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此刻苏苏已从锦袍中完全脱了出来,原来她外袍虽宽大,内里却穿着一身贴身的胡服衣靠。
苏苏不如罗希奭高大,追击时步子比罗希奭跨得小一些,剑尖已刺不到罗希奭的吼头,只能平刺他胸口,罗希奭得此机会,右手中指扣在拇指中,向剑身弹去,“铮”的一声,将那剑身打歪。那长剑是一柄软剑,被他一弹弓成了一道弧形,苏苏腕子一抖,剑尖竟然又旋了回来,向罗希奭的左肋刺来。
罗希奭嘿嘿一笑,左手中指扣在拇指中又是一弹,这次打在剑身的另一侧,那软剑已然打过一次弯了,此刻劲力已老,在罗希奭的第二次弹中之后,竟然从中摧折断成了两截。
罗希奭道:“小妖女,你怀揣利刃意图行刺朝廷命官,今日可别想走了。”
苏苏向后退了一步,随手扔掉半截残剑,她虽然失了兵刃,却不见面上有丝毫惊慌的神色,淡淡一笑道:“罗御使,请先回头看看。”
罗希奭心中一惊,先退开一步,和少女拉开距离,转头回望,立刻心中叫苦,原来那些看来娇弱的婢女,手持短剑利刃,正抵着二王兄弟的脖颈。
罗希奭转头对着苏苏道:“嘿,整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小娘子好手段啊……”
苏苏盈盈下拜道:“只是用了一些小手段,倒叫罗御史见笑了。”
王鉷被两个小婢子押住肩头,那两个婢子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女,但寒凉的匕首顶在喉头,他也不敢反抗,只是冷冷地道:“罗御史,林相要处置我们兄弟,可也不用这么麻烦。”
这个院子颇为隐秘,又是罗希奭邀约二人前来,王鉷不由得怀疑今日种种都是罗希奭布的局。
王焊却没有他阿兄这般有镇静,早已吓得体如筛糠,要不是喉头被匕首顶住,就要瘫倒在地,他用颤抖的声音恳求罗希奭道:“罗御史,我兄弟二人对林相无有不从,实在不知道是哪里做错了,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
罗希奭怒道:“并非我要害你们二人,这帮人是什么来路我亦不知。”
王鉷冷笑道:“今日之事全是罗御史你安排的,你居然说毫不知情,可叫人难以相信。”
王焊则劝王鉷道:“大兄,你就服个软,无论林相和罗御史有什么吩咐我兄弟去做的,定然不会半分违逆。”
罗希奭知道和此二人夹缠不清,也不与他们答话,转头问那秦假母道:“秦妈妈,这是到底怎么回事?你可得给我一个解释吧?”
那秦假母早已吓得瘫倒在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苏苏微微一笑,对罗希奭道:“罗御史,你可别为难秦假母了,我等年前来投靠她时,她可不知道我们的真实目的。”
罗希奭冷眼斜睨着苏苏道:“原来全是你这小妮子搞怪,你们到底是什么来路?今日抓住二王兄弟所谓何来?”
苏苏笑得愈加欢畅,道:“罗御史,你可误会了,我们要找的人是你,二王兄弟只是恰好今日随你同来,你看崔国辅要走,我们不是毫不阻拦就放他走了么?”
王焊忙道:“好娘子,你也放了我和阿兄走吧,我们和罗御史可也不熟,他做的这些个伤天害理之事,我们可都没有参与其中。”
王鉷怒斥道:“住口!”他可比胞弟聪明得多,看今日的架势,苏苏未必想要他二人的性命,但若得罪了罗希奭和他背后的李林甫,他兄弟二人才可说是必死无疑了。
苏苏对王焊道:“焊郎稍安勿躁,今日却要借你兄弟二人的脑袋和罗御史做个交易。”
罗希奭佯做好奇,问苏苏道:“小娘子,你倒说说看,要和某做什么交易?”
苏苏道:“尊驾和魔教掳走了漕帮的众位把头,却不知他们现在被关押在何处?”
罗希奭长长地“哦”了一声,道:“我早该想到的,崔国辅看出你是江南船家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的,你们也是漕帮的人?”
苏苏点点头道:“漕帮为朝廷效力,林相为了打击韦坚,却在各地大肆抓捕我们漕帮弟兄,这却是为何?”
