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 第173章

作者:圏吉

第367章 马嵬乞儿

  漕帮各堂的豪客都一一向江朔行礼离去,叶清杳自然还跟着江朔,河南漕帮各路豪杰只剩下王栖曜不肯离去,他道濮州阿爷手下人手充足不差他一人,江朔也爱他神射之才,这次能冲破城关,出得城来,也多亏了王栖曜的神射功夫,因此也不赶他走,留在了身边。

  浑惟明原本要随江朔一同往西去,江朔却道若今年漕运不畅,就更落实了漕帮反叛的口实,纵使艰难还是要保障漕运顺畅,现在整个漕帮四大把头只有浑二哥一人硕果仅存,还是请他留在中原主持大局,漕运之关键在通济渠,须得浑惟明居中坐镇方可确保万无一失,浑惟明闻言不再推辞,便告辞出关回汴州去了。

  谢延盛是京兆府人氏,本宅是肯定不能回了,不过他狡兔三窟,在长安周边县城有多处住所,邀江朔往终南山与西京长安之间的鄠县牛首山的山庄居住,谢家山庄虽然比不得王维的辋川别业,倒也舒适安宁,只是江朔此刻哪有心情观赏风景。

  住了五日,城里传出消息,西京封城大索三日,未发现城内有叛贼同党,现在已然恢复常态了,谢延盛差人去春明门内邸店中取回了马匹。

  这几日老黄马倒是被饮喂得极好,只是千里马不喜厩中生活,再见江朔知道又能在山河大地上纵横驰骋,不禁大喜,鬃尾乱拃欢嘶不已,江朔也早已按捺不住,立刻就要出发去崆峒山。

  谢延盛道大闹京城时,很多官兵都见过江朔,现在出门还是太危险,不如再躲一阵子。江朔却不愿再等,叶清杳道现在想要出发却也不难,只需乔装改扮一番即可。

  去崆峒山救出人来,回中原少不得马匹,叶清杳建议不如索性扮成一支商队,选了二三十匹马扮作驮马,上面的货物自然都是掩人耳目的,看着鼓鼓囊囊,其实都是轻巧之物。

  叶清杳替江朔和王栖曜涂黑了脸,粘了胡子,穿上镶白边的黑袍,头戴黑色宽檐斗笠,扮作南诏客商,之所以扮作南诏人,是因为西行路上胡人众多,而众人不通胡语,若扮作胡商遇到其他胡商攀谈,答不上来极易露馅,因此扮成在关内极为罕见的南诏客商,不易被识破,且南诏白蛮人通行汉语,面貌与汉人类似只是略黑些,也易于改扮。

  又让井宽仁扮作老仆、叶清杳自己则女扮男装扮作江朔身边的使唤小厮,谢延盛派了十名帮内好手扮作杂役,如此一支小规模的“南诏商队”就组建完毕了。

  叶清杳道和王栖曜、井宽仁各自挑了一匹马作坐骑,江朔仍骑老黄马,其他杂役也各自骑马,辞别谢延盛,一路往平凉崆峒山去。

  叶清杳颇识关中道路,她带着众人先向北行了六十里,在秦国故都咸阳城南渡过渭水,转而向西绕过金城县,又行了六十里,见到一处小土堡遮断了道路。

  这小城墙垣低矮,四角设有望楼,只有东西二门,驿道从东入西门出,笔直地穿城而过。

  江朔奇道:“这小土城,城不像城,镇不像镇,真的好生奇怪。”

  叶清杳道:“这里是马嵬驿。”

  “商队”人多自然就走不快,一早出发行到此处此时已到了晡食时分,叶清杳道:“我们在此地歇马住宿,明日一鼓作气走到雍县再宿,之后走陇道进山,再有三五日就能到平凉了。

  谢延盛早为他们伪造了全套的过所公验,通过城关时,守城门的什长多看了几眼,江朔心中一阵紧张,叶清杳却心领神会,将一串开元通宝塞到什长手中,什长立刻眉开眼笑,挥手放行了。

  众人扮作商旅,官驿自然进不去,但马嵬驿颇为繁华热闹,在官道两旁,围绕着官驿建起了无数逆旅商栈,众人随便找了一处邸店,邸店是前面食肆后住宿,叶清杳出面要了五个房间,众苍头仆役住一大间,他们四人则各住一个单间。

  又要了两桌酒菜,为那十个仆役要了一大桌酒菜,送到他们的大屋中去用饭,另一桌酒菜则让送到外间,江朔等四人寻了一处临街位置坐了。

  等上菜的间隙,江朔见路上行人中十有八九是商人、其中颇多碧目虬髯的胡人,便问叶清杳道:“清杳妹子,此处镇店怎么有这么多胡人客商?”

