼的时候,李贤见到一个黑不溜秋、长得跟个小猴子一样的孩童时,心内忽而一动,想起来之前主上还特意提起过欧阳纥的儿子,于是便随口问道,只是心内却多有好奇。

  一方面他有些奇怪至尊何以对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岭南欧阳氏家中情况这么了解,另一方面则是奇怪眼前这貌不惊人的小猴子模样的孩童哪里值得至尊高看一眼,甚至还特意叮嘱一番。他本来还想问一问欧阳纥还有没有别的儿子,但想想这样发问还是有些唐突失礼,便暂且忍耐下来。

  他自然不知道,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小童在日后会取得多么大的艺术成就、哪怕千百年后其名声都为人所盛传,更是当今皇帝陛下的书法祖师,当然要特意叮嘱一番,别让岭南的纷乱局势把欧阳询给搞没了。

  “至尊竟知拙息?”

  欧阳纥听到这话后先是略感惊喜,旋即后背便冷汗直涌。他也与李贤一样的想法,先是好奇大唐皇帝何以对他的儿子这么感兴趣,但很快便悚然一惊,只觉得虚空中似有一双洞悉一切的大眼正密切关注着他这一家,并对他家事了如指掌。这样的感觉,换了任何人只怕都不会感到踏实。

  一众人在州府内简单的交流一段时间,城外的杀戮也已经渐近尾声,唐军各支骑兵队伍已经陆续归来,而视野中几乎已经不见俚僚生口,整个广州城外尸横遍野,浓厚的血腥气更是熏得人头昏脑涨。

  “岭南气候潮热、最是好生疫气,还要有劳欧阳城主分遣城民尽快出城清理一番,勿使城人为疫气所害。”

  李贤登上城头后向城外略作观望,旋即便颇为贴心的对欧阳纥说道。时下正值仲夏五月,岭南地区已经是非常的炎热,如若任由城外那些尸首腐臭发酵,必然会引发一系列的疫病,这当然是他不乐意见到的。

  欧阳纥闻言后便神情苍白的点了点头,旧年在岭南的时候他也以骁勇著称,但今见到城外的惨烈画面之后,甚至就连跟李贤对视的勇气都有欠缺。时至今日,他总算明白了何谓视人命为草芥,李贤那漠视人命的态度让欧阳纥站在其身边都颇感毛骨悚然。

  李贤倒是不在意自己在旁人眼中俨然已经化身成为能止小儿夜啼的修罗恶魔,眼下岭南战事还没有完全结束,他也并不打算在广州长久逗留,接下来便向欧阳纥并其属员们详细了解一下岭南这里的情势,从而制定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且不说广州这里情况如何,时隔数月之后,侯安都再次踏上了败逃的路途,因遭唐军一路追赶,他也不敢返回衡州去,于是便往西南方向一路逃窜,一直逃到了高州阳江附近的冯氏老巢这才算是稍得安稳。

  冯氏族人们见到侯安都之后,自是连忙毕恭毕敬的将之迎入庄中,并忍不住询问道:“前闻侯大将军正集结重兵进讨广州欧阳氏,何以忽然至此?”

  侯安都闻言后便叹息一声,倒也无作隐瞒,直接开口说道:“攻讨广州事宜本来一切顺利,不宜欧阳氏胆怯无义,竟然早已举城投降北虏,唐军由后袭来、攻我不备,因得小挫,需要再聚甲兵攻杀回去!”

  “唐军竟已寇入岭南?敌势当真猖獗,幸在境内还有侯大将军集聚众望、主持大举,一定能够成功打退唐军、保全我岭南乡土!”

  冯氏族人在冼夫人的约束下并没有率部参与围攻广州,故而对于彼处情况也不是很了解,听到侯安都的回答之后,一时间也是惊诧不已,旋即又对侯安都恭维一番。

  侯安都听到这话后只是勉强笑笑,尽管心内有些不乐观,但还是开口说道:“记得群众推举,自当尽我所能!”

