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 第149章

作者:圏吉

  水激丹砂走素磷。

  自是神仙多变异,

  肯教踪迹掩红尘?”

  一曲唱罢,那人也破开晨雾,到了江朔面前,原来是一个骑着白卫的老人,唐人称驴为卫,白卫就是黑色的毛驴,这毛驴看来甚为神俊,背黑而腹白,毛色油亮,一根杂毛都没有。

  而骑在上面的老人看起来可就寒颤的多了,他穿着一身宽松的灰色布袍,有几分像道袍却过于破旧了,仿佛一个巨大的面口袋一般罩在老者枯瘦的身体上,但最奇的还是老者竟然倒骑在驴背上,那黑驴无辔无缰,只背上盖了一张毡毯,老人蜷缩坐在毡毯上左摇右晃,似乎随时会跌下驴来一般。

  他怀中抱着一具竹琴,这种琴在唐代传道化斋的云水道士种颇为常见,将一截两尺长的竹筒斜靠在左肩,以右手敲击竹筒底下蒙着的皮面,左手拍打竹制简板,发音叮咚有声,音色较柔和,这种轻柔的曲调称为“道情”,老者虽然嗓音嘶哑,但词句却颇为脱俗。

  江朔禁不住赞了一声“好”。

  那老人本闭目自弹自唱,听到有人叫好,勒住了驴,斜着眼睨了一眼江朔,缓缓道:“小善信也懂步虚音韵么?”

  江朔忙叉手道:“我虽不懂黄冠调,但觉老先生的词句颇为清丽,故而忍不住叫了声好。”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嘴里硕果仅存的几颗黄牙,道:“既然小善信叫好,那便好歹布施几个老钱吧。”

  江朔手在身上划拉了几下,尴尬道:“先生见谅,我身上没带着钱帛。”

  老人侧着头,拿眼睛瞟着江朔,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调道:“小善信衣着华贵,怎么身上一个铜板也买有么?”他又向江朔身后张望了一阵子,道:“你的伴当都走丢了么?”

  经老人一提醒,江朔忙道:“老人家你可看到一众白衣僧人?”

  老人奇道:“白衣僧人?是景徒啊,是祆教啊,还是摩尼教啊?”

  唐朝释教僧人衣着或灰或黄,绝不会着白衫,在大唐传播的西域三番教,景教、祆教、摩尼教都尚白色服饰,但款式略有不同,因此老人有此一问。

  江朔道:“不敢隐瞒老先生,我要找的正是摩尼教。”

  老人转过头来再次打量了一番江朔,道:“小善信,没想到你还和魔教有勾结?”

  江朔忙道:“老先生误会了,我的伴当便是被魔教掳走了,我想要去解救,却不知他们去了哪里,因此问老先生是否见过魔教的行仗。”

  老人一听来了兴趣,在驴背上抱膝而坐,道:“小子,你小小年纪,凭什么去救人?我看还是不要去了,否则不过是枉送了自己的性命而已啊。”别看他在驴背上晃晃悠悠,似乎下一刻就要跌落下来,但他偏就跌不下来,似危实安。

  江朔道:“老先生这样说,难道真的见过魔教的人么?”

  老人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

  江朔见他目光闪烁,一看就是有所隐瞒,急道:“老先生,你果真知道魔教的行踪,务必要告诉我。”

  老人只是摇头,道:“不知道,不知道……你没叫魔教捉了去,就该庆幸,怎么还想去招惹他们呢?听老人家我一句劝,伴当丢了就丢了,我看你衣着锦绣,也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叫你阿爷再买几个使唤人便好了,当今这个世道最不缺的就是穷到要卖身为奴的人咯……”

  江朔听他东拉西扯,更加坚信老人见过魔教的人,只是担心自己单枪匹马去寻魔教而吃亏,江朔无奈道:“老先生,有所不知,我姓江名朔,乃江湖盟主,漕帮帮主。”这番话此前都无需江朔自己来说,今日他自己说出来,感觉好像自吹自擂,不禁脸皮发烫颇不好意思,但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我的武功……这个……老先生无需担心我的安危……我帮中兄弟遭到魔教算计,我必须得去救他们!”

