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江朔搔头道:“这我可不明白了,还有看得见进不去,或者看不见进得去的门么?”
赵蕤道:“当然有啦,你看这洞顶的‘七曜’,不就看得见却进不去么?黄昏之际夕阳辉映黄金壁上不也如仙宫洞开一般么?这两门都是看得见却进不去的”
江朔道:“哦……赵夫子,我懂了,洞顶‘七曜’在西,黄金壁在东,所谓东西二隐门指的就是这两道看得见进不去的门。”
赵蕤点头道:“我观此句曲洞,五门似与五行对应,七曜为天空之火,是为‘离火’之门,黄金壁坚直挺拔通体覆金自然是‘乾金’之门了……”
江朔道:“不对啊,这积金门名里带金难道不是‘金’门?”
赵蕤道:“积金乃‘积厚土而生金’之意,所以是‘坤土’之门,而非金门。句曲洞内各门的五行按奇门遁甲排列,与寻常八卦方位不同,是以离火不在正南,乾金不在西北,坤土也不在西南,皆不可以常理度之。”
江朔道:“那剩下两个看不见却进得去的显门便是‘木门’和‘水门’了?”
赵蕤道:“我想这木门取的是‘震木’卦,震为雷,易曰‘震惊百里,不丧匕鬯’。”说着他走近一棵撑起洞府的擎天石柱,拿手叩击,听到柱子发出“空空”的响声,赵蕤道:“这些石柱都是空心的,看似坚不可摧,其实都是钟乳凝成,想必开启‘震木’门需得等玉诀上的心法练到最高境界之后,全力拍击石柱,以内力震碎巨柱,洞府塌陷便能出去了。”
江朔运劲拍了拍石柱,那柱子虽然发出巨响,却是动也不动,赵蕤笑道:“以你现在的功力那是不可能震断这些柱子的,况且就算你有此功力,也不能就此毁了这神仙洞府,茅山华阳洞称第一福地第八洞天,你毁了积金门已是不该,若再毁了整个洞府,我二人可就真就百死莫赎,赵夫子我九泉之下也没脸去见白云子司马老道咯。”
江朔吐了吐舌头道:“那便只能走‘水门’了。”
赵蕤点点头道:“五行中‘坎’为水,‘坎卦’还可解为下陷的坑穴。”说着他低头看了看那出盲鱼的大水潭。
江朔立时醒悟,这水潭内常有盲鱼出没,一年多来两人没少吃鱼,想必有暗河相通,这“坎水”之门料想便在潭底。
赵蕤道:“玉诀中有避水的心法,你早已练的熟了。如何?随夫子我一起下去看看?”
江朔忙叉手道:“赵夫子且安坐,让朔儿先下去一探究竟。”
赵蕤道:“嗯,你先去探探虚实也好,不过不要逞强涉险。”
江朔答应了,反正洞中也无别人,他除去所有衣物,一跃跳入潭中。这闭气诀自然不能让人久居水下,但憋小半个时辰当无问题,水潭其实不太深,只是洞内昏暗,潭底又多生绿苔因此看着幽深,江朔目力极好,在水下亦观看无碍。
不一会儿果然在水潭西壁找到一个洞穴,他循着洞穴游出怕有百丈,正觉胸闷气短之际,忽见头顶一亮,他急忙双足一蹬头露出水面,却见并非野外,乃是一处地下暗河侵蚀的天然溶洞,这溶洞比句曲洞可小的多了,并无天光,但洞壁上荧光闪闪不知是什么矿物,也能勉强照明,置身洞内不觉窒闷,想必也有孔窍与外界相连通。见暗河水畔也立着一块石碑,上面所刻文字也涂有荧粉,江朔见写的是三个篆字“白肇门”,再看边上还有一行小字“此去西方三百二十里”。
江朔怕赵蕤等得着急,便重新潜水回到句曲洞中,将所见对赵蕤说了。
赵蕤喜道:“‘坎’在后天八卦中为‘天一生水’,其色白,‘白肇’者白之肇始也,岂不就是天一生水的意思么?”
江朔也欢喜道:“这么说来白肇门便是水门了!”
