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独孤湘笑道:“相传此地是伏羲、女娲的造人处,在丹崖上取土造人,在灵湫中洗涤濯洗。”
江朔尚未回复,又听一人唱道:
兵气天下合,鼓声陇底闻;
横行负勇气,一战争妖氛。
江朔喜道:“又是一首太白先生写的诗篇,《塞下曲》!”
独孤湘则皱着眉头在仔细分辨那人的嗓音,忽然抚掌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章藏榭!”
第462章 石堡来由
江朔听独孤湘一提醒,也立刻听出这声音正是章藏榭,这可真是想瞌睡就来了枕头,原本来寻空空儿,没想到章藏榭也在此处。
伏羲神崖距离灵湫不过二里地,龙骧与桃花二马不消片刻便到了丹崖之下,伏羲神崖高约三十丈,宽却有百丈,时值夏日,崖顶、崖下皆盖满了茂盛的荒草,一片郁郁葱葱绿意盎然,只有崖壁是赤红色的,远看似一支展翅的红色蝙蝠一般,难怪还有“蝙蝠崖”之名。
二人正仰头观看之际,夕阳正收起最后的余晖,丹崖上的红色迅速地退去,换作混沌的灰色,夜色笼罩了整个陇山。
远看伏羲崖时隐藏在群山之中不觉有多高大,但抵近看时,丹崖绝壁几乎与地面垂直,倒也十分险峻,只是举目四望哪里有半个人影?
独孤湘向山崖上一指,只见崖上距地二十丈的高度有一点火光,竟似一只人眼般的光芒闪烁。
江朔稍一迟疑便即醒悟,道:“是两个崖洞,这样高的绝壁,他们是怎么上去的?”
二人走近看时才发现崖洞之下有的赤色岩石上刻有阶梯,说是阶梯其实只是相距尺许,深约寸许的浅浅凹槽,但终究有了借力之处,对于武林高手而言,这就足以攀缘而上了。
江朔和独孤湘下马,攀着石阶上崖,他二人均身负绝世武功,不需要像寻常人那样,逐级攀登,只用手脚在凹槽上一借力便可以向上纵起七八尺,再复借力,不过三十步便上到了崖洞边。
这时才发现崖洞不是一个,而是上下相叠的两个崖洞,二人进入下面第一个洞中,发现此洞甚小,不过两丈来深,一丈来宽,石壁上插着火炬,将这个小小的洞穴照得通明,却不见一人,崖洞尽头有一个石臼,臼内盛满清水。
独孤湘道:“我记起来了,爷爷说伏羲神崖上有一洞穴中有一口石水缸,传说是伏羲、女娲造人时所用的水,缸内之水四季皆清澈甘甜,随取随增,却不会溢出,更有传说以此水滴眼可明目,饮之可治百病,仇家饮之可化敌为友,男女共饮……”
说到此处独孤湘忽然脸孔一红,江朔却没察觉独孤湘神色有异,自顾笑道:“说能包治百病还有些许可能,化敌为友云云,又怎么可能?可笑之至,哎……对了,湘儿,你说男女共饮会如何?”
其实独孤问对湘儿说的是:“男女共饮可以为夫妻伴侣。”
但她见江朔一副不信邪的模样,气咻咻地道:“男女饮了那便世为仇敌,你要不要喝?”
江朔吓了一跳,忙扯着独孤湘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独孤湘斜睨他一眼道:“你不是说可笑之至么?却又怕什么?”
江朔讪讪道:“不必冒这个险么……”
独孤湘一甩他的手道:”冒什么险?”
江朔怕她再接近石臼水缸,忙又伸手抓住湘儿,又退了一步道:“湘儿,我之前误会了你,我,我……我可再不想冒和你分开的险了。”
江朔这番话发乎真情,独孤湘听了,心中一阵感动,握住江朔的手道:“朔哥,我骗你的,这水喝了……”
尚未说完,只听一人在外道:“江少主,你们到了,怎不到上面一叙?”
江朔和独孤湘此时正十指紧扣,不禁大窘,忙撤开手,江朔转身叉手道:“章通译,我正有事找你!”
章藏榭道:“在下乃是六等西本,并非通译……”又好奇道:“江少主,你找我什么事?”