  叶清杳道:“此处名叫马嵬驿,分属金城县,此地是一北高南低的山坡,坡上有茂密的马尾松林,故此原叫马尾坡。”

  王栖曜四下张望道:“北高南低倒是看得出来,松林却没见到啊。”

  叶清杳笑道:“曜郎,你别急啊,听我说完。”

  王栖曜已经二十出头,比江朔、叶清杳年齿都要大,但他自幼习武,刚刚出山,因此心思单纯,比江朔还要沉不住气,他听叶清杳这样说,搔搔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

  叶清杳续道:“古时此地确实松林茂密,常有盗匪出没其间,搅得百姓日夜不安。东晋太元年间,朝廷派一名叫马嵬的武官署理此地,但马嵬手上兵力有限,松林连绵茂密,因此此前历任长官缉盗难皆有进展,马嵬想出了’坚壁清野‘之策,他一边筑城堡保护地方,一边砍伐、焚毁周边松林,叫匪徒无所遁行,最后才出兵围剿平息了匪患,自此百姓安居乐业,当地人为纪念马嵬其人其事,就改称马尾坡为马嵬坡。”

  江朔和王栖曜同时“哦”了一声,王栖曜又问道:“这外面的小土城估计就是当年马嵬所建的了,怎么又成了今天这幅模样呢?”

  叶清杳道:“晋时所筑土城估计早就堙灭了,现在的土城却是大唐景龙年间所筑,为新设的金城县治。”

  王栖曜道:“我可没见到县衙,而且作为县城这里可有点太小了吧。”

  叶清杳笑道:“曜郎,你可太猴儿性子了,你在我们三人中最为年长,却也性子最急。”

  王栖曜不好意思地笑了,江朔听了也哈哈大笑,他听到“猴儿性子”几个字,却想道了独孤问也同样说湘儿,那日独孤问去追湘儿,也不知道追上了没有,自此再没湘儿音信,业不知她怎么样了,想到此处不禁望着街头愣愣地出神。

  叶清杳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知道他心中又再思念湘儿,心中微微一痛,却佯作不察,继续对王栖曜道:“此地原只是一个小县城,也没多少人。后来大唐西域安定,胡商纷至沓来,此地居于西京长安和陇山出口虢县正中,因此胡商常在此歇脚,往来西域的官员也常在此歇马。”

  这时店伙端上几碟小菜,一壶清酒,王栖曜虽然年长,却殷勤地为江朔等人斟酒,叶清杳喝了一口润润嗓子继续道“久而久之馆驿越建越大,周边逆旅、商栈也越来越多了,眼看马嵬坡越来越热闹,朝廷索性将金城县迁出,这个小城就成了一整个马嵬驿了。”

  王栖曜赞叹道:“丝路繁盛竟然成就了一个繁华的小城。”

  江朔却怔怔地发呆,没仔细听叶清杳说些什么,忽见一个小乞丐走到他面前,将手中一个破碗在江朔面前摇的山响,道:“小郎君可怜则个,赏点什么吧。”

  江朔正皱着眉头在想心事,一时没有应那小乞丐,店伙儿只道江朔厌烦那小乞丐,冲出店来驱赶那小乞丐道:“去,去,去……哪里来的小花子!别在此处行乞,搅了大爷的雅兴。”

  那小乞丐看来饿了几日了,走来时就在摇摇晃晃步态不稳的样子,那店伙伸手一推,小乞丐随即跌倒,手中瓦碗摔得粉碎,挣扎了半天不得起身,嘴里还在向江朔喊道:“行行好吧,行行好吧……”

  那店伙儿怒气未消,上去作势要打,怒斥道:“小花子还不快滚!”

  江朔回过神来,起身一把抓住他的小臂,道:“不要打人!”

  他指尖蕴藏着何等气力,一捏之下,那店伙臂骨疼痛欲裂,连声告饶道:“哦哟哟……大爷撒手,大爷撒手,疼死我了……”

  江朔知道自己出手重了,连忙放手,向店伙叉手道:“小哥儿,对不起,我出手不知轻重,见谅则个。”

  那店伙见江朔下手如此之重,说话却如此客气,一时不知他什么路数,更兼他一副南诏商人的打扮,奇装异服看来极其诡异,也不敢计较,悻悻道:“是仆多事了,大爷自便,大爷自便……”便揉着小臂,折回店里去了。

  江朔搀起那小乞丐,道:“小哥,你没事吧?”

