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进来的教徒一齐面向圣火跪倒,边磕头边朗声祝祷道:“若有明使,出兴於世,教化众生,令脱诸苦……”这些人每次弯腰磕头,便在地上留一下一捧沙土,祝祷数句之后,地上已落了薄薄一层沙土了。
祝祷已毕,众人再次起身,为首那人对睿息道:“外面的人都解决了,不过光明二使手段高明,咱们的法子,只怕困不住他们。”
睿息道:“让弟兄们躲避即可,不要硬碰硬,他们手下都折损了,必无久战的斗志,只需将此二人逼走就好了。”
为首之人点头称是,又转头对身后一人吩咐了几句,那人转头就要往外走,睿息喊住他道:“崔、田二人是阿波死党,定然不会回心转意,但我方才看怀瑾已见犹豫,若能擒住他,说不定可以把妙风堂争取过来,可就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杀戮了。”
那人同样比了一个燃烧火焰的手势,道:“知道了。”
江朔见睿息手下这些教徒与魔教阿波手下多有不同,除了服色粗陋之外,更有相处明显的不同,一是只有睿息手下才比燃烧火焰的手势,阿波、崔田等人却无此手势;二是睿息手下教徒对睿息虽然尊敬,却并不用敬语,更是从不说属下、得令之类的言语。
叶清杳压低声音道:“光明二使才刚刚出去,这些睿息的手下是怎么进来的?可惜这屋顶太高,我们藏身其中看不到屋外院中的情景。”
江朔轻笑道:“这有何难。”
伸出右手食指、中指,比着自己的二目向面前的瓦片上一戳,他这一戳暗含了张果先生所授的御炁之法,登时在厚实的瓦片上戳出了两个小洞,正好可以让双眼望出去看院中的情景。
江朔又伸指去替叶清杳戳瓦片,他刚想如法炮制,但瞥了一眼叶清杳,却改成了右手食指中指并在一处,连戳了两下,在瓦片上留下了两个大些的孔洞。
叶清杳奇道:“为什么我这边要用两指来戳?”
江朔轻声笑道:“我看妹子你眼睛比我大的多,怕一指戳出的洞太小,不够你看。”
叶清杳听江朔说自己眼大,要不知是夸是损,但想至少他在关注自己的容貌,不禁又脸红了,轻声啐道:“孟浪……老拿我开玩笑。”
江朔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二人通过瓦上孔洞看出去,但见亭外院中有好几处青石被翻开了,露出数个大洞,原来他们都是大地道到的此处,方才领命那人跃入洞中没影了。
叶清杳轻声道:“原来他们是打地洞进来的。”
江朔回道:“看来睿息治下的明力堂最擅长打隧道,上次打闹汴州浚义府的时候,他们还挖塌了城楼呢。”
叶清杳道:“原来你早见过这位魔教长老。”
江朔点点头,道:“说来话长,但总之我觉得这位睿息长老和魔教其他人不同,不是个恶人。”
叶清杳道:“我听说魔教善于掩饰,可能你还没发现他的伪装呢?”
江朔道:“妹子你说的是,这也是有可能的……我们不妨静观其变吧。”他听睿息手下原来占了上风,便改了主意,不着急现身,先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再做打算。
这时下面的睿息正在对众人道:“准备绳索吧。”
众教徒齐声称是,有数人肩上背着大盘的麻绳,他们解下绳索,找了四棵柱子,将绳子在柱上绕了数匝又牢牢的系紧了,才将绳子的另一端抛出堂外。
江朔和叶清杳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睿息道:“请圣火。”
众人抬来一个铁柜,江朔在少林寺见过一个类似的柜子,知道是摩尼教用来运送圣火的。教徒打开盖子,里面果然铺满了桦茸。一名教徒手持一只火炬在圣火中引燃了,再点着铁柜内的桦茸,待火焰燃起,众教徒迅速合上盖子,这样圣火就在柜内阴燃,可以用以保存火种长距离运输。
江朔不止一次见魔教教徒拜火,心想:估摸着这圣火对魔教教徒来说非常重要,睿息既然是被开革出教的,自然没有圣火,这才趁着总坛空虚之际,偷偷潜入盗取火种。
