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那仆骨却恭恭敬敬地向全宁安叉手道:“主人家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全针师,我二人是西军将领,并非歹人,我这位程兄弟脾气火爆,冲撞了大贤,还请见谅则个。”
仆骨正说着,忽然抬头看见两个庄客牵着江朔和叶清杳的坐骑,他见了江朔那匹甘草玉顶黄,不禁一愣,“咦”了一声。
此二人江朔可都认得,那莽撞的大汉便是程昂程千里,而那白面将军便是西军武官,世袭金微州都督,仆骨怀恩。
江朔心中一喜,正要出门和二人相见,叶清杳却拉拉他道:“又有人来了。”
果然远处马蹄声响,有十几骑来了,江朔道:“是曜郎他们来了。”
叶清杳却摇头道:“我们的马队有十几匹马驮着货物,不能蹄声这么轻快。”
江朔奇道:“还有别人?大雨之夜,居然有这么多人聚集于此宅。”
只听门外一人朗声道:“全大贤,这雨下得突然,我等不及避雨,只能不揣冒昧,到贵庄叨扰片刻。”
此刻闪电虽仍然不时划过夜空,但隆隆雷声已去得远了,只是大雨滂沱之势丝毫未减。此人离得尚远,却在风雨之中将一字一句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足见其内力之高深。
江朔听这人的声音心中悚然一惊,却听程昂一声呼喝,跃上马背,摘下挂在马鞍上的长柄战斧,策马径直从大门中冲了出去,却听“轰”的一声巨响,又听一声马嘶,先是一把大斧子打着旋儿飞了回来,紧接着程昂巨大的身躯也飞了回来,“当啷”“窟嗵”两声,兵刃和老程一齐跌落在中庭院中央。
仆骨怀恩从马上抽出钩镰长枪却并不上冲,而是守在程昂身边,庭院中央透空,雨水如泼泻下,程昂在地上挣扎了半天,脚下打滑竟然不得起身。
却见十数骑径直冲了进来,那些骑士皆身着玄甲,带着兜鍪铁盔,坐在马上用臂张弩对准仆骨怀恩和程昂二人。
众骑士围定之后,又有两骑缓辔入内,江朔从窗棂洞中观看,却是一个将军打扮,一个文士打扮,文士打扮之人江朔不认得,那将军江朔却认得,正是安禄山帐下六曜之首——李归仁!
李归仁扫了一眼院中情形,对手下道:“去,把大门关上。”
全宁安对那文士道:“刘先生,这……这是何意啊?”
仆骨怀恩怒道:“刘骆谷,李归仁,你们围攻朝廷命官,这是要造反么?”
江朔这才这文士便是安禄山留在长安的细作,安禄山的三个亲信文士都没有做大官,其中官职最高的高不危也不过拜左领军仓曹参军而已,严庄则是个不入流的孔目官,至于安排在长安的刘骆谷只有个管家的头衔。
原来眼前这位便是刘骆谷,江朔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见刘骆谷面皮白净,深鼻凤目,蓄着三绺须髯,看来倒似个风雅文士,不过江朔知道不可以相貌定人善恶,高不危一副仙风道骨,严庄则是书生模样,长相可都不错。
李珠儿说刘骆谷在长安为间人,替安禄山收集朝中情报,结交官员,倒也需要这副清雅名士的样貌。
刘骆谷向全宁安叉手道:“全大贤请了,在下有礼了,你还不知道这两位是谁吧?”他一指仆骨怀恩道:“这位是右武卫大将军歌滥拔延之后,世袭金微州都督,朔方军左武锋使,仆骨怀恩。”
全宁安叉手道:“原来是仆骨将军,在下有礼了。”
刘骆谷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又指着程昂道:“这位原是江湖盟彭蠡湖主程昂,后来在我范阳镇节度使衙门听用,不想这贼人与契丹反贼勾结,为其通风报信,东窗事发后,便连夜逃遁了,不想他又蛊惑了仆骨都督,竟然流窜到西边来了。”
江朔心道这刘骆谷看来儒雅,说话不疾不徐,不似严庄说话这般刻薄,更不似高不危这般高傲,可是一句话不但诬程昂清白,更欲分化仆骨怀恩和程昂二人,其城府之深,更胜高、严二人。
程昂这时终于挣扎着站了起来,对刘骆谷大笑道:“刘骆谷,你可真能颠倒黑白,我为间人那是要暗中探查安禄山造反之事,何错之有?不像你在长安贿赂官员,陷害弹劾安贼之人,才是真正的该杀!”