江朔道:”此事说来话长,章西本,我们还是先上去吧。”
章藏榭道:“也好,莫让尊者久等,请二位随我来。”
说着章藏榭转身出洞,江朔和独孤湘跟在后面,第二个崖洞就在此洞上方不远处,章藏榭不会武功,在前面攀爬显得颇为笨拙,江朔见状随手一提章藏榭的手肘,向上一纵,章藏榭只觉脑后生风,双脚腾空而起,此处距地二十丈之高,他吓得一闭眼,还来不及惊呼出口,双脚已经重新落地,她睁眼看时,却到了上面一个崖洞的洞口。
章藏榭不禁赞道:“江少主神功,藏榭佩服。”再想向前迈步却不觉已经腿软了。
江朔忙掣住他的手肘,笑道:“章西本小心脚下,半扶着他进入上层崖洞。
却见上层崖洞比下层大一些,深有四丈,广有两丈,却是一个旱洞,里面什么都没有,江朔不禁想到了茅山积金洞内的金壁上的方孔洞穴,此洞虽然不如金壁上的方洞来得齐整,但也基本是方方正正的,这两个崖洞出现在伏羲神崖上十分突兀,难道真的是上古神人开凿的吗?
不过此刻江朔可不及细想这些问题,只见洞内一僧一俗席地对面而坐,一僧是位异常高大的老僧,正是吐蕃象雄苯教高僧古辛上师,一俗却是个剑眉星目的中年男子,正是空空儿,只是比江朔之前所见要看起来年岁大很多,江朔听独孤湘所言,知道是因为他将内力传给了湘儿的缘故。
洞内只此二人,既不见古辛上师的两个弟子马祥仲巴杰和铁刃悉诺罗,也不见保护空空儿的塞上神弓拓跋守寂。
空空儿笑道:“哟……两小一块儿到了呀。”
古辛上师亦笑道:“江少主,又见面了。”
他其实汉话说得极好,在斗极锋上却佯装不通汉语,让章藏榭替他通译。
江朔忙叉手道:“上师请了,上师的两位高足却去了哪里?”
古辛上师笑道:“他们呀,已经马不停蹄地回九曲之地去了。”
见江朔面带疑惑,古辛上师道:“两位小友还不知道吧?大唐圣人又要攻伐吐蕃咯,他二人要回石堡城设防。”
江朔听了心中一紧,和独孤湘对视一眼,不知古辛上师对他二人说此事是何意,江朔道:“我听说王忠嗣公接掌河西节度使,他并不赞同进攻石堡城。”
章藏榭在一旁道:“王公爱惜士兵,他知石堡城地势险要,吐蕃又以举国之兵守之,想要攻克势必伤亡惨重,因此并不同意现在就进攻,他对唐皇建言不如静待时机再图进攻。”
这番话江朔听郭子仪说过,不禁点头。
章藏榭道:“不过有金吾将军董延光向朝廷献策,说自己有破敌之策,请唐皇准他率兵进攻石堡城。唐皇想在陇右开边久矣,如今有人主动请缨,当然高兴,已命董延光点兵再攻石堡城,并让王忠嗣派兵配合董延光进攻。”
江朔听了,不禁担忧道:“不知道这位董将军有没有真才实学,可别像皇甫惟明,轻敌而致大败。”
章藏榭叉手道:“江少主,我等分属两国,虽然不愿见刀兵再起,但铁刃将军奉命守城,可不会对唐兵心慈手软。”
江朔又担心地望了一眼古辛上师,空空儿在一旁道:“古辛上师是世外高人,不会介入两军交战,溯之不必担心。”
江朔却诚实道:“上师,若吐蕃人进犯大唐,我大唐男儿却不会置身事外。”
古辛上师闻言非但不怒,反而笑道:“那我且问你,若是大唐进攻吐蕃呢?”