赵蕤道:“三百二十里路倒不算什么,夫子我的内力已恢复的差不多了,以你现在的修为,提气急纵,三百里地也只一个昼夜而已,只需带上随身衣物和一日的干粮就行了。”
江朔一边和赵蕤说话,一边穿衣服,他和赵蕤在洞穴中住了一年十个月,衣物早已破烂不堪,扔在地上直如一堆破布相仿,正穿上衣之时忽听得一声闷响,衣襟破了个口子,掉出一件东西来,赵蕤“咦”了一声,拿起一看却是个细绢小包,他问江朔:“这布料好精致,里面沉甸甸的装着什么东西?怎没见你拿出来过?”
江朔看着这个包袱竟一时也想不起来是何处得来的,道:“我也不知道,似乎不是我的东西。”
赵蕤笑道:“遮掩什么?莫不是独孤家的小妮子给你的定情信物吗?”
二人洞中生活枯燥乏味,赵蕤经常拿湘儿和江朔开玩笑,江朔也早已习惯了,道:“赵夫子老讲同一个笑话,不不觉得闷么?”
说到湘儿,江朔却突然想起来了,这个小包袱不正是那日李邕给他的什么“江湖盟主之宝”,湘儿曾说要拿来玩玩,还被她耶耶训了一句,后来经日本人井真成一闹,他遭内息反噬昏了过去,醒来后又差点被葛庄主杀了,之后逃离习习山庄,李邕也机会再没告诉他里面装的是什么。这包袱极小,他随手塞在衣囊之中,就这么一路揣着这个包袱来了茅山,竟都忘了拿出来瞧上一眼。
江朔对赵蕤据实说了,问赵蕤道:“夫子,你知道这‘江湖盟主之宝’是什么东西么?”
赵蕤道:“江湖盟始于洞庭盗魁,这帮人绿林出身,行事神神秘秘的,夫子我也不知道‘盟主之宝’是什么。”又道:“瞎猜什么,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想来李邕老儿不会给你什么毒药、机关吧?”
江朔本不想做什么“江湖少主”,那日勉强收了这个包袱,心里实是抗拒的,因此一直有意回避不愿打开,但赵蕤出手何其之快,他来不及阻止,赵蕤已拆开了包袱皮,露出里面一块乌黑墨绿的事物来。
江朔忍不住好奇,凑过来一看,是一块径长八寸的古铜镜的背面,这镜背中央有纽,四周刻着云雷纹簇拥的兽面图案,也不知是蟠螭还是饕餮,纹饰不甚繁复但端凝静穆,看着自有一股威严,翻过来再看镜面却磨得极其平整,光洁如新,照着人脸纤毫毕现,毫无岁月的痕迹。
两人看着自己在镜中的影像大眼对小眼,不知道这面古镜何以会是“盟主之宝”。
赵蕤举起古镜,对着天光照了照,也没见什么异状,道:“这镜子造型古朴,看着是先秦三代的古物,放在长安市上卖倒也价值不菲,但江湖盗魁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面古镜在盗魁眼中也称不上什么宝物吧?”
江朔自然更加不懂,他实在看不出这个古镜有什么特别的,二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不得要领,只得作罢。赵蕤把镜子重又包好交还给江朔道:“这东西定有来历,你先收好,出去再慢慢参详不迟。”
江朔点头称是,赵蕤道:“出去前朔儿你还要答应我一件事,出去之后不得向任何人提起句曲洞,更不能提入洞之法。”
江朔奇道:“这却是为何?”
第61章 重见天日
赵蕤对江朔道:“这玉诀真经常人不可修炼,然而人心不足,如知道世上有此神功,自有定力不足之人要强练,如此一来不知要害多少人,这也是陶弘景祖师封住洞穴的初衷。”
江朔道:“那我只告诉贞隐先生,只让能开启断龙石之人进入不就行了?能开启洞门之人自然有资格练两门神功。”
赵蕤道:“这样也仍是不行,我且问你,和贞隐先生说了,你和丹丘生说不说,李太白说不说?更甚至于独孤家的小妮子,你说不说?”
江朔心性聪慧,想了想道:“是了,如他们知道我对贞隐先生说了,来问我,我自是不得不说对他们说了。”
赵蕤道:“是啊,此乃人之常情,所谓法不传六耳,只要有第三人知道,就终会有千千万万人知道,为守住这个秘密只能是一个不说。陶祖师为何不就下只言片语揭示句曲洞门的开启之法?只怕功夫固然是入洞门槛之一,福分也是一道门槛。就好像朔儿你,没有任何人给你提示,你不也天缘凑巧进了这洞府了么?”