全宁安却沉着脸道:“刘先生、仆骨将军,你们一个是东军,一个是西军,东西二军龃龉已久,互相看不惯也是有的,但毕竟同为朝廷效力,可也不必同室操戈吧?”
刘骆谷道:“仆骨将军乃朔方军的中流砥柱,只是一时为小人蒙蔽,我等怎会加害?何来同室操戈之说?而这位程郎乃是白身,并非西军中人,又是我范阳的叛徒,如何能放他走脱?”
全宁安向刘骆谷拱了拱手,不无恼怒地说道:“全某乃是医生,诸位在我府中喊打喊杀,却置全某于何地?若朝廷真怪罪起来,你们拍拍屁股走了干净,我全家世代祖居岐阳,可没处跑……”
李归仁冷笑道:“全大贤放心,待我杀了此二人,自会把尸体处理妥当,绝不会给岐阳全氏留下麻烦……”
全宁安急道:“哎?全某不是这个意思啊……”他又对着李归仁端详起来,忽然颤声道:“这位将军看着好眼熟,啊……是了……当日率兵在北镇庙围困我们的黑甲军队,就是你领的军!”
李归仁一见全宁安识破了他的伪装,不禁立起二目,瞪视着全宁安,暗自运功准备一击必杀,除掉全宁安。
江朔一按腰中七星宝剑的剑柄,对叶清杳道:“李归仁的功夫可比程大哥高明得多,真要打起来,仆骨和程郎二人必然吃亏,我出去帮他们,清杳妹子,你且藏好,不要出来。”
江朔说着就要拔剑推门而出,然而剑拔到一半,忽听敲门声又起,这次却是个少年的声音:“开门,开门,快开门,端得雨大,让我们进来避一避。”
第371章 各怀心事
叫门的少年带有异域口音,江朔觉得此人的声音也在那里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刘骆谷和李归仁互相对视一眼,刘骆谷对那撞了个大包的顺伯道:“麻烦老丈去把门外之人打发走!”
那顺伯惊恐道:“听门外这位小爷的口气,也非易与之辈,老朽年纪大了,再受不得打了……”
李归仁怒道:“叫你去便去,不然外面人会打,我便不会打么?”
那顺伯不敢再推诿,忙道:“去,去……我这就去……”
顺伯不敢出门,躲在角门内,向外探头道:“这位客商,实在不好意思,今日府上有事,实在不便容留,还请见谅。”
江朔心道:原来门外是路过的客商,又想此人有异域口音,看来是胡商,但客商怎么会走北路?不是应该顺着南面的官道走么?
门外另一个胡人道:“老管家行个方便,你看现在雨下得这样大……”此人的声音听起来比先前那个少年长些,却也十分年轻。
顺伯不耐烦道:“啊呀,你们这几个胡人怎么回事?都说了主家今日多有不便,怎还在此啰皂?”
那胡人青年道:“老管家,我们又不要上房住,只求一方避雨之地,实在不行我们在廊下暂避亦可,还请行个方便……”
顺伯不等他说完,便自嚷道:“不方便,不方便,快走快走……”
这时一个娇滴滴的少女声音道:“叶护大哥,你和这老猪狗有什么好多说的,你看地面这么多马蹄印子,再看他脑袋上的包,必然是前面已有人闯进去了,他放别人进去,却不让我们进去避雨,显然是个欺软怕硬之辈,你对他好话说尽还不如拳头管用。”
江朔听了这少女的声音不禁浑身一震——说话之人正是独孤湘,她怎么和回纥王子叶护在一起?