  老人笑嘻嘻地看着江朔道:“小子,我看你脸涨的这么红,怕是不止兄弟,还有女子吧?”

  江朔脸红是因为自报身份害羞导致的,但老人一说,他可又想起独孤湘来了,不禁脸变的更红了。

  老人鼓掌大笑道:“你看看,被我说着了吧?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到和咱当今圣人一个脾气,风流的很么。”

  江朔夜不管他怪言怪语,道:“老先生,你就告诉我吧,魔教跑去哪里了?再晚怕就不知道他们走去哪里了。”

  老人道:“小子,风流也得有命才能风流,听我一句劝,你还得广揽帮手,再去救人才稳妥么。”

  江朔见着老人夹缠不清,不禁又些焦急,道:“老先生,事急矣,再去叫人帮忙哪里还来得及?你就告诉我吧,我的武功……真的……真的没问题!”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神功盖世”之类自夸的话语来。

  老人只是不信,索性抬头望天,给江朔来了个不理不睬,江朔急道:“老先生,你要怎么才肯信我?”

  老人眼珠一转,再次看着江朔道:“除非你能胜得了我。”

  江朔看这老人一副风烛残年的样子,看样子随时都会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江朔也见过不少耄耋之年的高手,独孤问也好,高不危也好,均无此等衰败之相,江朔知道高手或许会假装衰老,内功练到一定境界,甚至于皱缩皮肤,变化骨骼、身形,假装虚弱,但只有一处无法改变,就是眼睛,高手的眼睛必定清亮,而眼前这老人的眼睛暗淡无光,眼白黄浊不堪,怎么看也不是高手的样子。

  老人嘿嘿笑道:“怎么?不敢啦?小子听我一句劝,回去吧,别做无谓的牺牲。”

  江朔心中由于焦急,不禁涌起一股无名之火,道:“老人家,你既然非要称量我的武功,那便划个道吧,如何定输赢?”

  老人一努嘴道:“喏,把我退下白卫,便算你赢。”

  江朔道:“好!若我将你推下驴,可务必要把魔教的下落告诉我。”

  老人道:“先看你有没有这本事咯。”

  江朔道:“如此,得罪了。”

  对于这样的老者,江朔可不敢运用丝毫内力,只轻轻在老人肩头一搡,不料一推之下,刚才还在驴上左右摇摆的老人竟然纹丝不动,江朔心中一惊,难道自己看走了言,这位老人真的是一位隐藏的高手?

  想到此处,江朔手上暗暗运了一点内力,但仍不敢发力,只是缓缓运劲,然而他越是运劲,老人的抗力也越强,仍是纹丝不动,老人嬉笑道:“小子,用力啊,就你这点本事怎么救人?”

  江朔一咬牙,手上内力疾吐,当然江朔手上还是留了忖量,只使了三成劲,然而这次老人身上却忽然毫无抗力,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越过路面,直飞到对面路边沟中。

  江朔大惊,忙冲过去查看,却见老人双目紧闭,再探他鼻息,老人竟然已经气绝身亡了!

第323章 神仙道术

  江朔万没想到方才还坚若磐石的老人会突然被他击飞,此刻怀中的老人身上虽然没有流血的伤口,但呼吸已经停止了,手指放在鼻感觉不到一丝热气,江朔又摸他颈脉和腕脉,均已停止了搏动,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老人的身体似乎都开始变得冰冷僵硬了起来,江朔感觉道灰袍下的老人瘦骨嶙峋,轻若无物,心中深感懊悔。

  对于这样一个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的老人,自己竟然发功推他,实在是太过鲁莽了,江朔抱着老人悲从中来,不禁放声大哭。

  正在此时,忽听一个少女的声音道:“大清早的,何人在此啼哭?咦……这白卫怎么独自停在路边?”