江朔道:“我明白了,无福之人说了无用,只能平添烦恼,有福之人不用说,自有法子入洞。”
赵蕤点头道:“就是这个道理,上清一派崇好庄子之学,不说出洞府的所在,恐怕最合陶弘景祖师的本意。”
二人商量已定,江朔便去准备一应物什,白猿前月见山下农人雨天穿的油衣,觉得新奇便盗回来作耍,江朔便拿来包了衣物和干粮,两人本就是空手入洞,洞中这许多金银对二人而言只是身外之物,一概不取,空手而来空手而去。
帛书和黄金壁上经书,江朔都早已牢牢刻在心上了,自然无需抄录携带,他将帛书收好,整齐的码放在方形壁龛之中,怕群猴再来乱翻,对白猿道:“白兄,借你的宝剑一用。”
江朔两年来江朔随着赵蕤习武之际闲来亦学兽语,与白猿已能简单交流了。所谓“宝剑”其实只是一把青铜的剑形镇纸,江朔接过白猿递来的宝剑,暗运神功在黄金壁上轻轻划去,那无刃的镇纸剑竟如快刀切豆腐一般切入岩壁,削下一片二寸来厚的岩板来,他此刻已不需要借助铁索,挈着这块岩板一跃而起,左手扒住崖壁,右手将岩板盖在方洞上,正好堪堪遮住洞口,江朔又运劲拍击岩板四角,岩板应手镶入壁中,与黄金壁嵌的严丝合缝,不攀上岩壁细看绝难发现这个洞口。
至于刻在黄金壁上的神枢剑谱,猴儿们触碰不到,如再有人能入句曲洞,那自然也是有缘之人,合当见着黄金壁上的神妙剑法,自也无需遮盖了。
做完这一切,二人和白猿道别后就要离去,在这洞内住了小两年,自也少不了留恋反顾,白猿看出二人表情有异,猜到二人要离开洞府再不回来了,它竟自不舍,喳喳大叫嚷着要和二人同去。江朔为难道:“这潭下水路极长,白兄你不会避水之法,随我们同去定然要淹死的。”
赵蕤道:“这却也不难,可以点了它的穴道闭气,带出洞去再行解开,只要时间不太久,便无大碍。只是白郎你在此处做了猴王,舍得抛了这富贵,与我们同去么?”
不料那白猿死死抓住赵蕤的手臂,又是摇头又是拼命点头,当是不留恋猴王之位,愿意随二人出洞之意。二人与白猿相处久了,本就有了感情,此刻见它真情流露,更是不忍弃之,真就点了它周身几处大穴闭了气,二人又各运闭气诀潜入水中,带白猿一起游水出了潭底洞穴,到了暗河溶洞中又替他解穴,不一会儿白猿悠悠醒来,果然并无大碍,一会儿就恢复如初了,二人从油衣里取出衣物重新穿好了,江朔将干粮用油纸包好重新揣在怀里,一切准备就绪,二人一猿在溶洞隧道中顺着暗河向西疾奔起来。
赵蕤与江朔固然轻功、内力俱佳,白猿照着玉诀图画自练的功夫,竟也不弱,随着二人奔跑了几里也没落下太多,但跑出十里之后白猿就不行了,呼吸开始重浊起来,江朔见状俯身托在它胁下,白猿顿觉足下一轻,如腾云驾雾一般向前飞跃,实是它所未有的体验,不禁高兴地吱哇乱叫。
其实何止是白猿,江朔亦是第一次跑这么远的距离,他练功皆在句曲洞中,洞府虽大,比起天地之广大,终究是弹丸之地,江朔神功练成之后亦不得施展,此刻他顺着暗河飞奔,气息奔流,越跑越觉得神健体轻,炁冲任、督二脉,汇于齿颊,不由自主的张口放声长啸,奔跑更速,但见两侧岩壁飞速后退,其中的发光矿物结晶连缀成了一匹长练,流光曳动,美不胜收。
赵蕤和江朔一气跑下来,渴了就喝一口暗河中的水,这水凛冽失甘甜有如冷泉,饮后但觉精神一振,直跑了近百里,二人才停下休息,与白猿一起吃了点干粮,歇了一晌,便又开始奔跑,好在暗河虽长,却无岔路,如此跑跑歇歇了三次,第四次跑了没多久,就见一道石碑立在水畔,上面不出所料,刻着“白肇洞”三字。