罗希奭道:“那你可误会了,林相要除掉韦坚,就和捏死一个蚂蚁没什么两样,捉了漕帮诸位把头,可不是为了韦坚。”
二人的对话,江朔在外面听得分明,他心中原也有疑问,若说捉漕帮谢延昌等人是为了构陷韦坚,现在韦坚早已被发配,又何必在少林寺时把漕帮所有人都捉了去呢?听罗希奭这样说,他也不禁竖起耳朵细听。
苏苏道:“不是为了韦坚……难道林相还另有所图。”
罗希奭道:“林相在朝中已无敌手,所患者边将也。”
苏苏点头道:“林相是怕边将因为军功,出将入相,而动摇他的相位么?陷害皇甫惟明就是因为他去年屡立军功,甚得圣人赏识的关系吧?”
罗希奭赞道:“小娘子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见识倒也殊为不易。”
苏苏道:“可我还是不明白,边将在外,漕帮在内,林相打击边将却又和捉拿漕帮众位把头有什么关系?”
罗希奭道:“小娘子,天宝之前,圣人每年都要离开西京,去到东都雒阳,你可知道是为何?”
苏苏道:“那是因为关中缺粮,青黄不接之季,莫说圣人,满朝文武百官和关中百姓都要去雒阳就食,不过经过裴相公、韦相公的努力,从扬州到关中的漕运已经完全打通,江南粮米直达西京,因此天宝以后,圣人就不再去东都了。”
罗希奭道:“不错,说起来这其中也有建立漕帮的这个小鬼,江溯之的功劳,不过么,粮米丰足之后,圣人的万丈雄心可就愈发压抑不住了,这些年又是北征突厥,又是南攻吐蕃,若非江南粮米充盈国库,如何负担得起这连年征战?”
江朔听了心中难过,心道:韦坚韦相公、刘晏刘御史这些人,这些年疏浚河道,改进漕运,都是为了造福关中百姓的善举,可谁曾想,粮米丰足却让君王穷兵黩武,连年征战,如此说来这到底是帮了百姓、还是害了百姓,可也难说的很了。
苏苏道:“所以林相陷害韦坚,又命你大肆抓捕漕帮,目的是阻滞粮米西运?”
罗希奭道:“何止是粮米?盐铁,钱帛,皆需仰赖江南供应。若漕运能恢复到开元前的运载量,则河西、陇右再无力发动进攻,非但边将无法再威胁林相的地位,关中百姓亦可安享太平,不用受此连年兵祸之苦咯。”
苏苏道:“但漕帮众位把头都是英雄好汉,热血男儿,你们想通过关押令他们就范,恐怕没这么容易,况且若是假意应允,得了自由后翻脸不认账,却也难捉回来吧?”
罗希奭扬天打个哈哈道:“所以林相压根没打算放人,我们也知道漕帮这些江湖人士难以控制,只需要把漕帮搞乱,越乱越好!现在朝中官员和民间首领都没了,全国漕运群龙无首,林相的目的自然就达成了。”
江朔听了,心中竟然有几分赞同罗希奭的说法,王忠嗣不也说过对吐蕃的战争只是满足了帝王和边将建功立业的雄心,却苦了百姓吗?
苏苏却冷笑道:“林相明明是为了一己之私,却矫饰的好像全是为了天下黎民苍生一般,实在好笑。一者漕运中断关中百姓不得饱食,每年出关就食,数十万人流离失所,你道民生不艰难吗?二者若无江南钱粮充实仓廪,林相又把能干的边将都铲除了,吐蕃、回纥、乃至西边的大食打过来,又如何抵御呢?”
江朔听了豁然开朗,心道不错,还要再加一条,若安禄山造起反来,国库空虚,可也无法支撑大军平叛了,没想到漕运还肩负着天下兴亡的重任!
罗希奭道:“随你怎么想,现在你知道了扣押漕帮把头的理由,就应该知道我绝对不会拿这些人的下落和二王兄弟做交换的!”
说着罗希奭忽然毫无征兆地抽出腰间长刀,向苏苏砍去。
第363章 全盘漏算
苏苏可没料到罗希奭会全然不顾二王兄弟的死活,直接拔刀相向,惊呼一声,转身就跑,罗希奭哪里能让她走,一刀走空,提刀便追。
大屋外池塘内有一艘一人采莲小舟,比舴艋舟更小,苏苏一跃落入舟中,罗希奭狞笑道:“小贱人还想乘舟逃跑么?”
这不过是一方养鱼的池塘,既没多大,更不通外面的水系,逃上这小舟上又有何用?