那边顺伯听独孤湘说要打,吓得一缩头,退回门内,刚想插门,角门却被“咣”的推开,正撞在顺伯额角刚刚撞出的大包之上,顺伯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满地打滚,却见一红衣少女闯进门来,江朔透过窗棂纸看得清楚,果然是湘儿。
独孤湘道:“老头,你自己不好,躲在门后面撞到了头,可不要诬赖我。”
她转头一看,发现了庭院内这数十骑和李归仁,惊呼一声,又转身回到门外去了。
李归仁惊道:“是独孤家的疯丫头。”
刘骆谷道:“没法子咯,请全大贤开门迎客吧。”
全宁安吩咐庄客去打开大门,却见门外三峰高大的白驼,那白驼十分高大,此刻虽然跪坐在廊下,脑袋昂起来却仍有一人高,白驼之侧站着一老二少三个白袍回纥人,正是回纥之主骨力裴罗和他的两个孙子叶护与移地健,独孤则躲在叶护身后,对李归仁扮个鬼脸。
骨力裴罗拿眼睛向内一扫,他目光之中精光闪烁,被他目光扫到之人,都不禁感到浑身不自在。
刘骆谷在马上叉手道:“原来是草原之主怀仁可汗。”
骨力裴罗目光重又扫回来,盯视着刘骆谷道:“原来是刘先生,你们安中丞一向可好啊?”
刘骆谷叉手捧心道:“多谢汗王挂心,安中丞安好,原先在骊山行宫陪侍圣人、贵妃,此刻圣人已然回到西京长安兴庆宫中,安长史也已启程回范阳,替圣人戍边去了。”
江朔本想崆峒山之事了结之后,便去骊山华清池刺杀安禄山,此刻听刘骆谷说安禄山已经回范阳了,不禁微微有些失望。
独孤湘则立刻注意到了山庄仆役牵着的老马,那老马认得独孤湘,见独孤湘望过来,如熟人相见般的“唏律律”欢嘶不已,此前全宁安吩咐他们把马牵走,但不断发生新的状况,牵马的仆人一直愣在廊下,未将马儿牵走。
叶护也看到了老马,喜道:“呀!江朔兄弟也在此处?”
独孤信却道:“共有两匹马,还有一人是谁?”
这时李归仁也发现了老马,这一下吃惊非小道:“姓江的小子也在?”眼睛四下里打量,寻思江朔躲在何处。
刘骆谷却不动声色,往空作揖道:“原来江湖盟的江少主也在此处,还请出来相见。”
事到如今江朔也无法再躲,只得一推门,和叶清杳走出东厢,向众人团团而拜,道:“江朔在此,众位请了。”
程昂大喜道:“少主你怎么在这里!”他心想江朔必定有漕帮或江湖盟的高手随行,若江湖豪杰已然在此宅中,李归仁和刘骆谷反倒成了自投罗网,他以眼四下寻找,却看不出来这些人埋伏在何处。
此刻全宁安宅中这个小小的庭院中,一时间挤满了人,中心是程昂和仆骨怀恩,中间是刘骆谷、李归仁率领的曳落河骑兵,最外圈是回纥人和江朔两拨人,互相包围咬在一起,而大雨仍在下,一点没有要止息的样子。
此刻雷声复起,从远处山中又慢慢翻滚回来,闪电在空中亦如蛟龙般腾跃而来,只听“轰”的一声,西厢的屋顶竟然被落雷劈中,屋顶瓦片在庭院中“哗啦啦”洒落了一大片。
叶清杳和独孤湘同时嚇得喊出声来,她们虽然都身负不俗的武功,但终究是二十岁不到的少女,对于天雷还是有天然的恐惧,只不过叶清杳抓住了江朔的衣襟,而独孤湘则携着叶护的手臂。
江朔见独孤湘和叶护动作狎昵,不禁心中大酸,反而没有注意到对面独孤湘正对着他和叶清杳怒目而视。
全宁安实在想不通今晚怎么会有四拨人先后进入宅中,气氛更是剑拔弩张,紧张到了极点,他抹了一把打到脸上的雨水,对众人团团而拜道:“诸位,此刻电闪雷鸣,风雨大作,来的都是客,不如先请入正堂奉茶。”
骨力裴罗率先道:“甚好,甚好,我们浑身都被淋湿啦,若再有个火盆烤烤衣袍可就更好啦。”
全宁安道:“有,有,汗王请放宽心。”
刘骆谷也叉手道:“如此多谢全大贤啦。”
独孤湘忽然指着全宁安道:“我想起来啦,你是针师全宁安,去岁在北镇庙和新罗人比拼医术,你是第一阵。”