赵蕤道:“听说天下洞天福地乃是地脉生气涌现所形成的,地脉如人脉,虽然其长无比,但其实也是互相连通的,我原是不信,今日见这地下水脉竟有三百里长,尚不见尽头,方始有些信了。”
江朔走近看石碑后的洞壁之上果然有一道隧道,隧道显然有人为开凿的痕迹,与句曲洞相似,都是在天然洞穴的基础上略加改造,使人能拾级而上,又走了一里多,见一道石门,赵蕤在江朔身后晃亮火褶子一照,是一大块白色山岩,石上刻得却两行字是“白肇门、霭里洞”。
赵蕤道:“积金门五行属坤土,按奇门遁甲,坤土为五,因此分作五片,这白肇门乃应坎水之卦,其数为一,因此是一整块山石。”
江朔知道要开启这洞门无可讨巧之处,请赵蕤拉着白猿向后退开些,他自在山岩下摸索,果然寻到两个扣手的凹槽,他双手插入石底,运起玉诀神功,只觉气海中的阴阳二炁源源不断涌入手脚之中,略一用劲,两脚便在地面石头上踏出两个脚印,如此双脚不会打滑,固定住身形后,他更放心的运力于臂,向上猛的一抬,果然巨石松动,吱吱呀呀颤动着升了起来。
白肇门闭合之时,只能见到一人大小的石门,此刻抬起巨石再看其厚度不下一人竖躺的长度,这断龙巨石的重量实是令人咋舌,其开启之难更甚积金门。
江朔双手托举,挪到巨石下方,让赵蕤和白猿矮身通过,他再换到另一边,怕突然放手再搞坏了白肇门,因将巨石缓缓放下,这驭炁缓缓放下巨石的功夫可是比抬起巨石更难了。
江朔将石门安放好,转身过来,见仍在一处洞穴之中,想来便是“霭里洞”了。这个山洞不大,方圆只有十几丈,高不过十丈,可比句曲洞小的多了,然而置身其中缺不觉逼仄,因洞顶上多有石罅,二人一猿跑了一天一夜,此时已是第二日白天了,洞外天光大亮,阳光从石罅中透射下来,照得洞中甚明,句曲洞中虽然也有阳光从七曜孔窍中射入,但句曲洞高逾百丈,阳光照入洞穴已自暗弱了许多,而“霭里洞”高只十丈,阳光射进来感觉甚是强烈,二人一猿骤见阳光,都不禁眯起了眼睛仔细端详这个洞府。
江朔越端详越觉得眼熟,直到他眼光下移,见到洞府中心的青铜丹炉——这丹炉巨大,与小小的洞府不成正比,鼎身黝黑,炉腹上刻着古奥难懂的篆字——这不是碧山李白旧居后院山崖之下的岩洞么?原来二人在地下向西跑了三百二十里,从句容茅山又跑回了南陵碧山!兜兜转转两年多,江朔又回到了当年出发的起点!
这丹炉是结构特殊的“悬胎炉”,内部伏火一经点燃可以经年不息,只是此刻丹炉却非伏火的状态,而正在升炉炼丹,丹炉顶上汩汩冒出白烟,从石罅间排出洞外,想来此刻从外面看,便似碧山这片山崖在冒出白色的雾霭,这“霭里洞”之名怕就是这么来的。
赵蕤见江朔神色有异,问他何故,江朔激动的心绪尚未平复,对赵蕤道:“赵夫子……这,这……这山洞是当年太白先生在南陵定居时宅子后面的山洞!”
赵蕤怪道:“天下还有这么巧的事?朔儿,你莫不是看错了吧?”
江朔道:“天下山洞可能有相类似的,但这丹炉的形制、安放的方位都完全一样,怎会搞错?”
赵蕤仍是摇头不信,这时江朔从山洞中一个暗格处翻出一个酒葫芦,道:“当年太白先生命我藏的酒还在呢!”
赵蕤这才信了,连声称奇道:“世上的巧事可叫你江溯之给碰着啦!”
正说话见,忽听一人道:“我就说洞中有酒,元某鼻子果然没出问题,只是遍寻不着,朔儿,你可帮了我的大忙了!”
见一人钻入洞来,这人头戴黄冠,身穿葛袍,肤色如麦褐,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间采药的道士,一张方阔的大脸生着连鬓络腮的胡子,眉目之间颇见英气,正是李白的挚友道士元丹丘!