  小乞丐此刻却拍拍身上尘土站了起来,嚷道:“我饿……”

  江朔忙转身,见桌上有一盘肥鸡,顺手拿过来,交于小乞丐道:“小哥,这个给你吃。”

  小乞丐接过来却往地上一墩,往桌上一指道:“我要吃水盆。”

  “水盆”就是水盆羊肉,由周时代“羊臐”演变而来,唐时又叫“山煮羊”。江朔不是关内人,不知道什么是“水盆”,却听王栖曜笑道:“嚯……小花子倒懂得羊肉价高,还要吃好的咧。”

  江朔这才知道小花子要的是桌上那一大盆泡在奶白色汤汁中的羊肉,他为人豪爽大方,丝毫不以小乞丐的要求为异,端过来,放在小花子面前,道:“小哥,吃吧。”

  店伙在一边心疼道:“啊哟哟,大爷你可太惯着这小花子了。”

  那小乞丐非但不谢,反而对江朔一瞪眼道:“你这个人胡子一大把,怎么什么都不懂?吃水盆须得配月牙烧饼。”

  江朔见桌上果然放着一个小竹笸箩,里面摞了好几张烧饼,他笑道:“是我不明事理,小哥见谅。”说着又取了笸箩递给他。

第368章 连夜兼程

  小乞丐接过笸箩,仍不道谢,将饼掰碎了泡在水盆汤中,江朔递给他筷子,他却不接,直接用手在水盆中乱抓,捞起里面的羊肉往嘴里塞,嚼了几块羊肉,又捞出泡得酥软的碎饼来一并塞到嘴里,直塞的两腮鼓鼓囊囊。

  江朔见他身上穿着一件颇不合身的宽大的袍子,袍子上各色布料的补丁摞着补丁,油泥板结,只剩下一片灰黑之色,早已辨不出原先的颜色的。再看他头脸,蓬头垢面自不待讲,颈上、脸上泥垢积得老厚,但一双眼眸却清澈明亮得很。

  王栖曜坐在那边伸长了脑袋看这小乞丐吃得津津有味,不禁有些眼馋,问道:“诶……小叫花,看你吃得这么香,好吃么?”他是河南道濮州人,也没吃过水盆羊肉,不知是何滋味。

  小乞丐根本不搭理他,只顾低头猛嚼猛咽,不一会儿打满补丁的衣衫上便沾满了饼屑、汁水,江朔温言劝慰道:“小哥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那小乞丐正在呼噜呼噜地扒食,听江朔说话,却忽然将手中的羊肉、饼块往盆中一扔,溅的汤水撒了一地,呜呜地哭起来。

  江朔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问道:“小哥你怎么了?可是想到什么伤心事?”

  那小乞丐却把头埋在臂弯里,哭得更凶了,江朔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安慰才好,叶清杳、王栖曜也大觉惊奇,只有井宽仁叉着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店伙在一旁道:“你这小花子,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大爷好心给你吃食,你还哭什么呀?”

  那小乞丐忽而怒道:“谁要他好心?”说着一起身一脚踢飞了水盆,盘子倒扣在地,汤水溅在江朔的袍子上。

  江朔还没说什么,店伙却先怒了,抢步上前,怒骂道:“臭小子不知好歹。”抬手作势要打。

  不料那小乞丐反客为主,一脚踢在店伙腿骨之上,那店伙“啊哟”一声惨叫跌倒在地,抱着小腿喊道:“我死啦,我死啦,小花子行凶,将我的腿踢断了。”

  江朔吃了一惊,这小乞丐的一脚显然身负不俗的武功,忙蹲下看店伙的伤情,一摸之下脚骨却没有断。他安慰道:“伙计,你的腿脚好好的,不用担心。”

  那店伙不吃疼,眼泪鼻涕流得稀里哗啦的,嚷道:“大爷你倒好心,这小子……咦……”

  江朔转头看去,店伙拿手指着原来小乞丐站立的位置,却哪里有小乞丐的身影?江朔迷惑地转头望向叶清杳三人。

  王栖曜道:“一晃眼就消失了,难道是鬼?”

  井宽仁“哼”了一声道:”响晴白日哪有什么鬼,小妮子不知道又在作什么妖。”

  王栖曜瞪大了眼睛道:“这小叫花是个女子?”

