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走道一边是山崖石壁,只有一个黑魆魆的洞口,看来就是向下的隧道了,关押他们的十几个石室都在同一边,更有一个门洞呼呼地向内灌着冷风。
江朔走过去一看,见顺伯扑伏在一个铁绞盘上一动不动,一道足有三尺厚的石门关了一半,被另一块石头顶住了,看来是骨力裴罗用这块石头卡住了石门,进来后悄无声息地放倒了顺伯。
骨力裴罗笑道:“江小友,你居然能啸聚猴群,若非猴群异动指示,我可也没这么快找到这里。”
江朔探了一下顺伯的鼻息发现他只是被打晕了而已,并未殒命,对骨力裴罗道:“不满汗王,这猴群的首领是朔儿的一位故人,他成了此间几个山头猴群的首领,若非它带着猴群想来救我,只凭借我的这些微末功力也不可能召来这么多猴儿。”
骨力裴罗笑道:“原来如此,江小友你屡有奇遇,居然与猴王称兄道弟,真是世间奇闻。”
江朔问道:“汗王,我听说此处是绝地,谁也上不来,你是怎么进来的?”
骨力裴罗道:“此处自从上次灾难之后,确实是成了一处绝地,别看你内功高强,我自问轻身功夫不在你之下,但想要爬上来,也难如登天。”
江朔道:“那可奇了,汗王你怎如天外来客一般,上得崖来的呢?”
骨力裴罗捋须笑道:“我不是上来的,我是下来的。”
此言一出,别说江朔,其他人都一齐瞪大了眼睛,骨力裴罗所练功夫称“鹘爪功”,“鹘”是朔漠草原独有的猛禽,异常的轻捷迅猛,回纥人常以鹘鹰自比,难道骨力裴罗竟然能像鹘鹰一样从空中飞来不成?
骨力裴罗道:“我确是飞临而下,可不是肋生双翅,而是靠这个。”
他抬起手来,原来他中指套着一个绳环,勾起了白袍的下摆,他抬起手时,袍角跟着扬起,如同船帆一般。骨力裴罗道:“在甘州有一种飞鼠名为‘寒号鸟’,不会筑巢,居于石罅之间,其腋下指间生有飞膜,张开手脚可如飞毯般滑翔飞行。我这袍子就是按此理所制。”
萧大有听了连连摇头表示不可置信,卢玉铉却道:“我听说寒号鸟并非鸟类,只能从山巅树梢向下滑翔,老前辈你怎能飞上山颠呢?”
骨力裴罗道:“你们随我出来一观便知。”说这带头走出石门。
此时月夜正明,经过昨日一场大雨,天空中现在一片云彩都没有,只见不远处更有黑色的高峰,原来此山并非岐山中的最高峰。
骨力裴罗口打呼哨,只见对面高山巅上出现了两个白点,白点越来越大,却似两张白色的飞毯,再近时才看清是两个青年回纥男子手脚张开,胁下白袍张开如帆,正在御风而行,二人摆动手脚调整滑行的方位,渐次盘旋而下,终于落到此处山上,借着月光,江朔看清二人面目,正是叶护和移地健两位王孙。
叶护见到众人,喜道:“爷爷,得手了?”
骨力裴罗点点头,笑道:“多亏白猿赚开了石门,才能制服全宁安,救出众人,可说是毫不费力气。”
江朔奇道:“汗王、叶护大哥,你们早知道我们被关在此处么,怎会在高峰上埋伏?”
