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 第166章

作者:圏吉

  安庆绪歪歪嘴,道:“范阳不是还有三公子庆和么?我和阿兄死了,段氏那贱人不是正好得意?”

  李珠儿啐了一口,道:“尽胡说,你的雄心抱负都不要了么?只知道和阿爷拌嘴。”

  安庆绪这才吐吐舌头道:“好啦,珠儿,我知道了,我可不是当真的,只是调侃一下段氏那对贱母子。”

  李珠儿道:“你就不要和我耍嘴皮子了,快依令速回范阳……”

  安庆绪点点头道:“那我便去了,珠儿,你要照顾好我阿兄。”语毕,安庆绪也不回返与别人道别,便钻入林中。

  竹林摇曳之声渐渐止息额,看来安庆绪已去的远了。李珠儿却仍站在林中空地等了片刻,朗声道:“别藏了,人都走远了,快出来吧……”

第356章 禁中密闻

  原来李珠儿早已发现了江朔,只等安庆绪离开后,才叫他出来相见。江朔从石后转出,对李珠儿道:“珠儿姊姊好就不见,你可还好吗?”

  李珠儿淡淡一笑,道:“我是安家的婢子,可不就是给人家使唤么?有什么好不好地。”

  江朔道:“哦,原来姊姊是随着安贼到西京来了,他耽在西京,姊姊自然也不得脱身了。”

  李珠儿一拉江朔,在两块石头上坐了,对江朔道:“安禄山去岁夏季奉诏到长安,为的是商议西面对吐蕃的战事,不过么,安禄山可狡猾的很,他本就和吐蕃暗通款曲,又怎会领兵去攻打吐蕃?一见圣人就大倒苦水,说契丹、奚族复叛,他还要坐镇范阳,保卫辽东。”

  江朔道:“他当年诱使奚王杀了静乐公主,又逼反怀秀,原来是早作了准备。”

  李珠儿道:“不错,他逼反契丹和奚人,制造动荡,让圣人对他更为依仗,更能借机坐大,不过我们让胡剌做了契丹可汗,老贼就没有借口再攻打契丹了。”

  江朔早已知道胡剌背叛是演给安禄山看的戏,怀秀和涅礼早已率军躲到朔漠去了,而留下的契丹人在胡剌的统治之下,安禄山一时也没了再打契丹的借口。他继续问李珠儿道:“珠儿姊姊,那石堡城之战是怎么回事呢?我听说皇甫惟明战败了?”

  李珠儿道:“王忠嗣当面反对攻击石堡城,安禄山以东北战事为借口不去,可有的是想要建功立业的将领想要去打,这其中就有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他讨得圣旨率廓州军向石堡城发起攻击,初时连战连捷,一直打到石堡城下,然而吐蕃守城将士凭险据守,皇甫惟明无法破城。”

  江朔点头道:“那可和王忠嗣当时说的一模一样,石堡城坚城难攻,久攻之下死伤必重。”

  李珠儿道:“吐蕃一面坚守,一面传书求援,吐蕃赞普即派大论莽布支率军兼程往援,又得吐谷浑小王的配合,与守城将士里应外合,夹攻唐军。皇甫惟明没料到援军来的这样快,结果唐军遭到重创,副将褚诩被阵斩,皇甫惟明只好仓皇退兵。”

  江朔叹气道:“哎……一切早在王公预料之中,皇甫惟明为一己之利,令无数大唐儿郎殒命疆场,实在可悲可叹。”

  李珠儿道:“皇甫惟明托大,只以一州之兵就敢攻打石堡城天险,因此敌军援兵到来之时,竟无兵打援,才有此败,不过也亏得如此,河西、陇右军力并未受太大的损失,吐蕃的反击也很快被击退了。”

  江朔刚要称幸,不料李珠儿续道:“吐蕃反击失败被擒了百十人,去岁十二月,皇甫惟明竟然拿这百十人进京献俘,圣人不察,竟然对他进行了封赏,今岁正月,皇甫惟明迁鸿胪卿、兼任河西节度使。”

  江朔道:“可惜他位置还没坐热,就因为与韦坚上元节同游,被奸相李林甫以内臣与边将私会,欲谋废立为借口,将他与韦相公双双下狱了。”

  李珠儿道:“原来你已经知道了,不错……皇甫惟明兼河西节度使是在正月十三,与韦坚同游是在正月十五,到他下狱不超过十日,人生譬如朝露,朝生暮死不外如此。”

  江朔听了也不尽唏嘘,他初听到皇甫惟明和韦坚遭到构陷下狱时,颇为不忿,也为他鸣不平,然而此刻听说他轻敌至败,又冒功请赏。又不那么同情他了。”

  李珠儿看着他发呆,轻声道:“溯之,你武艺虽高,心思却太过单纯,需知人并非是非黑即白的,他可以既是舍生忘死喋血沙场的战将,又是蝇营狗苟钻营官场的小人。”

  江朔默默地点点头,李珠儿说的是皇甫惟明,其实又何尝不是说的自己呢?她为了契丹生存,在安禄山帐下,也免不了做了不少恶事。

  江朔话锋一转,问李珠儿道:“珠儿姊姊,那安禄山为何一直耽在西京不走呢?他就不怕范阳老巢出事?”

