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叶清杳又多给了那被独孤湘踢翻的店伙一小吊钱,那店伙握着这串钱,立时觉得腿都不怎么疼了。
众人赶在城门关闭之时出了马嵬驿的西门,顺着官道向西继续前进。
江朔心中过意不去,道:“哎……都怪我一时冲动,害大家要走夜路了。”
叶清杳道:“溯之哥哥,你也不用自责,我们在马嵬驿中邸店入住时其实已经被人盯上了,本也是快些离开为好。”原来叶清杳之所以找了在店中临街位置落座,是为了观察来往行人中是否有人跟踪他们,她心思细密如此,非但江朔、王栖曜多有不如,就是井宽仁这样的老江湖,也自叹弗如。
王栖曜问:“那我们现在去哪里?”他此刻已经是唯叶清杳马首是瞻了。
叶清杳道:“大唐三十里一驿,下一驿站在西面三十里的武功,不过就算我们赶到武功,城门也已经关闭了,就算城门未闭,三十里也太近了些,各位大哥就辛苦一些,再行三十里到扶风县。”
江朔不解地道:“难道扶风县就不宵禁吗?”
叶清杳道:“非也,扶风县天宝前叫岐州,进入岐州之后就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渭水边的官道,一是岐山南麓的小道,我想我们一路走官道,被盯梢的风险还是太大,不如贴着岐山走,至于夜宿么,岐山山麓多有寺观,我们皆可借宿。只是要辛苦众大哥赶夜路了。”
她说这话是对着谢延盛所派的那十名漕帮帮众说的,那十人忙道无妨,为首一人道:“我等本是江湖人,可没这么娇气,但听江少主差遣,便是宿在荒郊野外也不妨事。”
江朔道:“好,我们便走岐山路,兼程赶路,尽快去到平凉崆峒山。”
叶清杳对井宽仁道:“老爷子,有一件事杳拜托你。”
井宽仁一笑道:“你是让老夫悄悄断后,看看有没有人出城跟踪吧?”
叶清杳笑道:“不错,不过除了朝廷或李林甫的密探会追踪,若湘儿姐姐还在城中,想必也会追出来……”
井宽仁道:“你这个小妮子不错,心思很细,甚得吾心。”
叶清杳将行走的路线详细和井宽仁说了,又约定了示警的信号,安排已毕,井宽仁跃下马来,钻入路边林中,身形一晃便不见了。
第369章 岐州故人
众人沿着官道走过了武功县,这时天色已然几乎全黑了,依稀见到面前出现了一条岔路,叶清杳道岔路左边便是沿着渭水北岸通向郿县的官道;右边却是通往岐州的小路了。
叶清杳颇为细心,虽已与井宽仁约定了路途,却还是在路边树上刻下记号,以免他走错。
众人转上小路继续前行,不多时,见星夜之下北面一片黑黢黢的群山,叶清杳道那便是岐山,岐山乃关中平原北面的千山余脉,古称“西岐”,即《国语·周语》“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之地。乃周室肇基之地。
马队行了几十里,星空忽然暗淡下来,乌云如同一片巨大的黑色布料将天空整个遮蔽住了。叶清杳皱眉道:“看来要下雨了,此时正是春夏之交,谷雨时节,最是晴雨难辨的时节。”
正说着忽见一道粗大的闪电如同一道利剑划破天际,将大地照得雪亮,众人这才惊觉此地除了路边有零星几棵大树,四野尽是一望无际的原野,众人方一愣神的功夫,天空中一声惊雷响起,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坠入了远处的群山又滚落到这片原野之上,发出隆隆的回响。
紧接着雨点便如撒豆般地落了下来,春雨甚寒,滂沱大雨瞬间打透了众人的衣衫,如钢针般的寒冷,伴随着狂风呼啸,将雨水横扫到四处。路旁的大树在狂风中瑟瑟作响,空中电闪雷鸣,夜空不断变幻着不同的颜色。