叶护道:“溯之,你被迷倒之后,我们假意离开山庄,立刻折回查看,发现你和李归仁被送入了密室中的地道,我们不知深浅不敢入内探查,但从老仆顺伯每次送饭的时间可以推测在山中距离山庄不过几里地。我们在山中寻觅许久,想来想去只能是藏在这座当地人称为'黑崖'的荒废石炭山内,黑崖奇绝无法攀缘,好在我们发现附近有更高的山峰正好可以施展滑翔之术。”
移地健接口道:“只是这座黑崖广大,又是一片漆黑,正不知如何寻找关押你们的地方时,却见到了群狨来拜的异象,爷爷边料定你们被关在此处了。”
骨力裴罗道:“然而若是全宁安沉的住气,不管猴群,我们要找到你们可也要花一番力气,但他自己打开断龙石门,用火药驱赶猴群,却给我们指明了方向,我见山中有火光,滑翔而下,趁着猴群造成混乱,潜入牢内,才一举成功。”
第379章 朔漠雄主
所有人都随着骨力裴罗出门,此刻众人手中没有武器,以气剑为武器的李归仁颇具优势,但他只有一人,对方还有江朔、骨力裴罗这样的顶尖高手,因此袖手而立,远远站开,并不动手。
唯独不见回纥老人伏帝难,还是萧大有嘴大,大喊道:“咦……伏帝难老哥怎么没出来?你弟弟来救你,你倒端起架子来了。”
众人此时早已经察觉有异,只不过没有说破而已,都转脸看向骨力裴罗。
骨力裴罗哈哈一笑,道:“我阿兄尚有心结未解,待我替他解开。”
说着转身重新进入石牢内,卢玉铉和鲁炅心细,砸碎木餐盒,又老实不客气撕下的全宁安主仆二人的外袍,缠在木片上,制成火把,又解下全宁安主仆二人的腰带,将二人的手背在身后紧紧束缚住了。
此刻将简易火炬点燃,石牢中顿时明亮了许多,骨力裴罗走进走道最深处的石牢,江朔随着走进牢内,才发现这处石牢污秽不堪,异味冲鼻,众人几乎被这股异味推了出来,萧大有刚要叫嚷,却被谢延昌一瞪眼给制止住了。
想来江朔被关押不过一昼夜,众人也不到十日,伏帝难可是被关了近三年了,期间所受的折磨实难想象。
骨力裴罗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径直走进牢内,见一个老者蜷缩在石床之上,他身上的袍子几乎烂成了碎布条,几乎无法蔽体,露出里面形销骨立的青灰色躯体,灰白的头发披散着,和乱糟糟的胡子连成了一片,几乎将整个脸都盖住了,只有双目在火炬的照耀下露出两点光芒。
骨力裴罗以回纥礼抚胸向伏帝难躬身行礼道:“阿兄,我来迟了,你受苦了。”
伏帝难哈哈笑道:“我误信他人,以至于此,与你何干。”
伏帝难虽然瘦削如骷髅一般,却依然声如洪钟,因此众人关在黑牢中未见面之时,完全想象不到他是现在这副模样。
卢玉铉道:“我有一事不明,瀚海都督失踪多年怎么会没人知晓?”
伏帝难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萧大有一把扯着全宁安的衣领把他拉过来,厉声喝问道:“说!瀚海都督失踪这么多年,你们是怎么瞒混过去的?”
全宁安不会武功,更兼胆小怯懦,此刻体如筛糠,头脑昏乱,一时竟回不上来,萧大有作势又要打。
全宁安杀猪似的叫道:“莫打,莫打,林相执掌吏部,自然能遮掩过去……我岐阳全家微末小姓,其中内情却不得而知。”
这时李归仁远远的冷哼一声道:“一个无权无势的瀚海都督的生死谁人会关心?契丹李怀秀、奚王李延宠也都被封为都督,谁又知道这两个丧家之犬现在何处?”
众人心道不错,唐皇为示宽仁,大大小小的空头都督封了无数,又有谁当真了。
江朔道:“既然无足轻重,李林甫却又为什么要把伏帝难都督关在此处呢?”
伏帝难望向骨力裴罗道:“只因我这虚衔的瀚海都督,却是真正瀚海主人背上的一根芒刺。”
江朔心道:原来如此,骨力裴罗一统朔漠瀚海,已被封为怀仁可汗,可是瀚海却还有一个都督,并且还是骨力裴罗的阿兄,那究竟谁是瀚海的主人,可就有点说不清了么。
伏帝难对骨力裴罗道:“阿弟,难为你苦苦寻我,今日便将我了断了吧,以绝后患!”
江朔听说朔漠的蛮族,无论是汉时的匈奴还是后来的突厥,父子相戮、兄弟相残的事屡见不鲜,骨力裴罗真有除掉伏帝难的想法也不算稀奇,他不禁握紧了拳头,心道如果骨力裴罗要杀伏帝难,我可不能见死不救!