  冯氏在阳江两岸园业不只一处,坐镇别处的冼夫人在得知侯安都竟然来到自家势力范围的时候,心内也是一惊。稳妥起见,她并没有直接前往面见侯安都,只是吩咐族人们一定要酒食周全的款待对方,并且尽量对两家联姻事避而不谈,同时又派遣耳目前往广州方面去打探消息。

  不过广州方面的消息倒也不劳冼夫人多做打听,很快便有大量的相关讯息传来。

  高州本就毗邻广州,一些侥幸在广州城外逃窜出来的溃兵也陆续的抵达了高州境内,当人问起广州方面的情况时,这些人便一脸惊恐的颤声道:“死了、都死了……唐军直若天军,完全不能战胜,几万大军全都遭杀……”

  当这些相关的讯息在高州传开之后,冯冼氏一众族属们也都变得惊惧忐忑起来,唐军的勇猛与狠恶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心中也都暗自庆幸听从了冼夫人的约束,没有前往广州凑热闹,否则只怕他们也要横尸广州城外。

  不只冯氏族人,当侯安都在得知唐军在广州城外手段如此凶残的时候,心内也是震惊不已。

  他虽然屡与唐军为敌,但也不得不承认唐军无论是军纪还是作风都是自己所见首屈一指的,同时他们对于所征服的军民也颇有怀柔一面。然而此番唐军在广州城外的作为却颠覆了他之前的想象,并且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情况恐怕不妙。

  趁着众人还只是惊叹唐军残暴、但还没有更进一步的心思变化之前,侯安都连忙主动提出了要见冼夫人一面,而冼夫人此时也是惊忧不定,便选择在自家庄园接见了侯安都。

  “前言唐军诸种只是风闻,未必足信,而今其军总算进入岭南作下大祸,证据确凿,夫人想必知我何以如此顽抗唐军入侵了吧?吾辈仍存志力,当下尚可力争,但若抗争不过,来日乡土尽遭践踏、子孙俱为奴隶,这想必不是夫人所乐见的吧?”

  见到冼夫人之后,侯安都便开口沉声说道。

  冼夫人闻言后也是一脸愁容,叹息说道:“王朝众多名臣大将,尚且难敌唐军入侵。妾不过只是岭南蛮洞一愚妇罢了,又有什么资格议论天下大势?”

  “夫人太自谦了,你的贤名我亦久仰。虽然妇流之身,但却有远迈须眉丈夫的胸襟见识。若说岭南仍有可相论大事者,唯夫人一人而已。”

  侯安都难得神态恭敬的对冼夫人说道:“我今势穷求见,也不作更多虚言相欺。唐军的残暴,不需多述,而其如今势力雄极,想要胜之怕也很难。尤其经过广州一役之后,此乡除我之外恐怕再无敢与为敌之人。我亦不求夫人倾家助我抗敌,但请将我引渡崖州,容我于彼招募师旅,继续抗击唐军。唐军必难久驻岭南,有我滋扰于边,亦必须仰仗夫人等岭南大酋。此为养我活众,夫人智慧超群,应当能洞悉此计之精妙所在。”

  冼夫人听到这话后,眸光便也闪烁起来,但在沉吟了好一会儿之后,还是没有给侯安都一个明确的答复,只是又说道:“侯大将军意志顽强、不屈不挠,当真令人钦佩。而妾凡有所计,非只一身的荣辱利害,先夫欺我,留下一摊人事让人竟日操劳不敢懈怠。请侯大将军容我思量一番,深作权衡之后再给以答复!”

  侯安都见冼夫人还在犹豫,便又力劝一番。他若想要渡海逃到崖州去继续抗击唐军,必须要获得冼夫人的支持。因为这女子在崖州同样有着极大的影响力,甚至就连崖州这个州治都是由其奏告朝廷请设,境内一众俚僚部众也多听从其人号令。

  但冼夫人对此仍是推脱说要再作思量,没有直接答应下来,待到侯安都无奈离开之后,便又其部属族人不解问道:“唐军在广州的暴行实在太凶恶,侯大将军所言也颇有道理,况其逃往崖州也是唐军自己拦截不力,难以怪罪旁人,夫人为何不应?”