全宁安叉手道:“不错,正是全某,独孤娘子好久不见啦。”
被围在垓心的程昂却嚷道:“快些进屋吧,老程和仆骨在外面立得最久,受风雨最甚,现在可是冻得不行啦。”
他不管自己被团团围住,却还好整以暇地让全宁安迎众人进屋,也不知道是天生胆气过人,还是混浊懵愣,亦或者是二者兼而有之。
李归仁以征询的目光看向刘骆谷,刘骆谷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几转,对全宁安叉手道:“今日我等都是客人,自然是客随主便,听全大贤安排。
全宁安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对众仆役道:“迎诸位入正堂,马匹……还有这个骆驼,都送去马厩。”
山庄中仆役众多,忙分头忙活起来。
李归仁一声令下,曳落河齐刷刷地一齐下马,他自己先下马再扶刘骆谷下马,看来刘骆谷和严庄一样是一介文士,不似高不危那般会武功。
仆役要来接曳落河手中的马缰绳,曳落河却不肯交出,李归仁道:“你们在廊下伺候。”曳落叶武士一齐轰然唱喏,牵着马走到廊下,如木雕泥塑般地立定。
那三峰骨白驼,庄客仆役却拉扯不动,骨力裴罗“嗬嗬”呼喝几声,那三峰白驼才重新立起,自己压低脑袋,通过大门,任由庄客牵着走了。
江朔心道:“怀仁可汗和两位王孙都是响当当的汉子,他们能将三峰白驼放心交到庄客手中,自己又有什么可怕的?也任由庄客将自己和叶清杳的马牵走了。
全宁安头前领路,带众人穿过第一进院子,江朔见第二进院子可比第一进的庭院还要大得多,正中一间大屋,想必就是堂屋了。
众人在庄客的引领下进入堂屋,只见屋中多举烛火,照得亮如白昼,庄客跟抬来了数个火盆,置于榻前,供各人烤火。
全宁安重新安排了座位,他自己坐在中间的主位,骨力裴罗坐了左侧首席,其下依次是叶护、独孤湘、移地健三人,江朔硬让仆骨怀恩和程昂坐了次席,自己和叶清杳陪坐末席。
对面则是刘骆谷第一,李归仁第二,刘骆谷虽然没有官身,李归仁却让他坐了首席,自己次席,身后只立了两个曳落河武官,其他军士都留在了外面,反倒显得力量单薄了。
全宁安是医学世家,山庄中有的是药材,仆役熬煮了黄苓陈皮汤,其中除了黄苓和陈皮,更有杏仁、芡实、白术等十数味祛湿的药材,众人饮了顿觉身上和暖了起来。
众人各怀心事,坐在屋中烤火良久未开口,骨力裴罗率先打破沉默,哈哈大笑道:“既然安中丞已然东归,李将军不护送安中丞回河北,却来西边做什么?”
李归仁冷哼一声,并不回答,刘骆谷则反道:“回纥汗国新立,老汗王不在朔漠,却来大唐做什么呢?”
骨力裴罗坦然对答道:“正因为汗国方立,我才带着两个孙儿到大唐来见识见识,毕竟建立汗国可以仅凭武力,治理国家却需要文治。我们在大唐晃荡了一年有余,正准备自朔方北返,不想却在此间巧遇诸位。”
第372章 骆谷论势
刘骆谷叉手道:“去岁听闻汗王一统瀚海,安中丞就派出使者前往乌德山牙帐道贺,不过看来使者没来得及见到汗王。”
骨力裴罗笑道:“见过咯,不过么……听说老夫离开牙帐之后,又有使者去牙帐见我儿磨延啜,一年来跑了可不下两三次了?”
刘骆谷不知道骨力裴罗在北海郡遇到过高不危,早已知道燕军暗中接触过回纥太子磨延啜。他干笑一声,道:“安中丞敬重汗王,常常派出使者拜谒,只是不想汗王一年都没回牙帐,使者见不到汗王,改拜太子也是有的。”
刘骆谷在长安官场浸淫多年,比之高不危,对回纥了解得多,知道骨力裴罗是草原不世出的雄主,草原各部虽然经常发生子弑父,臣弑君之事,但需的是君父昏聩颟顸,而臣子雄才大略,据此而论,磨延啜无论才智、威望都无法与其父骨力裴罗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