这条小路的排水功能远没有官道那样完善,伴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雷雨,雨水迅速潴积起来,道路立时变得泥泞难行。
众人顶着大雨,小心翼翼地走在泥泞中,王栖曜道:“少主,不成啦,得找个地方避雨,不然在这泥泞的道路上行走,可要伤了马蹄了。”
这时江朔胯下的干草玉顶黄“唏律律”的长鸣一声,又“咴咴”叫了几声,江朔对王栖曜道:“曜郎,老马和你的看法一样。”
王栖曜不知江朔通晓马语,瞠目望向江朔,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当真的。
江朔道:“只是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地,却去哪里避雨?要不我们树下暂避吧。”
叶清杳和众仆役连忙摇手道:“不可,不可。”
为首那汉子道:“少主,雷雨天可不能在树下避雨,此处林木高耸,若引下雷来,树下之人可就有死无生啦。”
叶清杳举目四望道:“此地开阔,站在路上可也不安全。”
话音未落,就听一声炸雷在落在身边,惊了叶清杳的坐骑,那马长嘶一声,撒蹄子就跑,江朔大声呼喝,然而此时炸雷一个接着一个,江朔内力虽强,却也无法与天地争雄,那马儿载着叶清杳一路狂奔下去。
老马和江朔心意相通,知他焦急,不需鞭策立刻撒蹄追了下去,其他人亦催马去追,但那些只是普通马匹,众人虽然拼命催促,那些马儿在泥泞的道路上只是恇怯不前,眼看着叶清杳和江朔一前一后去的远了。
叶清杳亦身负不俗的武功,本可跳下马来,但她听炸雷连声,心中亦甚害怕,竟然忘了跳下来,只是伏在马背上,任由马儿一路奔驰下去。
驮着叶清杳的马儿虽然是凡品,但受惊之后在尺许深的水中不管不顾地疯跑,老马却怕在泥地中崴了蹄子,不敢全力奔跑,这就样追了几里地,前头驮着叶清杳的马儿才终于气力不济慢了下来,江朔上前勒住那马儿的笼头,不住以马语安抚,才让那马儿安定了下来。
此刻大雨如注,仍是没有止息的意思,但已不打雷了,江朔和叶清杳向后望去,一片烟雨涳濛不见其他人的踪迹,向前望去却见不远处已然是岐山山麓,山上茂密的林木延伸到山脚下,山林与原野之间竟然孤零零地立着一所大宅子。
江朔和叶清杳对视一眼,均道这荒郊僻野,怎么会有一所大宅?叶清杳不禁害怕,向江朔靠了靠,道:“溯之哥哥,这……这不会是鬼宅吧?”
她听过许多传奇故事,说什么大雨之后忽然在荒野中凭空出现的大宅,都是精怪变的。
江朔安慰道:“世上哪有什么精怪?说不定是什么名士隐居之地。”
叶清杳道:“名士隐居那也是如辋川这样的山清水秀之地,哪会在此等荒村野店。”
江朔心中不以为然,此时天地间一片晦暗,纵有什么美景,也看不见半分,说不定明日雨住云开再看时,也是风光秀丽之地呢?他道:“清杳妹子勿怕,此刻雨大,不管是什么宅子,总也能遮风挡雨,我听说误闯鬼神之宅,只要不吃里面的东西,就不会有事,我们只在廊下避雨,却怕什么?”
此刻叶清杳浑身被雨水打透,又冷又湿,十分难受,心想江朔所言不错,便任由江朔牵着他的马儿行到大宅门口。
二人到了门口,下马钻到门廊之下,叶清杳却忽然乐了,道:“溯之哥哥,今日又落脚的地方了。”
江朔见她忽然变了一副模样,奇道:“清杳妹子,你认得这家主人么?”
叶清杳指着门上匾额道:“这是你一位故人,溯之哥哥你怎么忘了?”