  “侯大将军势力穷尽,但能得活,什么事情都敢尝试。但我家业俱存,没有要舍业做贼的道理!如今将侯大将军引往崖州简单,可是之后呢?侯大将军或有鹰狼之志,唐军却有狮虎之勇,一者逃窜为贼、一者跨地兼并,谁强谁弱不需对比。”

  冼夫人讲到这里后便身叹一声道:“侯大将军教我养寇自重,他是太谦虚了,凭其志力才能,哪怕落魄为贼,也并不是我家能够轻易拿捏的。如今势力穷困伏低乞怜,可是等到形势变迁之后,他是曾从霸道英主的元勋功臣,又怎么会屈从于我家这蛮洞之主?养寇自重怕是难免要沦为贼奴,况今唐军屠刀未擦,若因私纵侯大将军而结怨,则是拿全族男女性命去试人刀锋啊!”

  冼夫人自然不愿意与侯安都继续纠缠下去,可是唐军的残暴行径又让她忧虑不已。侯安都之前投奔入此也并不是什么秘密,若唐军以此怪罪,那么也似乎唯有反抗才会有一线生机。

  正当冼夫人还在犹豫不定的时候,一队唐军劲旅押引着一驾铁铸的囚车来到高州境内交付给阳江上游的冯氏庄园中,并且传告唐军大将军李贤的命令,道是冯氏若将侯安都擒入此囚车内并送往唐军大营中,可以免于全族覆灭,否则唐军便将直击阳江、扫荡冯冼两族!

  “唐军实在欺人太甚,如此跋扈嚣张,就算我家将侯大将军擒送其营,恐怕也不会得免,反而落得负义之名啊!”

  冯氏族人们得悉此事之后,全都忿忿言道,他们自然不敢与唐军为敌,可是如今唐军这不可一世的态度也让他们不敢轻信。须知就在不久前侯安都还倍受岭南群豪推崇,如今他家若将侯安都擒送唐军大营,在一些豪酋看来自然是负义败类,如若唐军再对他们挥起屠刀,旁人非但不会同情,反而会拍手称快。

  然而冼夫人却不理会族人们的议论,直接下令将侯安都父子全都擒拿控制起来,不过她并没有直接派人将侯安都父子送往唐军大营,而是准备自己登上囚车前往唐军大营。

  临行前她叫来儿子并族内众人,神情严肃的说道:“唐军势大难敌,妄作抵抗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我部族虽小,但同样也有贪生和尚义之想。今我先往唐营求见请罪,我若活,当献侯氏父子以全族众性命,若不为唐军所容,此番便是求死之途,后计如何,你等且自思量。”

  冯冼氏一众族人族人听到冼夫人这么说,一时间也都不由得涕泪横流,但在冼夫人的正色呵斥之下,只能洒泪作别,看着冼夫人坐在囚车上往唐军大营去为族众们求取一线生机。

  此时唐军主力已经驻扎在了阳江上游,李贤也了解到冯冼两族在岭南俚僚群体当中所享有的声望颇高,恰逢侯安都正逃去了冯冼氏的势力范围中,于是便用此手段以威压打击冯冼氏。

  然而当冼夫人自己坐着囚车来到唐军大营求见的时候,李贤也被搞得有点意外。

  他自然也听人说起这夫人的名声与过往事迹,而今知其如此,顿时也感到这妇人的不寻常,于是便亲自来到辕门外,指着囚车上的冼夫人怒声道:“此车造为拘押重囚,车中妇人是谁、罪犯何事?”