骨力裴罗却道:“阿兄,你怎会如此想?突厥之所以亡国灭种,就是因为突厥人不讲道义,不知父子相亲、兄弟相爱,自相攻击如仇雠,才叫我们回纥人攻灭,如今我决意学习唐制,创立汗国,再不要和突厥人一样自相残杀了。”
骨力裴罗说得甚是激动,伏帝难却坐在那里,毫无波澜地道:“阿弟,听说你一统朔漠,我很为你高兴,不过你来救我想必也是为了羁留大唐的回纥子民吧?只不过这些回纥人在大唐的土地上已经生根发芽,开枝散叶,叫他们拖家带口回到朔漠,怕是不易。”
骨力裴罗道:“我救阿兄出来,全为了兄弟之爱,如今我统驭瀚海回纥十一姓,又何必召回居于大唐的回纥人而开罪大唐呢?”
伏帝难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骨力裴罗道:“大唐境内回纥人不下十万人,你不怕?”
朔漠苦寒,人口增长极慢,唐地富庶,留在大唐的回纥人却繁衍生息,增长极快,十万回纥人,可以组建上万骑军,真要杀回朔漠其实力可不容小觑,李林甫关押伏帝难,其实主要是为了向骨力裴罗卖好。
因为伏帝难是长子,以常理度之,他该为瀚海之主,杀了伏帝难就解除了对骨力裴罗而言最大的威胁,但李林甫不杀不放,便成了对骨力裴罗的要挟之势。
伏帝难如何不知道此中的关窍,他知道自己这个阿弟雄才大略,绝对不是能长期受人要挟之人,因此推想骨力裴罗此番是来杀自己的——只要杀了自己,汗位就不再有威胁,若再做得巧妙些,嫁祸给李林甫和大唐,便可吸引唐地的回纥人返回朔漠。
只是李林甫和伏帝难都没想到骨力裴罗为一代雄主,根本不忌惮伏帝难和他所统驭的十万回纥人,他只是不能忍受李林甫竟然敢威胁自己,更兼顾念兄弟之情,才会处心积虑来救阿兄伏帝难。
伏帝难百感交集,道:“阿弟,你果然是一统朔漠的雄主,我此前可把你看小了。”
被关三年,他其实此早已虚弱不堪,先前一直在强撑,现在终于支撑不住,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叶护和移地健急忙抢上,二人不避污秽,一左一右叉住伏帝难的两肋,叶护柔声道:“阿爷,我们是你孙儿,我们带你回家。”
伏帝难喜极而泣,喃喃道:“好,好!”
伏帝难离开石床几乎无法站立,全凭叶护和移地健搀扶,而他身上的布片纷纷脱落,简直就已衣不蔽体。卢玉铉不禁后悔不该把全宁安和顺伯的外衣当成火把烧了,哪怕留下一条也好。
江朔却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伏帝难的身上,叶护对他投来感激的一瞥。
解决了伏帝难的问题,众人就要设法离开此地。
萧大有道:“这有何难,押着全宁安主仆再前面开路不就行了。”
卢玉铉却道:“不可,刚才听伏帝难前辈说了地下隧道是当年开采石炭所挖,历经一百余年的开挖,早已如蚁穴般错综复杂,若二人使诈或者故意引众人误入歧途,陷在隧道中可就大好不妙了。”
众人都受够了牢内的黑暗,对外面的星光月影无比向往,要进入石牢下的黑暗隧道之中,不禁都有些抗拒。
移地健道:“那便从山上跳下去。”
伏帝难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此山险峻异常,爬不上去,却也下不去,我们又没有绳索……”
移地健道:“我可不是要大家跳下去听天由命,我说的是像我们一般‘飞’下去。”说着他平举双手,露如白鹤亮翅般两翼袍子。
南霁云道:“可是我们没有像你们一样可以如帆张开的袍子啊。”
叶护道:“这却不难,我来教大家将自己的外袍改进成简易飞鼠服。”
萧大有喜道:“那可太好了。”
卢玉铉却道:“我们先登上石炭山顶看看,是否可行?”