  江朔心道不好,原来这老人还有旅伴,自己失手打死了老人,他的家人如何肯善罢甘休,原是该给老人抵命,可是少林众僧、江湖盟、漕帮的兄弟们被魔教掳走还未救回,自己又怎能轻身赴死?

  他心烦意乱,搂着早已气绝的老人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耳中听到有人走近也不抬头看一眼,此人脚步轻盈,应当就是先前说话的那个少女。

  少女走到他跟前,停了半响忽然道:“溯之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江朔一惊,抬头望去,只见眼前一个面目清丽的少女,青丝挽在头顶,用一支玉簪叉住,一身单绿色衫子,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显得十分纤细苗条,来人他居然认识,正是李腾空的小侍女叶清杳。

  叶清杳与江朔在白兆山霭里洞初次相逢,叶清杳原本称他为“朔哥”,后来见湘儿也叫他“朔哥”,便改以字相称,唤他作“溯之哥哥”。

  江朔误伤人命,正在伤心难过之际,却忽然遇到故友,一悲一喜正不知该如何表达,只嗫嚅道:“清杳妹子,我失手误伤……把这位老先生给打死啦。”

  叶清杳的脸上却毫无震惊或者伤心的表情,仍只顾着追问江朔:“溯之哥哥,你怎一个人在这里?你那些前呼后拥的江湖兄弟们呢?”

  江朔道:“他们都被魔教施诡计掳去了,这位老先生说他知道魔教的行踪,我问他时,却说要我推他下驴,才告诉我,不想我竟然失手将他打死了……”

  叶清杳却仍然对老者的死无动于衷,继续问江朔道:“独孤家的姐姐呢?你们不是形影不离的么?”她其实对那些江湖豪客毫无兴趣,只想问问独孤湘的行踪。

  说起独孤湘,江朔不禁又悲伤起来,抽泣道:“湘儿也不见了,也被魔教掳走了。”

  叶清杳皱眉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老是抽抽嗒嗒的?离了旁人活不下去么?”

  江朔使劲擦了一把眼泪,道:“清杳妹子,我不是因此而哭,我是哭失手打死这位老先生之事……”

  叶清杳这才转头看了一眼那老人,道:“你认得他么?”

  江朔遥遥头道:“不认得。”

  叶清杳“嗤”了一声,道:“那你管他死活呢?死都死了还抱在怀里作甚?”

  江朔道:“可是,可是……是我失手打死了他。”

  叶清杳悠闲地转头四处张望了一番,道:“路上又没人经过,谁知道是你打死了他?要我说就算你不打他这一掌,这老家伙随时随地都会从驴上摔下来自己死掉,溯之哥哥你又有什么好愧疚的?”

  江朔惊异地看着叶清杳道:“清杳妹子,你怎能这样说?男子汉行于世上,当行侠义道,这位老人与我无冤无仇,我却失手打死了他,已是不仁,如再弃尸荒野,更是不义。”

  叶清杳饶有趣味地看着他道:“那溯之哥哥,你说怎么办?自戕谢罪么?”

  江朔犹豫道:“可是我还有重任在肩,总是要先救出被魔教掳走的各路豪杰……”

  叶清杳终于按耐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道:“不会吧?溯之哥哥,你还真想去死啊?”

  江朔愣愣地看着叶清杳,不知道有什么好笑,叶清杳止住笑声道:“好啦,不逗你了。”走上前向拍了拍老人的肩头道:“差不多行啦,老演这个,你不觉得厌呀,我可都看得厌了。”

  江朔不知道叶清杳在说些什么,正迷惑间,忽然怀中老人的尸体动了一下,竟然似乎有点温软了,下一刻那老者便从他双臂中如泥鳅般钻了出来,笑嘻嘻地道:“小叶子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你看这孩子多好,明明没人见到,他却也没有逃跑。”

  叶清杳道:“张果先生,你当每个少年都能做得了江湖盟主、漕帮帮主的么?”