一队教徒抬着装有火种的铁柜走出圣火堂,睿息看了一眼中央燃烧着的熊熊圣火,道:“走吧,都出去。”
叶清杳忽然醒悟,轻呼道:“啊呀,不好……”对江朔道:“看来他们是要拉倒梁柱,推倒此堂熄灭总坛圣火。”
江朔也已想到这一节,原来睿息非但要盗取圣火,还要将总坛圣火毁去,这样魔教圣火可就为他所私有了。
叶清杳道:“怎么办?我们现在出去的话,肯定会被这些魔教的人发现的。”
江朔道:“到时说不得只能闯一闯了。”他心中倒也不是很担心,睿息手下这一百来人,显然武功并不出众,自己若要携着叶清杳逃出去,谅他们也拦不住。
此刻睿息等人都已走出堂外,睿息恰站在江朔他们能看见的这一面空地上,睿息指挥中人整理好绳索,一百人分成四股,拉拽绳索拟将四棵最重要的承重立柱拉倒,江朔心中略微估摸了一下,如拉倒这四棵柱子,圣火堂的攒尖屋顶必然向内塌陷,正好可以压灭魔教圣火。
众教徒喊着整齐的号子,开始拉动绳索,整个大堂的木构登时吱吱呀呀地响动起来,江朔心想屋顶塌陷只是时间问题,再躲在梁上也没什么意思了,准备带着叶清杳冲破屋瓦,抢到外面去。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又起了变化,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刚才被众教徒关闭的院门被人从外撞开了,院外一人朗声道:“睿息,你本也是摩尼教中护教长老,怎能熄灭自家的圣火?”说话的是一位内力充沛的老人,另一个年轻人的声音道:“睿息,你盗去火种也是无用,在范阳和陇右,可还有不少供奉着圣火的神庙呢。”
紧接着三声巨响传来,江朔虽然看不见,但想来是另外三个方向的院门也都被撞开了,进入院子的却是一众黑衣玄甲的武士,正是范阳节度使帐下最精锐的曳落河武士。
先前说话之人也在院中现身,正是许久未见的尹子奇、安庆绪师徒。
安庆绪向着睿息叉手道:“睿息长老,倏忽间已有二三年未见,你一向可好?”
睿息“哼”了一声道:“你是安禄山的二公子!”
安庆绪愈加恭敬地叉手捧心道:“正是庆绪,家父一直十分敬重睿息长老,让我见到长老一定要谦恭有礼。”
他说话听来十分谦恭,但低头之时却斜眼向上瞟着睿息,众曳落河武士数量更多,每七人一队,暗暗结成了数个璇玑阵,一部分守住睿息手下所挖的地道洞口,一部分直接用刀、弩对准了睿息手下的教徒,可丝毫没有客气的样子。
睿息冷笑道:“安庆绪,原来你们早有埋伏,想要阻止我们熄灭圣火么?”
安庆绪连连摇手道:“不然,不然……睿息长老,其实我们要做的和你要做的是同一件事。”说着他拍了拍身边以名曳落河武士的肩头,果然那人也背着一捆绳子。
睿息奇道:“你们也是来熄灭圣火的?安禄山不是阿波好的很么?他自诩神教的战神,怎么派你来非但不帮阿波看守总坛,反而要熄灭圣火?当真匪夷所思……”
第334章 戒律之争
此时又有一人踱进院来,此人身着灰布衫子,头戴软布幞头,一副青年文吏的打扮,长相文质彬彬,显得颇有名士风度,正是安禄山手下的谋臣严庄,严庄虽然只是个不入品级的孔目官,却是安禄山的重要谋士,也是安庆绪的主要盟友。
只听严庄以他那副一贯的玩世不恭的语气道:“阿波这厮阳奉阴违,安中丞对他早已不满的很了,明明已经在范阳建了摩尼寺,移入了圣火,阿波却迟迟不肯将此处圣火熄灭。”
睿息听了,“哼”了一声,他本拟突袭总坛,移走圣火之后再将总坛圣火熄灭,以此来挑战阿波的权威,但现在听说范阳已经建了摩尼寺,移入了圣火,这一招可就没有威慑的作用了。
严庄续道:“阿波刻薄寡信,不为安中丞所喜,不过安中丞对睿息长老你可是赞赏有加啊。”
睿息笑道:“哦,睿息不过是一个土里刨食的庄稼汉,安禄山还知道我?”
严庄连忙摆手道:“睿息长老过谦啦,明力堂堪称世上第一掘子军,睿息长老又怎会是普通庄稼汉?”
睿息道:“第一掘子军不敢当,难道安禄山想叫我们去替他打仗么?”