  李珠儿道:“你也认得了不少范阳将领,不过可不要以为燕军就只有这些人,范阳、平卢两镇有十三万大军,曳落河不过八千人,你所见还不到燕军兵力的十占其一。可千万不要小觑了安禄山的实力。”

  江朔点点头道:“想来也是我们也不过是千万大唐子民中的沧海一粟,万不占一,安禄山可也不要小觑了大唐军民才好。”

  李珠儿轻轻一笑道:“他要是能如你这样想,那可终生不敢造反了。还是说安禄山吧……他入京是是夏日,八月初五就是千秋节。”

  江朔知道“千秋节”是当今圣人的诞辰,道:“原来安禄山是留在西京为圣人贺寿。”

  李珠儿道:“去岁天宝四年的千秋节可又又些不同,去岁八月,圣人册封杨太真为贵妃。”

  江朔不知杨太真是谁,道:“册封贵妃,是圣人家事,安禄山一个外臣也要插一脚么?”

  李珠儿道:“那是你不知道这位杨贵妃的故事,杨太真小字玉环,乃蜀州司户杨玄琰之女,此女姿质丰艳,通晓音律,尤善歌舞。原本是嫁给寿王李琩为妃的,后来圣人看上了她,先命她出家为女道士,后又还俗,接入宫中时却成了圣人的妃子。”

  江朔听了长大了嘴巴,道:“还有此等荒诞的事体?”

  李珠儿道:“如此你就知道这位贵妃多么受宠了吧?为了讨贵妃欢心,圣人可谓费尽心机,为其制衣的仆妇就有七百人之多;贵妃喜食岭南荔枝,圣人下令开辟几千里贡道,以快马接力运送荔枝到长安以啖妃子。”

  江朔气道:“我一路西行,见百姓多贫苦,怎么圣人如此奢侈?”

  李珠儿道:“自从杨妃入宫,宫廷奢侈之风一年盛过一年,大臣贵胄发现逢迎皇帝,倒不如投杨贵妃所好更得圣心。”

  江朔道:“原来安禄山这些日子都在走贵妃的门路啊……”

  李珠儿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捂嘴笑道:“溯之,你可想不到安禄山为了巴结贵妃,能无耻到什么程度?”

  江朔摇头道:“难道还能为她端茶倒水,牵马坠蹬么?”

  李珠儿瞪了他一眼道:“怎么,在你眼中做人奴婢就是最无耻下作之事了么?”

  江朔连忙摇手道:“珠儿姊姊,我不是这意思,我本也是书僮,也是做奴婢的……”

  李珠儿看来心情不错,道:“溯之,你可真不识逗,我和你说吧,圣人每年十月入冬以后几乎都要去骊山温泉,去岁也不例外,安禄山伴着圣人和贵妃游幸骊山华清宫,期间他居然给杨贵妃做了养子!杨玉环不过二十七八岁,安禄山比她大了整整十六岁,居然认这娇滴滴的美人做娘,可不是无耻之尤么?”

  江朔怒道:“安贼如此孟浪的行径,圣人不反感吗?”

  李珠儿又忍不住笑道:“岂止不反感,安禄山的生日是正月初一,圣人和贵妃赐给他无数豪礼,生日后第三日,贵妃特召安禄山进见,替他这个‘大儿子’行洗三之礼。让人把安禄山当做婴儿放在大澡盆中,为他洗澡,之后又用整匹的锦缎当做襁褓裹住安禄山,让宫女们把他放在一个彩辇上抬着,在温泉宫中转来转去,口呼‘禄儿、禄儿’嬉戏取乐。”

  江朔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摇头道:“这贵妃竟然如此荒唐……”

  李珠儿道:“可不是么。”又叹息道:“这么一来,圣人却对安禄山更加宠信了。”

  江朔忽然问李珠儿道:“珠儿,骊山华清宫距此地多远?”

  李珠儿一愣道:“约莫百里吧,怎么了?”

  江朔一把握住李珠儿的手道:“珠儿,我们去将安贼刺死,绝了这个祸患,你看如何?”

  李珠儿一惊,抽回手道:“那怎么行?太危险了!”