江朔奇道:“我从未到过扶风,怎么会有什么故人?”他抬头看那匾额上写的是“岐阳全宅”。
叶清杳道:“扶风县是天宝元年时改的名字,原来是叫做岐州,岐山南麓这一县因在山南故名岐阳。”
江朔道:“岐州也好,岐阳也罢,我也没有故人啊……”
叶清杳道:“溯之哥哥,我只道你记忆绝伦,怎么忘了北镇庙中斗法时第一阵的针师全宁安?”
江朔一拍大腿道:“哦,是了!全大贤说他是岐州人,难道此地是全宁安的宅子!”
叶清杳道:“当是他的别业,全大贤原在太医署供职,腾空子醉心医术,与京中诸位大贤都多有走动,他在长安城内的宅子我曾陪着腾空子去拜访过,彼时曾听他说祖宅在扶风岐阳。”
江朔道:“天下全姓虽少,却也不算罕见,这可也未必是全大贤的宅子吧。”
叶清杳道:“我自有我推断的道理,我们先叩门看看是也不是。”
说着她叩响门环,等待应门的空档,叶清杳对江朔道:“岐山乃我华夏医学发轫之始,相传《素问》中与黄帝对答的岐伯就是岐州人,因此岐州自古以来就多出大医。不过全大贤却非出自杏林世家。”
江朔奇道:“我听说医师多是家传,这位全大贤的针术甚是高明,居然不是祖传的?”
叶清杳见还没人来应门,有用力扣了两下门环,继续道:“全家是岐州豪族,历代都是替天子牧马的,你看此地原野开阔,可不就是岐阳牧马地么?”
江朔回想一路来在闪电照耀下所见的原野情景,道:“我只道养马场都在塞外,没想到紧邻京畿就有马场。”
叶清杳道:“大唐天子最重马政,在关内设有多处马场,岐阳是其中最大的,历任岐阳坊监都出自全家,不过全大贤却独好针灸之术,他师从许州鄢陵崔家,虽非崔知悌的亲传弟子,却最得崔氏针术之妙,太医署中称针术第一。”
江朔点头道:“难怪当年北镇庙中,汉医与新罗医师斗法,会由全大贤打头阵。”
正在此时,大门边开了个小角门,一老仆人探出头来,问道:“哪里来的蛮子?深夜叩门所为何来?”
因江朔和叶清杳都是南诏白蛮的打扮,因此那老仆叫他们“蛮子”。
叶清杳叉手道:“老丈请了,请问此处可是全宁安,全大贤的宅邸吗?”
那老仆愣了一下,对江朔和叶清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疑惑地问道:“两位识得我家主人。”
叶清杳颇得意地望了江朔一眼,仿佛说:“看我猜对了吧?”转头对那老仆叉手道:“烦请老丈通禀一声,故人来访。”
那老仆人不耐烦地道:“隔三岔五便有‘故人’来访,照此通禀我可要被家主骂哩。”
全宁安名声在外,虽然退归故里,但每日里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求医的有之,求学的有之,全宁安对此不胜其扰,因此吩咐守门的仆人须得问清了才能通禀。
叶清杳叉手道:“就说是当年北镇庙并肩作战的故人。”
那老仆显然知道北镇庙之事,他闻言一惊,自言自语道:“我只听说那日去北镇庙的有苗医、有羌医,却不知道还有蛮子呢。”
江朔不善作伪,慢摘下斗笠,揭去假胡子,对那老仆道:“在下江朔,并非西南蛮医,的确是全大贤的故人。”
那老仆似乎听说过江朔的名号,又嘀咕道:“江朔这个名字有点熟悉,难道主家确是提起过?”对二人叉手道:“二位稍等,我去通禀。”说着转身入内,此番的态度却比之前客气多了。
这次却没等多久,只听“嘎吱吱”大门开启,全宁安率众仆迎了出来,江朔脸上的妆早就被雨水冲去了,此刻又揭去了胡子,全宁安一眼酒=就认出了他,他冲上前一把抱住了江朔的双臂,道:“意外之喜啊,江少主你们怎么来到此地?啊呀,浑身都湿透了,快,快,快里面请。”又吩咐手下:“给两位公子预备替换衣衫。”他可还没认出叶清杳,还道她也是男子。
全宁安手下仆役上前,有的接过二人的马缰绳,有的给二人打伞,将他们往里面迎。
进得门来,大门重新关闭之际,江朔忽然想起自己着急追叶清杳,却忘了王栖曜等人,忙道:“全大贤,我们还有十几个弟兄没跟上来……”
全宁安转头对那门房老仆道:“你率几个人等在门口,若江少主他们的伴当来了,都一并迎进来。”
老仆唱一声喏,还没来得出小角门,却听外面扣门声又起,一男子隔着门喊道:“旅人途经贵宝地,忽遭大雨,还请收留避雨。”
第370章 剑拔弩张
江朔喜道:“曜郎他们竟来得这么快?”