众人再度走出石牢,攀上石崖,向下看时,全宁安道山上山下有百丈的绝壁,由于天雷地火造成的地陷,这一处山崖几乎和地面垂直,无法攀援上下,众人手中火炬能照亮的范围非常有限,此刻山下又起了浓雾,往山崖下看,三十丈以下灰白一片,也不知其深几许。”
叶护教各人将外衣脱下来,死死绑在手脚之上,这样展开后如飞鼠展开飞膜便可滑翔而下了。
骨力裴罗问江朔:“江小友,你们没有练习过滑翔,从此处一跃而下,可也有不小的风险。”
江朔转头询问众江湖豪客的意见。
萧大有抢先道:“我老萧宁可跳下去立刻摔死,也不再去走那黑黢黢的地道。”
南霁云使劲扥了扥系在手脚上的外衣道:“我看也不甚难,谨慎些应该不会有事,不如跃崖一试。”
众人也纷纷复议竟然无已然反对,唯有全宁安主仆直嘬牙花,一会儿这些人从山上“飞”走了,自己双手被绑,火炬被夺,若要按原路返回那可是难上加难,就要困死在此地了。
众人站在山崖上心中也有些许的紧张,一时不知该跳不该跳,却见李归仁忽然向着骨力裴罗和江朔呼喊道:“今日多谢助我出牢,大恩不言谢,我先去了,山高水远,江湖再见……”
紧接着李归仁便腾身而起,径直向山下跃了出去。
李归仁在空中抱拳拱手,随即转身,像一个“大”字一般展开手脚,如黑色的大鸟展翅滑翔般飞行,迅速消失在迷雾之中,众人能看到的这一小段飞行中,可以看出他非常不熟练,几度在空中被山风吹得左右摇摆,最险的一次险些翻滚起来,好在他内力精湛,将滑行的体态强行纠正回来。
不一会儿李归仁便没入山下的黑暗之中,耳中听到“嘭”的落地之声,并无其他声响,也不知是顺利落地了,还是摔成了重伤。
江朔一咬牙道:“李归仁敢跳,我们又有什么不敢么?”说着也是一跃而下……
第380章 龙马身世
叶清杳原本给江朔披了一件黑色长袍,伪装成南诏商人,他已脱下披在伏帝难身上了,内里还穿着唐人的袍服,江朔将袍服脱下,按叶护的法子系在双手双脚上,从山崖上一跃而出。
跃在半空中立刻开始急速下坠,江朔忙学着李归仁的样子如飞鼠般张开双手双脚,两侧袍服如风帆般兜满了风鼓了起来,但觉身子一轻,并未直直坠落,如大鸟一般,向下滑翔而去。
他将四肢撑得笔直,让衣衫充分展开,下坠的势头更缓,江朔仰起头来望向前方,但见夜空如洗,如同黑幕中点缀着无数的珠子。
这样的夜空他也曾见过,但却从未如此刻一般置身其中,此刻但觉心潮澎湃,一股清气顶到了舌下,江朔不禁张口发出长啸,如鸢飞戾天,声彻山谷。
他很快冲入了山脚浓雾之中,四周一片白茫茫,无法判断高度,此时其实极为凶险,虽然以袍为帆,大大降低了下坠的速度,但仍然坠得极快,若直接拍在地上,也非得受重伤不可。
忽见白雾散尽,露出下面坚实的土地,江朔才发现距离地面已不过几尺了!
江朔忙双掌向前推出,劲风拍在地上,一股巨力反涌过来,将他推得在空中打了一个空翻,重又脚踏实地落在地上,再向左右看时,四野一片白茫茫的,早不见了李归仁的身影。
就在此时听空中破空之声传来,想必是江湖弟兄也从山上跃下了。
几人滑翔姿势各异,导致飞落的位置差异极大,只听近处空中传来裂帛之声,一人高声呼喊,江朔听出是萧大有的声音,忙循着声音赶过去,听萧大有的声音坠落得极快,想来是他的袍子撕裂了,不再能鼓风减缓下坠之势。
好在萧大有不停地呼喊叫骂,江朔极易判断他的方位和下坠的距离,瞅准时机一跃而起,在空中接着萧大有,在他腰间一拨,萧大有也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双脚落地。
萧大有一抹额头,心有余悸道:“多谢少主相救,我还道这次死定了呢。”
江朔来不及答话,又听有人坠下的声音,他忙飞身过去,见有二人已坠到面前,江朔挥舞双袖向二人各自一拂,那二人借着江朔这一拂之力,在空中翻正,双脚落地,一起叉手道谢,原来是叶护、移地健弟兄二人。
江朔问:“怀仁可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