严庄道:“长老你误会啦,我们此次来为不为招徕帮手,而是为了摩尼教啊!安中丞说过睿息长老侍奉明尊最为虔诚,不似阿波忝为慕闍却不尊摩尼之道,教中戒律松弛,道德败坏,以致被人称为魔教。”
睿息仍是笑道:“哟,别看安禄山胖的都走不动道了天下之事他倒都知道,那他待何如啊?”
严庄敛起笑容,神色肃然地道:“自然是熄灭圣火,将总坛移到范阳,罢黜阿波另选贤能为大慕闍。”
江朔伏在房梁上听到此处悚然一惊,严庄话里的意思,就是安禄山有意扶持睿息做大慕闍,将阿波取而代之。看来阿波几次办事不力,安禄山对他已经心生厌弃。
睿息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道:“安禄山好算计啊!一边将阿波支出去为自己办事,一边却派人来端他老巢,真是狐兔未尽走狗先烹,嘿嘿嘿……”
江朔想起来在少林寺中,燕军只有一个史思明假扮南少林神会大师,却原来主力都到这里来偷袭魔教总坛了么?也不知是安禄山的主意,还是严庄定下的毒计,更不知道魔教那帮人现在去了何处。
这时院中一个洞内忽然冒出一个黄色的土疙瘩,那土疙瘩却突然开口说话了,道:“睿息长老……”正是方才出去的那个教徒,他探头见到院中形势,忙缩头想往回钻,却被尹子奇飞快的扑上去,一把薅住他的脖领子将他从洞中提了上来。
尹子奇将那人往地上一扔,那人看着一院子的黑衣武士甚是惊恐,睿息安抚他道:“不用害怕,外面怎么样了?”
那人见睿息神色自若,不禁也稍微心定,道:“我们以地道勾连之法对战妙风堂本来极占优势,光明二使武功虽高,但我们在隧道中游记,他们也无可奈何,却忽然来了无数黑衣武士,先以烟熏驱逐,又用弩箭压制,兄弟们或投或逃,已然被击溃了。”
江朔举目望去,此刻是深夜,却见星空背景前冒起数条粗大的尘柱,又闻到浓重的烟味,看来确如那人所说曳落河采用了烟熏战术。
就在此时,崔乾佑、田乾真也都回到院中,二人皆是灰头土脸,看来也被明力堂的教徒折腾的够呛。
田乾真连声“呸呸呸”不断地吐出嘴里的沙土,道:“睿息你可太过分了,把总坛外面都挖成蚂蚁洞、老鼠窝了,我们费了老大劲才把他们尽数轰了出来。”
睿息切齿道:“崔乾佑!田乾真!我道你们虽然为坏事做尽,总还对阿波忠心耿耿,称得上一个义字,没想到你们居然投靠了安禄山,这是叛教!”
田乾真被他一吼顿时没了脾气,崔乾佑却一瞪眼道:“我们怎么是叛教?安中丞是明尊驾下战神转世,是摩尼宗主以来最伟大的慧明使,我等为他所驱策可不是分所应当。”
睿息颇为不屑地斜瞟着崔乾佑,一言不发,眼见的场面十分尴尬,严庄干咳两声,道:“战神转世、慧明使者云云,只是传言,可不是安中丞自己说的,安中丞本不想干涉神教这之事,实在是对阿波的所作所为看不下去了,才出此下策,安中丞素知睿息长老对阿波也颇多不满,崔、田二使其实和你一样,只是长老你在明里反抗,还有很多如光明二使这样的人在暗中等待机会罢了。”
睿息冷笑道:“如此说来,罢黜阿波之后,合当安禄山做这大慕闍啊。”
严庄摆手道:“哎……安中丞说了他是朝廷股肱,身负守边重任,绝不会觊觎慕闍之位的,大慕闍之位还是由睿息长老来做方能服众。”
此言一出,别说睿息,就是崔乾佑、田乾真二人都大吃了一惊,崔乾佑道:“严先生,这睿息已被开革出神教,让他做大慕闍恐为不妥吧?”
安庆绪忽然开口问道:“是谁将睿息长老开革出教的?”
崔乾佑知道他是安禄山的二公子,不敢得罪,叉手道:“回禀安公子,睿息不尊教规,对教徒私开戒律,因此大慕闍将他开革出教。”
安庆绪佯作不知,道:“哦,私开了什么戒律啊?”