罗希奭紧跟着苏苏向小舟跃去,他还在空中时,苏苏已经落入舟中,她抓起舟中一杆船桨向上罗希奭挥打过去。
夜色沉沉,罗希奭也看不分明,见是船桨也不放在心上,挥刀迎着船桨砍去,拟将船桨斩作两截,不料一斩之下,如击金铁,少女手中的船桨竟然是镔铁所制,只听“铛”的一声巨响,罗希奭的长刀被击得脱手飞出。
其实罗希奭的功夫比这苏苏娘子为高,但他此刻人在空中,无从发力,又错判了少女的膂力和她手中武器的分量,被她这一击将长刀击飞。
罗希奭心头大怒,十指箕张,向苏苏抓去,江朔道:“不好!罗希奭真急了。”
这时江朔敛起笑容,从假山后飞身扑出,口中喊道:“姊姊小心!罗希奭掌上有毒!”
那少女本拟用铁桨迎击,听江朔叫喊,忙将船桨另一头向下一沉,池塘水浅,铁桨在池底一点,小舟迅捷地向后荡开了数尺。
罗希奭一击抓空,脚尖在水上一点,又复抓来。
这时候江湖已然赶到了,一瞬息的功夫,他和船上的少女一错身,单足立在船头,他手中七星宝剑出鞘,一招仙人指路,剑尖向着罗希奭掌心刺来。
罗希奭见江朔忽然现身,心头不禁一颤,眼见七星宝剑向他手掌刺来,情急之下,撤掌的同时使个千斤坠功夫,双腿扎入池塘之中,这才避开了江朔这一剑。
好在鱼池不深,只没到他小腿,但踩了两脚淤泥,也显得异常狼狈了。
少女将铁桨往水中一杵,道:“溯之兄弟,好久不见。”
江朔双目盯着罗希奭道:“俞姊姊,等我先了结了与眼前这位罗御史的恩怨再说。”
原来这少年那是什么苏苏,正是当年江朔在扬州画舫上所见的俞十娘俞兰棹!
罗希奭站在池塘淤泥里心中不禁发凉,若说真实本领他可不是江朔的对手,他口打呼哨想招手下前来帮忙,俞兰棹手拄铁桨好整以暇地道:“罗御史,不用白费力气了,你的那些手下呀,早就被我手下的小妹们给料理啦。”
江朔这才想起这些扮作舞伎、婢子的少女都是俞兰棹画舫上的女子,她这画舫在江南各处码头停泊,是一个流动的舞台,画舫上的女子可不都有超凡的歌舞技艺么?
罗希奭心中不禁后悔,不该托大离开李林甫的宅邸,此刻南曲庭院幽深,就算呼救也无人听得见。
江朔一振手中长剑,虚指罗希奭心口,道:“罗御史,你为虎作伥,陷害忠良,构陷韦相公,更大肆捉拿我漕帮弟兄,今日这笔账可要好好和你算算。”
浑惟明在假山后探出身子对江朔道:“少主,先叫他说出几位把头的下落。”
罗希奭道:“好,我说……”却忽然猱身上前挥掌拍向江朔。
江朔早已见识过飞鸿子与高不危的毒掌、毒爪的炎魂功,他目力极佳,只需加了小心,于电光火石间已看见到罗希奭食指与中指指缝之间夹着毒针的寒光闪烁,他将中指扣在拇指中,对准罗希奭掌心一弹。
这一招看似和罗希奭方才弹断俞兰棹的功夫类似,但江朔所用的却是赵蕤所传袖里乾坤的功夫,其手法更妙,这一弹正打在中指与食指指根之间的三风穴,罗希奭但觉手心一麻,二指不自觉地松脱。
江朔手掌一翻,变弹为掌,带起一股罡炁,席卷着拍向罗希奭的手掌,罗希奭已经来不及变招,和江朔单掌拍个正着。
毒针已然松脱,又被江朔掌风所激,毒针倏地飞回,正刺在他肩头,紧接着掌中内力与江朔掌心传来的罡炁撞个正着,便如河渠之水撞上了怒海澜涛,瞬间被拍得粉碎,反涌回来。
罗希奭原本运起全部功力拍向江朔,要将凭借炎魂毒针,将毒气注入江朔体内,一击反转局面,不料被江朔识破反制,毒针钉在自己身上,毒掌被江朔反掷回来,顿时气血逆流,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飞出。
大屋面向池塘一面门户全开,罗希奭从池中飞出,平着飞跃了整个屋子,方才插在池底淤泥中的靴子在地板上划出两道泥痕,直至他背心撞在另一侧的壁板之上,方才止歇。
罗希奭正落在二王兄弟身侧,二王兄弟惊恐无比,他二人不会上乘武功,也从不知罗希奭会这邪门功夫,此刻见江朔和罗希奭相斗,简直如鬼神附体一般,二人一时呆住,连告饶都忘记了。