  张果先生“啧啧”有声道:“小叶子你这句话倒是说的不错,原本听你说我还不信,没想到这位江少主果然是武功、人品具佳,很得我老人家的心。”

  江朔刚刚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结结巴巴地道:“老,老人家……你,你怎么会没死?”

  张果先生道:“我怎么会死了?我只是累了睡一觉,休息一下。”

  江朔道:“可是我探息、摸脉,都已经没有活着的迹象……”

  叶清杳道:“溯之哥哥有所不知,这位便是大大有名的中条山道士张果先生。他装死的本事啊可谓天下第一,女皇在位之时,曾派使者征召先生入朝,他不肯去,便在妒女庙前也是如今日这般装死。”

  张果先生道:“哎……怎么是和今日一样?当时正值盛夏,我的身子不消片刻就臭啦,还生出无数蛆虫。那场面……啧啧啧……”

  叶清杳皱皱鼻子,道:“你可千万别再使这个障眼法啦,太恶心了……”

  张果先生笑嘻嘻地道:“现在是初春,我可也没地方找蛆去。”

  叶清杳又道:“开元二十三年,当今圣人听说先生未死,又派通事舍人裴晤前往征召,先生故技重施,又玩起诈死的把戏,当着裴晤的面,忽然倒地气绝身亡。”

  张果先生捻着颌下稀疏的白胡子,道:“这裴晤可聪明的很,一眼看出我在诈死,并没有上当,但他也知无法强求,回去向三郎复命后,李三郎又派了中书舍徐峤来请,我知道无法推脱,这才随着徐峤去了趟东京雒阳。”

  叶清杳道:“不过么,先生很快又固态复萌芽,先是以年老多病为由,请求回到山中隐居,天宝初年,再次入朝后,先生再次诈死,这一次伪装的实在太成功了,以至于弟子们都信以为真了,直接把他给埋了。”

  江朔道:“呀……那可怎么办?”

  张果先生道:“还能怎么办?现在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么?”

  叶清杳补充道:“后来当今圣人曾派人发棺视之,棺中空空然,先生早已去的无影无踪了。”

  江朔对张果先生叉手道:“先生法术如此高超,朔儿拜服。”

  叶清杳捂着嘴道:“皇帝老儿颟顸,信什么长生不老也就罢了,溯之哥哥怎么能也信这个?”

  张果先生道:“嘿嘿,江小友说我老人家道法精通当然是有的,不过么气死而复生,羽化飞升什么的确实都是障眼法。”

  江朔叉手道:“老先生这诈死之术可说是神乎其技了,我就算知道是假的,也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张果先生笑道:“嘿嘿,那还多亏了小叶子的叔公相助,不然老人家我在京中也混不了这么久而不被戳穿。”

  江朔奇道:“清杳妹子,你叔公也在宫中么?”

  张果先生道:“你不知道么?小叶子的叔公可就是大名鼎鼎的南阳叶法善!”

  叶法善的大名,江朔倒是听说过,叶法善历经大堂自高祖朝直至本朝圣人七朝,深得历代帝王崇信,授金紫光禄大夫、员外鸿胪卿,封越国公、加号“元真护国天师”,民间关于他的传说可多的很,没想到竟然是叶清杳的叔公。

  叶清杳道:“先生初入宫廷之时,圣人曾询问我叔公,张果先生的底细,你知道叔公怎么回答的?他先是说,臣知道,但说出来必死无疑,因此不敢说。后来又假装架不住圣人追问,道先生是混沌初分时期的一个白蝙蝠精,你说好笑不好笑!”

  江朔道:“这样空口说白话,圣人就信了么?”

  叶清杳道:“叔公说出张果先生之名,立时‘七窍流血,僵仆于地’而死。”

  江朔这时也有了点笑模样,道:“清杳妹子,看来你家先祖诈死的本领可也不小。”

  叶清杳:“这可以没什么,他二人其实早就勾兑好了,互相施展‘道法’,把圣人唬的一愣一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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