  江朔却道:“姊姊,安贼陪王伴驾,自然不能带着曳落河护卫,想必他觐见圣人、贵妃之时,哪怕是六曜亲卫也不能随扈在侧,我随你混进华清宫中,转等圣人见招之时动手,我就不信寻不着机会杀了此贼!”

  李珠儿道:“可是溯之,宫中高手亦多,你刺杀安禄山之后必然会被当做刺王杀驾的刺客,你可也难以全身而退了。”

  江朔握紧拳头道:“若能杀了这个大祸患,使天下生灵免遭兵祸,我虽死无悔!”

  李珠儿握住他右手拳头道:“溯之,用你的性命去换安贼的狗命,我是无论如何不会答应的。”

  江朔伸左手反握住李珠儿的手,还待要说什么,却听另一人道:“我也不同意你去涉险。”二人都是一惊,李珠儿忙把自己的手从江朔掌中抽出。

  江朔回头一看,却见一青衫少女走进竹林,却是叶清杳到了,昨晚江朔和王栖曜追飞鸿子出了潜龙寺,众人外出分头寻找,叶清杳没走南面这一路,直到神会找到江朔传出讯息,众人才齐向辋川赶来,叶清杳这是刚刚赶到。

  李珠儿面上显出扭捏之色,叶清杳却如未见,大大方方对李珠儿福了一福,道:“这位想必就是珠儿姊姊,我恰巧路过此处,可不是有意偷听你们说话。”又对江朔道:“溯之哥哥,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是漕帮帮主、江湖盟主,一旦行刺时身份败露,两大江湖帮派数十万人可都要受到牵连。”

  江朔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叶清杳道:“溯之哥哥,你不要意气用事,李林甫本就想要将漕运收入自己掌控之中,你去行刺若事有不密,李林甫必然借题发挥,你岂不是连累了所有人?”

  李珠儿也道:“这位小妹说的不错,溯之,为今首要之事,还是去长安解救你漕帮的弟兄。”

  江朔一惊:“被掳走的众位大哥在长安城中么?”

  李珠儿道:“你应该已经知道飞鸿子、阿波等人一仆二主,此番捉拿漕帮众人其实不是安禄山的主意,而是奉了李林甫之令。”

第357章 西京长安

  江朔心中权衡了一下,说安禄山有意造反,只怕三年五载也未必就反,而解救漕帮弟兄则是迫在眉睫之事,问李珠儿道:“珠儿姊姊,你可知道各位把头的下落?”

  李珠儿摇头道:“我一直跟在安禄山身边,十月之后便在骊山华清宫,这次还是摩尼教和安庆绪他们搞的动静太大,安禄山差我来赶安庆绪、尹子奇回范阳,才难得出来一次。”

  她见江朔低头愁思,道:“漕帮遍布全国,西京长安必然也有眼线,几位把头被捉,想必此刻各帮高手都已云集西京。你既然是帮主,何不找你长安的帮众看看有没有线索呢?”

  叶清杳道:“溯之哥哥你忘了吗?你让陕州的丁鲲丁大哥先去西京长安打探消息,此刻他应该早已到西京了吧?”

  这句话提醒了江朔,道:“是了,我们先去长安找他,看可有什么线索。”

  李珠儿道:“既然如此,我便回去了,溯之你们去长安也要善自珍重,不要动不动就死呀活呀的,不然你身边的小妹可要伤心咯。”

  这句话引得叶清杳脸色绯红一片,江朔嗫道:“哪有……”李珠儿却已飞身离去,她轻功远比安庆绪为佳,穿林而过时不沾片叶,万顷碧竹只是在清风中轻微摇动,不消片刻李珠儿的身影便已化作了晨曦中一抹淡淡的薄雾,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叶清杳轻声道:“溯之哥哥,别伸长脖子看了,已经去得远啦。”

  此番又轮到江朔脸红了,解释道:“珠儿姊姊帮我既多,自己又身负氏族血仇,我心中怜惜却并非儿女私情,清杳妹子可不要误会了。”

  叶清杳轻声笑道:“是了,江少主胸怀济世之志,可没有这些儿女私情。”

  这时竹林外喧哗声起,却是大队人马赶到了,浑惟明一马当先走进竹林,看看江朔,又看看叶清杳,叉手道:“少主,这么早便和叶娘子游玩,好兴致啊,我们没有搅扰到你们雅兴吧?”