江朔犹豫片刻道:“我听郭军使说,石堡城控扼河曲,吐蕃出石堡城,以上击下,屡屡侵犯陇右各州。”
“是啊!党项羌人原也在陇右,也是被吐蕃人逼迫得迁到关内庆州啦!”孤独湘亦抢着补充道。
章藏榭道:“江少主,不妨站在吐蕃这边思考一下,若大唐得了石堡城,便能绕过大非川天堑,西去西海千里再无险可守了,因此吐蕃也绝不会将此城拱手让与大唐的。”
江朔闻言一愣,他武功虽高,终究是个不到二十的少年,这些军国大事,两国恩怨是非哪里这么容易分辨?
独孤湘却比他机敏得多,问道:“那就要先闹明白,这石堡城原来是谁的?”
章藏榭立刻道:“乃是三十年前,吐蕃所筑!”
古辛上师却叹了口气,缓缓道:“说起石堡城,首先要从景云元年说起。这一年大唐睿宗皇帝将宗室女金城公主下嫁吐蕃赞普尺带珠丹。随后赞普上书,请求大唐将黄河九曲之地送给金城公主做汤沐邑。”
“汤沐邑”源于周制,指天子将王畿内的土地赐予诸侯作为朝觐时斋戒沐浴的封邑,在大唐指赐给公主收取赋税的私邑。
独孤湘吐吐舌头道:“这个嫁妆可要得太丰厚了。”
古辛上师点头道:“九曲之地本为大唐边境要地,不仅险要,而且土地肥沃,本不应赏赐。然而时任鄯州都督杨矩收了赞普的贿赂而上书,请睿宗皇帝放弃九曲之地,换取两国永久和平。”
独孤湘道:“听爷爷说睿宗耳根软,他定是听从了。”
古辛道:“不错,然而这次割地并没有换来两国安宁,得到九曲之地的吐蕃,立刻着手修筑了石堡城,以之为中心构筑了坚固的防线。四年后的开元二年,吐蕃大军从石堡城出发,入侵临洮等地,至此两国连年攻伐,战争再也没有止息过。”
古辛上师是吐蕃高僧,这一番话却全不向着吐蕃,章藏榭仍不住打断道:“上师……”
古辛上师对章藏榭摆摆手,继续道:“吐蕃入侵临洮是在当今唐皇登基之初,彼时他根基尚不稳固,无暇对付吐蕃,心中却是一个解不开的心结,开元十七年后,西突厥覆灭,唐军便将矛头指向了吐蕃,然而由于石堡城的存在,虽然唐军在战斗中胜多败少,却始终无法攻破九曲的防线。”
江朔直到今日才知为何唐蕃二国都如此看重石堡城,古辛上师继续道:“三十年前吐蕃得了石堡城福焉祸焉?要来九曲之地原是为了严守门户,结果得了九曲又不知足,以致兵祸连年,以今观之,虽然夺地筑城,却未可言吉啊。”
第463章 苯教秘术
众人听了古辛上师的话,都陷入了沉默,如今河西陇右兵祸不断,可说是吐蕃得九曲地之后尤嫌不足,得寸进尺而致,但若非当年睿宗皇帝将战略要地举手与人,又何致今日之乱
沉默中,独孤湘忽然毫无征兆地感到一阵晕眩,只是众人都没察觉,紧接着她但觉浑身燥热难当,对江朔道:“朔哥……我好热……”
话没说完便昏了过去,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江朔大吃一惊,忙伸出右手一把揽住她后背,触手之处但觉灼热无比,他不知独孤湘怎么了,伸左手搭她的脉搏,却觉一股强劲的内力涌来,江朔的内力虽然不弱,却也被这股内力将手指弹开。
扶在独孤湘后背灵台穴上的右手也感到一阵内力传来,却是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的手掌牢牢吸住,江朔体内的阴阳二力立刻感应自生,与独孤湘体内的内力黏着在了一起。
独孤湘的体内灼热,江朔生起的却是极寒的凛炁,阴阳交加之下,江朔的内力早已化为己用,虽然感应自生,江朔却尚能控制,独孤湘的内力却是空空儿输入的,得来时日尚短,无法自控,便可功夫已是汗如热雨,涔涔而下。
两股内力相撞,若是立刻弹开便无大碍,而互相吸在一起,却万分凶险,便如当年荀媪为了救治江朔而被他的内力吸附时一般,朔湘二人陡然间陷入了危险的境地。
江朔不敢大意,知道此刻绝不能强行撤掌,立刻一手扶着独孤湘的后背,和她一起缓缓坐下。
他知道阴阳二炁会吸在一起,忙催动内力,改凛炁为阳炁,想借此推开独孤湘体内的这股灼热内力,却不料她体内的这股内力竟然也随之改为阴寒内力,又与江朔的内力缠斗在了一起。
江朔内力再换,独孤湘的内力也随之变化,江朔的内力可以自控,而独孤湘的内力纯是自行运转,才会随着江朔的内力变化而变换,丝毫没有迟滞。
此刻江朔的额头也见了汗了,眼看二人坐在那里头顶白气升腾,空空儿忙起身上前道:“啊呀……湘儿的身子再不能承受此烛龙功了,已经开始反噬了!”