叶清杳却一拉他道:“溯之哥哥,你听此人的口音,咱们队伍里可没这号人。”
江朔细想方才叫门之人的口音果然与王栖曜和众仆役都不一样,但他又似乎听过这个声音,因此刚听到时竟然误以为是自己的同伴。
全宁安见二人神色有异,对门房老仆道:“顺伯,你先去挡一下。”
那叫顺伯的门房出去应门,全宁安给江朔二人使个眼色,让他们到东厢房躲避。
江朔携着叶清杳轻轻一跃飞入东厢房之中,合上房内,此刻虽然隔了两道门,但江朔耳音极佳,仔细听门外顺伯和访客的对答。
只听顺伯道:“两位郎君,此处乃是私宅,并非逆旅……”江朔和叶清杳对望一眼,原来来的是两个旅人,果然不是王栖曜等人。
先前那叫门的人道:“老丈,这雨实在是太大了,道路泥泞难行,还请老丈行个方便……”
顺伯为难道:“这……老朽只是个看门的,也做不得主家的主啊。”
那人仍是恭敬地道:“还请老丈代为通禀一声,我们可以多给钱帛。”
这人虽然说得谦恭,顺伯只是推托,连江朔都觉得有些不近人情了,却听另一旅人忽然怒喝道:“仆骨,你和他纠缠个甚?要我说闯进去便了!”
顺伯道:“郎君住手……啊哟……”
只听“咚”的一声巨响,看来是顺伯被那“程郎”狠狠地推在门上。
那“仆骨”口中劝道:“程郎不可,不可动粗啊……”听到门口拉扯的声音,当是仆骨想要拉架,那程郎却不肯放手,故有拉扯之声。
又听“咚”的一声,那顺伯“啊哟哟”惨叫不止,全宁安没法子,忙唤庄客打开大门。
江朔和叶清杳各以舌尖点破窗棂纸,向外观瞧,却见大门一开,顺伯连滚带爬地抢进院子里来,头上幞头已被打掉,头发披散开来,对全宁安道:“主人,这大汉好不讲理,将仆的脑袋当撞锤使啊……”
江朔见顺伯哭丧着脸抬起头来,额头上高高耸起两个大包,当真是又可怜又好笑,险些笑出声来,叶清杳看了也不禁莞尔。
却见进来两人,都牵着马,马上都挂着兵刃,一是长柄大斧,一是钩镰长枪,显然都是武夫。当先那人生得虎背熊腰,甚是高大,脸上生着两鬓络腮的胡子,一对铜铃似的大眼睛,大踏步抢进来,口中仍在骂骂咧咧;后面那人生得猿背蜂腰,身形十分匀称,看来亦孔武有力,面皮却生得白净,深眉广目不似汉人,他追着进来,拉着大汉道:“程兄,不可造次。”
全宁安在廊下行礼道:“两位将军请了,在下全宁安有礼了。”
那程郎道:“仆骨,你看我怎么说来着,这位全庄主可比这门房通情达理得多,真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全宁安听了不禁皱眉,行医之人最忌“阎王”“小鬼”之类的言语,全宁安也不例外,听这程郎说话颇觉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