  江朔不便说出李珠儿之事,用眼神制住了想解释的叶清杳,对浑惟明道:“浑二哥,昨日是飞鸿子掠走了郭军使,我追得急,来不及知会各位,现在飞鸿子已然遁走,郭军使安然无恙,我们还是按原定计划,去西京救人要紧。”

  浑惟明叉手道:“属下正要向少主禀报此事,我们已经和长安城内西帮的人接上头了,原来东西北各帮都已有不少高手潜入长安城中,现在只等少主前去主持大局了。”

  江湖喜道:“那我们辞别摩诘居士,即刻启程。”

  众人拜别王维,王维不喜应酬,这才独自僻居辋川别业,这么多江湖豪客不好入山庄拜别,只神会、江朔入内拜别,余人在辋川谷口遥遥拜了,便自离去。

  颜真卿与王维亦熟悉,不便与一众江湖豪侠一同入京,便也在辋川别业耽几日再走,安庆宗难得遇到王维与颜真卿两位大家,自然不肯就去,而郭子仪服丧尚未满期,还要回郑县守孝,江朔怕飞鸿子去而复返,郭子仪却道不必担心,郑县郭家习武的子弟颇多,自己回去加强守备就是。

  江朔仍不放心,让浑惟明再安排些人手保护郭子仪,浑惟明知道进京救人不靠人多,也不担心人手不够,留下十几个高手保护郭子仪,韦景昭也留下了十名道士,江朔知道茅山道士玄牝剑阵守御十分厉害,这才放心。

  众人北上走了几里山路,上了大道,又行了三十余里山路到了蓝田县城,浑惟明笑道:“少主,到了蓝田就可以坐船出山了,可以少走几十里山路。

  江朔道:“这里距离漕渠尚远吧?”

  浑惟明摆手道:“不是漕渠,是自然河道,叫做浐水,浐水发自蓝田县紫云山,注入灞水,是所谓‘八水绕长安’的八水之一,二河素有‘玄灞素浐’之称——灞水深广色浊;浐水清浅色净。广通渠底低于长安城,原本难以到达长安,韦坚为水陆转运使之时,修堰拦截浐灞二水,形成一潭,增加了漕渠的水量,令广通渠可直通长安城东郊,托韦相公的福,我们可以乘舟直达长安城畔。”

  蓝田浐水码头并非漕运码头,平民均可自由乘坐,其实王维往来辋川别业,也是坐船,只不过江朔等人当时不知罢了。

  浐水上的舟楫只载人不运货,因此尺寸都甚小。众人分乘数条小舟,顺水而下,很快就走过了四十里水路,出了骊山,浐水果然注入一潭,此潭不甚广大,却密密麻麻停满了舟楫,其中就有不少上门填阙船,看来此处就是漕运的终点了。

  浑惟明拿手往西南岸边一座低坡上的高楼一指,道:“天宝三载通渠之时,韦相公在岸边长乐坡上修建了这望春楼,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庆功会,将各地漕船集中到潭的一边,每条船上都标出地名,载满当地各种特产和奇珍异宝,驾船人皆头戴斗笠,身穿宽袖衫,驾舟依次驶过望春楼下接受圣人检阅,天子大悦,赐潭名曰广运潭。当年老浑也在其中呢。”

  江朔望着广运潭边望春楼,见潭中樯帆云集,岸上高楼依然巍峙,然而当年开潭建楼之人已被远离缙云,不禁唏嘘浩叹不已。

  众人弃舟登岸,向西翻过长乐坡,见一条明渠迤逦向西南流去,浑惟明道:“这便是供给大半个长安城用水的龙首渠。”

  睿息和怀瑾却在此处告辞,他们是摩尼教人,摩尼教在大唐是钦定的邪教,他们不愿意改换面貌进入长安城,因此直接从城北西行,径向崆峒山去,和江朔约定在崆峒山脚平凉县碰头。

  顺着龙首渠行了不过数里,终于见到好大一座都城,城墙高逾两丈,两头竟然望不到边,浑惟明告诉江朔长安城东西长度有五千五百步,南北更有六千两百步之长!

  东面城郭共有三门,正中为春明门,然而江朔颇感惊奇的是:堂堂都城的东门竟然只有一个门洞,他忍不住问道:“我听说都城正门明德门有五个门洞,怎么正东门春明门只有一个门洞?这可太小了吧?寻常大城四门也有三个门洞呢。”

  浑惟明笑道:“春明门靠近南内兴庆宫,南内曾在开元十四年和开元二十年两次扩建,春明门受到影响,门洞也由三个减少为一个。”

  众人从春明门进入长安城,长安是都城,也是中原最重要的商贸、文化中心,每日官员、使节、客商、百姓各色人等络绎不绝,众人只凭寻常过所,便得以京城,一般城市有这么多僧、道一同进城,守卫总会觉得奇怪,要盘问一番,长安城的守卫却问也不问,就挥手放行了。

  穿过春明门时,浑惟明问江朔:“少主,你可看出什么不寻常之处?”

  江朔道:“这春明门可太深了,寻常城门也就三丈来深,这春明门的深度却有十几丈深度,难道长安城的城墙竟然有这么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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