崔乾佑道:“我神教把斋茹素,睿息却准许他堂下教徒食荤。”
睿息“哼”了一声,道:“摩尼宗主当年定下食素的规矩,是为了忌口腹之欲,我堂下的教徒吃荤腥却是为了果腹……”江朔心中奇怪,怎么这些教徒吃荤才能活命吃素便要死么?却听睿息继续说道:“我堂下多有船工、猎户这样的苦人儿,他们下水捉鱼、上山打猎得的都是荤食,不花一文钱,若要吃菜却需要花钱去集市上买,对他们而言吃荤是无欲,吃菜才是动念。”
江朔听了恍然大悟,心想此说倒也有几分道理,他与漕帮弟兄一起在船上生活过,与契丹猎人在山林中生活过,对他们而言,吃鱼吃肉,确实是比吃菜方便的多。
崔乾佑却道:“全是狡辩!破戒便是破戒了,睿息你不过是一堂的长老,有什么权利私开戒律?”
睿息反唇相讥道:“我便开不得戒,大慕闍便开得了戒,只要给他使了钱,别说荤戒,就是犯了杀生、奸 淫这样的重罪都可以一体赦罪。”
崔乾佑急道:“诽谤,诽谤!都是毫无根据的诽谤!”
安庆绪不耐烦地伸手对着崔乾佑压了压,崔乾佑立时住口,安庆绪道:“要我说食荤也算不得什么,十戒中不是也没有忌荤一说么?”崔乾佑刚要说话,安庆绪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我阿爷安中丞也是吃荤的。”此言一出堪称一锤定音,崔乾佑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田乾真在一边嘟囔道:“反正开革出教的人不能做大慕闍……”
安庆绪严厉地瞪了他一眼,江朔和安庆绪许久未见,他的狠戾可是更胜从前了,田乾真被他一瞪顿时又不敢出声了。安庆绪朗声道:“我们今日就是要将阿波罢黜,一个被罢黜之人所做的决定又算得什么数?睿息长老的开革出教自然也做不的数。”他忽然转身对睿息手下那些教徒喊道:“你们说是不是?”
那些教徒本不被摩尼教总坛接受,此刻听安庆绪替他们的长老出头,自然群起呼应,纷纷喊道:“说的对!”“安公子说的是!”“就是这个道理!”
安庆绪又问道:“安中丞要让睿息长老做大慕闍,你们赞不赞成?”
那些教徒哪有不赞成的道理,齐声高喊道:“赞成!赞成!赞成!”
叶清杳对江朔道:“这个安公子擅于控制人心,这样以来,睿息可有点骑虎难下了。”
睿息何尝不知,他当然也想将阿波赶下台,但绝对不想假安禄山之手,他知道安禄山要扶他做大慕闍,并非为了公道正义,而是想要另一个提线木偶罢了。
睿息不冷不热地道:“安公子,此乃我教内事务,不劳你费心。”
安庆绪道:“长老说的哪里话来,摩尼教为我阿爷驱策,乃燕军插入中原的一把利刃,自然不容有失。”
睿息心中暗笑道:嘿,果然来了,嘴上却道:“摩尼教教义教人解脱苦厄之道,所传均是善信,教徒多是贫苦的黎庶,可不是谁家的利刃。”
安庆绪一听面有愠色,当场就要发作,严庄却道:“教义、戒律之事不妨回到范阳再商议不迟……”
睿息斩钉截铁道:“不必!我欲南下传道,严先生,我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安庆绪怒道:“要走也不妨,只把火种留下!”
睿息此番来目的就是偷取圣火火种,摩尼教拜圣火,要南下传教,没有圣火终究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因此他绝不能交出圣火火种。但燕军此来的目的是要熄灭总坛圣火,自然不能允许有人带走火种。
睿息不禁踟蹰该怎么办才好,他先前和光明二使交过手,虽然不能取胜,却也不惧此二人,严庄看来不会武功,安庆绪虽然看起来凶恶,从他说话的中炁看来内力修为也只是一般,唯有尹子奇看来深藏不露,一时看不透他功夫的深浅,而且四周的叶落河隐隐组成了一个个七人小阵,又互相勾连在一起,看来变化万千,一旦吵翻动起手来,只怕轻易脱身不得。
睿息想不到的是此刻藏身圣火堂屋顶内的江朔也在思村是否要现身帮助睿息脱困,江朔此刻不惧与任何人交手,但恐一旦动起手来,叶落河武士的璇玑阵反倒是最大的问题,明力堂下教徒弟子定然会多有死伤。
各人正在各怀心事、揣测对方之时,忽听半空中响起一声洪亮的佛号:“阿弥陀佛,燕军又在此地集结,意欲何为?”紧接着总坛一角传来打斗之声,不消片刻,数条人影飞入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