  “愚妇有罪,罪在贪生好名。将军受遣天朝,自是天将,一战之威、震慑岭南,人莫敢与抗拒。唯今将军威望虽立、信义未著,愚妇斗胆,以身来试,若得包容则侯氏顷刻奉上,若不见容、一死而已,可惜此身不能有益将军威名。”

  冼夫人跪于车上,神态自若的向着李贤说道。

  尽管李贤本意就是要敲打一下冯冼两族,但是见到这夫人如此有胆色,一时间也颇为佩服。

  他当然不是要将岭南都杀的血流成河,正如冼夫人所言,立威之后便需要立信推仁,才是治土良计。而眼前这冼夫人的到来,便给了他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他走上前去,命人将囚车栅栏打开,亲自伸手去将冼夫人扶下囚车,口中大笑道:“谁谓岭南无人?今日见矣!夫人赠我以信义,我亦一诺千金、绝不加害!”

  他亲自将冼夫人请入大营中礼待一番,而后更派遣甲兵护送冼夫人返回冯氏庄园,因恐冯氏庄园再遭到乱兵扰害,更是直接着令甲兵驻守于其庄园之中。

  至于侯安都父子,自然也经由冯氏族人之手转交到唐军手中。从年前师旅过江发布檄文开始,历经半年有余的战斗,从吴中直至岭南,侯安都这一江东顽贼总算罗网。尽管此人只是征讨岭南的一个由头罢了,但是到了这一步,其人最终落网便也具有了非凡的意义。

  于是接下来李贤一边继续分布兵力征讨岭南其他不臣之地,一边着员将侯安都押送回朝献功报捷。

第1364章 长安难居

  许多人来到长安的第一个感受就是这城池实在是太大了,大的不只超出了他们的见识,甚至都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以至于不乏人觉得实在没有必要修筑规模如此宏大的城池,尤其是在这城池最开始启用的那段时间里,城中百数坊多数都没有住满,许多坊曲甚至都人迹罕至,整座城池都显得有些空旷冷清。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长安城变得日渐繁华起来,诸坊陆续有民众入住,特别是一些地段与环境上佳的坊曲,更是很快便人满为患、一舍难求。

  长安城坐落在龙首原上,龙首位置便是大内太极宫所在,向南一道龙脊贯穿全城,这龙脊所在的位置便是朱雀大街。

  城池内的地势是东高西低,乐游原、少陵原等一诸多台塬都位于城东范围内,这也使得城东地势高爽、舒适宜居。但城西也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水资源比较丰富,几条渠池主要分布在城西,便于舟船出入运输物资。

  因为不同的地理环境,如今城中也逐渐形成东城是主要居住区、多有豪邸大宅分布,而西城则商贸繁荣、除了西市这个特大的集市之外,坊间也多有工坊、仓邸等分布其中。

  当然,一些特殊的地方诸如分布在太极宫周边的那些坊曲,则就并不遵循这样的规律,而是因为地近权力中心而权贵扎堆。

  尽管太极宫西侧诸坊地势偏低,每到夏季便潮闷难当,但是由于距离皇城近,也成了一些朝士们在找不到更好住所的情况下、退而求其次的一个选择。

  毕竟他们每天都要上朝和入署办公,如果住的距离皇城太远,每天光花在通行上的时间就会非常的多,来往很是不便。尤其朝廷规定百官若非年满六十或有特殊情况诸如疾病之类,统统不准乘坐马车或者步辇之类的交通工具,只能骑马或者步行往来皇城。

  长安城中步行出入效率极低,可若是骑马的话,又会增加一笔买马养马的支出。对于一些家境比较清贫的下层官员而言,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住在皇城边上就成了一个性价比相对较高的选择。

  优质的资源永远都是稀缺的,这一点在长安城中也体现的尤为明显。尽管城池规划已经是达到了这个时代能够做到的极限,可是舒适宜居同时又地段好的房屋仍是日渐缺少,许多人在城中选择住所的时候往往只能挑选一项,但更多的人则一项都挑选不到。

  梁国公萧詧曾是南梁宗室,如今又官居宰相,其家宅自然位于城中最好的地段,而且规模还相当大,直接占了坊中半曲之地,宅内分为前后数个跨院,大大小小的房屋便有百数间之多。