  叶清杳也道:“别看她脸的涂得乌糟糟的,但刚才她吃水盆时,汤水洗去了手上和嘴边的污垢,却是白皙得很。”

  王栖曜道:“既然皮肤白皙,自然不会是乞儿了,那她为何扮作花子来戏弄我们?”

  井宽仁拿眼一瞥江朔,道:“还不是为了这小子?”

  江朔奇道:“我并不认识这位小哥……小女子……她为何扮作乞儿来捉弄我?”

  井宽仁道:“小子,你白长了一对招子啦,还不如吾半个瞎……就算她能变换容貌、改变声音,难道还能把身手也尽数改变吗?”

  江朔道:“老伯认得他?”

  井宽仁拿起酒盏了喝了一口,嗤笑道:“你和她朝夕相处这么久?反来问吾?”

  江朔大惊道:“她……她是……湘儿?”

  井宽仁道:“除了独孤小娘子,还有哪个年轻女子有这等身手?”

  江朔恍然大悟,细想那小乞丐的身形、说话的口气,放倒那店伙的招式,确实处处有独孤湘的影子,井宽仁虽然现在目力有所恢复,但他盲了许久,颇懂得不靠眼睛的辨识之法,因此不为表象所迷惑,仅凭感觉就知道这小乞丐是独孤湘装扮的。

  江朔不禁喜道:“果然是湘儿,湘儿来找我啦!”

  他飞步在路上跑起来,到处寻找独孤湘的身影,这马嵬驿小城不大,江朔脚下如飞,不一会就把整个小城走了个来回,却哪里还有那个小乞丐的身影?只换来道路两旁行人的瞠目注视——他的轻功实在太快,在普通人面前展示出来,实在太过扎眼。

  江朔兜了两圈,不见湘儿踪影,只能垂头丧气回到店中,他问叶清杳:“清杳妹子,你也看出那小乞丐是湘儿么?”

  叶清杳垂着眼睑道:“我只看出是个女子,却没想到是湘儿姐姐。”

  江朔懊恼坐下道:“只我没看出来,我可太蠢了……湘儿定是气恼我没看出来,才又走了。”

  叶清杳安慰他道:“湘儿姐姐既然改扮来找你,自然不会就此离去,她虽现在躲着你,后面总还是会现身的。”

  井宽仁道:“不错,独孤家的小妮子素来喜欢玩闹,你若一眼看穿她的把戏,她反而要恼你。”

  叶清杳心道:井宽仁这半盲的老人都比江朔看得明白,这少年英雄,却一点不懂得女儿家心思,想到此处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江朔还想要去寻找,叶清杳忙拉住他,指指街道左右,只见街上过往的客商都驻足望着他,刚才他在街上疾奔已经吸引了太多人的注意。

  叶清杳轻声道:“溯之哥哥,我们还要去崆峒山救人,若暴露了行藏可就不好办了。”

  井宽仁也道:“独孤家的小妮子古灵精怪得很,她若真有心躲起来不见你,谅你也找她不到。”

  江朔点点头,朗声道:“湘儿的机智胜我十倍,我寻她不着,她寻我却简单得很!”江朔故意说得大声,心想我这样说,湘儿定然高兴,说不定过几天就自己露面了。

  王栖曜道:“那我们就此住下?”

  叶清杳摇头道:“还住什么呀,快些把伙计们叫来,我们连夜出发。”

  王栖曜仍然不解,问道:“小叶子,你不是说今日歇马不走了么?则么有着急赶路。我们这水盆还没吃呢。”他刚才看独孤湘扮的小乞丐吃水盆羊肉吃得狼吞虎咽,勾得他食指大动,又让店伙再做一份,此刻还没上桌呢。

  井宽仁道:“姓王的小子,你也傻得可以,吾等在长安闹出这么大动静,不管是官府还是李林甫这个老奸贼,都不会就此罢休,江溯显露了武艺,难免会引来黑白两道的人物,不如快些走的好。”

  王栖曜脸红道:“老爷子教训的是,是栖曜思虑不周。”

  叶清杳道:“好啦,快分头准备,快些走吧,晚了可就要封门宵禁了。”

  王栖曜到店内叫出仆役,这些仆役都是漕帮豪侠所扮,叫他们立刻出发也毫无怨言,原来把马匹身上的货物都卸了下来,众人立刻重新将货物挂上马背,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重新装载完毕,可以出发了。

  店家见他们本来要住下却突然要走,不禁有些不快,不过叶清杳结了饭钱又多给了几匹绢,店家立刻换了一副嘴脸,乐呵呵地送他们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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