说着盘腿坐下,伸出右手抵住独孤湘的左手掌心,要将内力引回自己体内。
古辛上师上前道:“空空儿,你七日之期未满,经脉尚未完全复原,此刻接回内力,自身也会遭到反噬。”
空空儿道:“那我也不能看着溯之和湘儿因为烛龙功而遭险。”
古辛上师也盘膝坐下,一手挈着空空儿的左手,另一只手却拿起江朔的左手,道:“让老僧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空空儿急道:“上师,万万不可!你的内力与烛龙功不同,两股内力聚集在自己体内,大大有损修为啊!”
古辛上师笑道:“老僧说助你,倒也不至于以身犯险,来来来,我们将内息运转起来,只要内炁运转不停,便人人无损。”
江朔没把握地问道:“上师……这法子可行吗?我们三人的内功修为各不相同,内息流转又谈何容易?“
古辛道:“这有何难?江小友我教你一个诀窍,可压住自己的内息,只让旁的内息借道而过。”
说着他缓缓念出了一个口诀,这口诀不甚长,因此古辛上师虽然不厌其烦地向江朔详细解说一遍,也没花多少时间。
江朔听了直觉匪夷所思,此法与中原武术大异其趣,没想到还可以这样调动体炁,这时空空儿吸回的内力,已经顺着古辛上师的手传了回来,江朔不及细细想,照古辛上师所授法门,将内力导入体内,并不输入三丹田中的任何一个,而是直接跨过任督二脉从左手经脉传至右手经脉。
人的身体左右对称,左手有阴阳六脉,右手也有阴阳六脉,六脉多有会穴,内功高手可以让内力在不同经脉中跳跃,而不需经过任督二脉及上中下三丹田。但若是左右手的经脉,却从没听说过能互相贯通的。
而古辛上师的所授口诀竟然可以将内力从左手经脉传入右手同名经脉?实已不能单以“匪夷所思”来形容了。
江朔只听独孤湘和他说过烛龙功可以传来传去,极是神奇,却又觉得实在难以相信。此刻烛龙功的内力自独孤湘体内溢出,被空空儿吸入,又转入古辛上师体内,并再度传回他的体内,如此在四人体内行出一个大周天,却不由得他不信。
空空儿大笑道:“今日得遇大师,方知世上还有如此神妙的绝学!这样内息运转不停,果然不会有任何一人受损。”
古辛上师问道:“空空儿,你还要几个时辰,才到七日之期?”
空空儿略微沉吟后道:“本需十个时辰,但得上师此法涤荡经脉,我看有四个时辰便能纳还烛龙功内力,而不会反噬伤及自身了。”
江朔依照古辛上师的法子,引导炁息运转,经过几个循环,便掌握了法门,内力在左右双臂中流转自如,再无一丝迟滞,原本被独孤湘吸过去的自身阴阳二炁也早已抽回,蛰伏于自己的气海丹田之中。
江朔此前修炼玉诀神功,已能将内力散入四肢百骸,在手足十二脉中随意跳跃,随用随取,全不受经脉循行的限制,但只有一节,内息要跨过任督二脉这条中轴线,却难比登天,必须纳气入丹田气海,才能转去另一边。
不过以江朔内力之深厚,几乎不需要将左右两边的内力集中到一边,但若遇到绝顶高手时,便难以将内力集中在单掌之上。而古辛上师所授的苯教秘术,却让身体左右两边的内力不再受任督二脉的分割,将左右手足阴阳十二脉完全打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