  如此庞大的宅邸,居住萧詧一家自是绰绰有余,即便是加上家奴宿舍,仍有许多空舍。随着江东平定之后,许多江东时流或主动或被动的北上长安,他们这些外地来客在畿内自然没有固定的住处,要么入住客栈,要么寄居佛寺道观中,要么就投奔萧詧这一类同样属于江东人、但已经在长安立足久居的旧交们。

  萧詧势位显赫,家宅又这么气派,前来投奔借宿者自是络绎不绝。

  虽然萧詧跟这些人大多交情有限,毕竟当年他们绝大多数可都是依附其七叔萧绎,而他与萧绎则处于敌对状态。但是这些陈年往事已经随着时过境迁、再作计较也没有了什么意义,大部分登门拜访的江东人士,他也往往都会稍作礼待,所以一时间萧詧家中也是人满为患。

  在萧詧家宅东跨院里,就居住着一户从江东投奔而来的人家,乃是琅琊王氏的王冲并其妻儿家眷们。

  江东战事平定之后,尽管陈主陈昌并其朝士们暂时还待在江北秦郡,但江东的军政事宜已经完全为大唐遣员接掌处理。并且朝廷还几下征令,将江东一些世族名士召入长安。王冲本身便家世出众,而且还是梁武帝萧衍的外甥,自然也荣列朝廷征召的名单中,携着一下老小匆匆北上长安,心里是否乐意那就不得而知了。

  王冲在南陈时官居高位,但是来到长安之后自然便没有了这样的待遇。尤其如今朝廷更多的精力还是用在了处理江东的军政事务上,对于他们这些来到长安的江东时流仅仅只授给一个散秩虚荣,还没有进行实际的任命。

  王冲一家人在长安连个住处都没有,若非萧詧念着彼此间的亲戚关系将其收留邸中,一家人在长安生活想必会更加的落魄。但是寄人篱下的日子终归不是太好受,加上际遇的落差让王冲本就颇为敏感,所以心情也常常倍感苦闷。

  这一天,王冲外出访友,返回萧詧家中借助的跨院中后,刚刚走进房间里,他便皱眉说道:“舍内这样阴冷,还不快生火取暖!”

  时下已经进入深秋,关中气候也开始变得寒冷起来,这对于久居江东的王冲而言自然有些难捱,所以只要呆在家中,就会让家人生火取暖。

  然而他这里话音刚落,旁边家人便一脸为难的说道:“启禀主公,今日梁公府上管事来告柴炭支用太多,取暖需待霜降之后才会每旬加给一个时辰。”

  王冲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微微一变,闷坐房中好一会儿才起身叹息道:“叨扰多时,旧亲已成恶客,若再继续逗留,怕是将要成仇,可以离去了!”

  他倒没有多少埋怨萧詧的意思,只是有些自怨自艾。须知他单单儿子便三十几人,加上家奴妻妾并儿女家眷们,那是几百人的一个大家庭,住在萧詧家中数月之久,所占用的屋舍甚至比主人家还多,萧詧一直没有发声驱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虽然自觉应当识趣离开了,但王冲却不敢直接返乡。今日他外出打听消息,得知南陈朝廷的文物礼器、仪仗卤簿等物已经送到长安,据言陈主陈昌也会在年末正式的入朝臣服,宣告南陈国祚正式终结,到时候他们这些江东人士也将要一同入朝接受安置。

  在这样的时机下王冲自然不敢轻易离开长安,且不说会不会错过朝廷的封授安排,他是被点名征召到此,结果却私自离开长安,若遭御史弹劾举报,怕是少不了要以抗命论罪,到时候可就不只是自尊心受挫那么简单了。

  其实王冲倒也并不是完全的不识趣,他家名门世族、世代官宦,自然也颇有积储,此番举家北上来到长安,也将家资带来不少,是有在长安定居的打算,所以来到长安之后便一直在访买家宅。

  只不过他家人丁实在太多,加上对于居住环境又有不少的要求,能作的选择实在太少,迟迟都没有找到心仪的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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