罗希奭背靠壁板,箕坐在地,吐出一口黑血,样子甚是骇人。
浑惟明道:“啊呀呀,少主你下手可太重了,将他打死了,却去哪里着落众家兄弟的下落……”
江朔却飘身从小舟上跃入屋中,走到罗希奭身前,二王兄弟惊惧莫名,仿佛江朔身外方圆一丈笼罩着一股无质无形的煞气一般,就连先前颇为悍勇的王鉷也抑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江朔却不管他二人,对罗希奭道:“罗御史,今日就让你尝尝当年湘儿阿娘阿楚夫人所受的痛苦折磨,你中了自己的毒针,毒掌内力又被我逼回,现在毒气尚在肩骨、天府一线,你若说出漕帮众位大哥的下落,我便帮你止住毒气上攻。若不说,不消一时半刻反噬的内力冲过府中,可就神仙难救了。”
罗希奭原待不讲,然而不消半柱香的功夫,但觉整条臂膊如在炭火上炙烤,沸腾的血液将这股酷热传递到五脏六腑,整个脏腑都慢慢地灼热起来,心知江朔所言不错,从齿缝间憋出几个字道:“好,我便告诉你也无妨……”
江朔出手疾点了罗希奭天鼎、云门诸穴,罗希奭虽然手臂仍然炽热,热气却不再向体内传导,顿时松了口气,缓缓道:“江溯之你一个孩子不懂也就罢了,浑惟明号称金算盘,算无遗策,居然也想不明白可就有些令人发笑了。”
浑惟明和俞兰棹、叶清杳此刻也一起进到屋内,浑惟明奇道:“罗御史你什么意思?”他丝毫不奇怪罗希奭认得他,毕竟李林甫和罗希奭盯着漕帮不是一天两天了,四帮及其下各堂的首脑,估计罗希奭全都认得。
罗希奭道:“既然捉了漕帮众位把头,自然知道你们回来解救,试问难道会押在林相府中,等你们来救么?”
浑惟明道:“我们的人早已清楚看到魔教和西少林众人用大车押着众人一路西行入京,他们虽然故布疑阵绕了半天,但我们非常确定中途没有把人卸下来,最后进了相府。”
罗希奭道:“浑二,我且问你魔教和西少林的人押解完毕,留在城中看守了么?”
俞兰棹心中一惊,已然隐隐觉察出不对,道:“没有……他们几日前就分批离开了京城……难道……”
罗希奭道:“不错……”看来罗希奭不敢直接说出众人下落,只是拿话诱导几人自行领悟,这样就算林相怪罪,也还能推脱一二。
俞兰棹道:“可是他们出城时或骑马或步行,没有一辆马车,就算能乔装改扮变换容貌,也不可能让众家把头自己跟着他们走出城去吧?”
罗希奭摇头道:“错咯,错咯……打从一开始就错了。”
江朔忽然醒悟,道:“浑二哥、俞姊姊,那马车是障眼法!几位把头可能根本就没有离开少林寺下嵩山司马洞!”
浑惟明道:“不可能啊,我们进入司马洞中找遍了所有角落,除了少林高僧,都没见到别人啊。慧觉法师也说见众人被押走了,况且还有湘儿、葛庄主夫妇从车队中逃了出来。”
江朔道:“恐怕湘儿逃脱,本就在他们算计之中,葛庄主久不问江湖之事,和漕帮也没有关系,捉了他去也没什么用,又不能随便放了,便假装防备不周,让他们自己走脱了。”
俞兰棹道:“溯之,就算如你所说,那其他人是怎么转移的呢?”
江朔道:“我当年和赵夫子……我……我听赵夫子说天下大小洞天其实是有地脉相连的,地脉就是地下河流,其在地下潜涌暗流,长度不亚于江河。但要找到通道却是十分是难,恐怕魔教就是找到了这处地脉,从别处洞天转出去了。”
罗希奭自顾自道:“我听说西岳华山有一洞,名‘极真洞’,就在华州华阴县。”
江朔一拍大腿道:“呀!我们在华州撞见飞鸿子,恐怕……”他不禁大悔,当初不应该轻易放飞鸿子走脱。
浑惟明道:“此番老浑全盘漏算咯,看来葛如亮的路线是对的!他们定然是把人押到崆峒山去了。”
叶清杳也道:“听罗御史方才所言,林相根本不准备招降漕帮,自然是见都没见诸位把头,而是关押的越远越好,叫他们终身都不要在中原出现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