第62章 有客来访
江朔没想到蛰居地下快两年的时间,甫回地上见到的第一个人竟是太白旧友元丹丘,怎能不喜,赶紧扑上去跪倒磕头,元丹丘忙伸手搀扶他起来,笑道:“哦哟哟,江湖少盟主的大礼我可受不起,朔儿无需多礼,快起来,两年不见,你却又长高了不少。”
江朔正是生长旺盛的年纪,这两年虽蛰居茅山地底,但他每日习武炼炁,身体生长无半点迟滞,今年他已十五岁,虽仍是少年,却已隐隐有了青年男子的体态相貌了。
元丹丘再与赵蕤见礼道:“赵老爷子,你和朔儿这两年来去了哪里?贞隐先生派众弟子把茅山都快翻遍了,却寻你们不着,二个大活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我们可都担心得紧呐,不想却在此地重逢。”
断垄石关闭后与山岩贴合,看不出有石门的迹象,元丹丘从外面回来也不知二人一猿是自地底钻出,只道他们先自己一步进到洞中。
赵蕤笑嘻嘻地道:“看来是翻得还不够彻底,因此寻不着。”
元丹丘奇道:“这么说,赵夫子,这两年来你们真的藏身茅山?”
江朔道:“是……”
赵蕤却道:“不是!”
江朔这才想起赵蕤和他说不可透露句曲洞府之事,忙缄口不言,赵蕤却不管江朔,他一指白猿,对元丹丘道:“这段时间,我们与这位白郎一起遨游山林,做了两年的逍遥仙。”
元丹丘早已看到二人身边还有一只白猿,但他知赵蕤善兽语,常呼猿引鸟作耍,也不觉十分奇怪,又见两人衣衫破烂不堪,知道其中定有隐情,但赵蕤是前辈,他既不愿意说,元丹丘也不好多问,笑道:“看二位衣不蔽体的样子,和‘逍遥’二字可是全沾不上边,我这里还有几套换洗的衣服,二位如不嫌弃,就请换一下吧。”
说着取出两套道袍,元丹丘身形魁梧,赵蕤穿他的衣服尚嫌太大,而江朔身高六尺有余,身姿已近成人,穿上道袍倒颇合身,便似一个英姿俊朗的小道士。洞中有现成的石凳石桌,三人坐下了,元丹丘便叫着要饮酒,江朔自是熟门熟路,在洞中找出酒盏,拿先前翻出的酒葫芦给两人倒酒,赵蕤道:“朔儿,你也是半大小子了,也饮几盏。”
江朔奉命,给自己也添了一个酒盏,浅浅地倒了一点,元丹丘拿出一些面饼、干果权当酒肴,赵蕤咕嘟嘟满饮了一盏,叹道:“好酒,好酒!在洞里可是快两年没饮酒啦……”他自觉语失,忙转移话题道:“不说我们啦,丹丘生你怎的在此?”
元丹丘心知有异,也不去拆穿他,道:“那日两位突然失踪,我也在山上跟着一起寻找了半月时间,然而一则实在是毫无线索,二则茅山门徒众多也不差我一个,想来以赵夫子的身手也不至于受人挟制,因此耽了一个月我就辞别大宗师,离了茅山。”
赵蕤心道:“惭愧,正是为人所挟,不得已才退入山洞之中。”嘴上却不说话,只是点头微笑。
元丹丘续道:“此后么,元某先是回了嵩山嵩阳观,今年开春了还是想做些采药炼丹的老活计,在庐山采集药时忽然想到这座上古神炉就在左近,于是便过来开炉试炼丹药。”
江朔听到此处,插嘴问道:“刘夫人和长阳姐姐、伯禽少爷还在住在此处么?”
元丹丘却摇头道:“元某也只比你们早来了十几日而已,来时前宅早已人去屋空了,刘娘子与一双儿女不知去了何处。”
江朔道:“会不会是太白先生在长安受封了官职,将一家子接去京畿团聚了。”
元丹丘奇道:“怎的你们还不知道,太白已被圣人赐金放还了。”
这句话一出口,连赵蕤也吃了一惊,道:“太白天宝元年暮秋奉诏,才只两年不到,就放还了?”
元丹丘道:“哪有两年,太白到京城时已是天宝元年冬,来年岁末就被赐金放还了,满打满算不过一年。听说是把得宠杨妃、高力士等一众权贵都得罪了,不过丹丘不在朝中,具体细节就不清楚了。”
赵蕤闻言不无失落,怅惘道:“太白蹉跎半生,好不容易做了翰林供奉,却为小人女子所害,其志不得伸展,如今放还,恐怕此生功名无望矣……”
说也奇怪,赵蕤自己视功名如粪土,不愿入朝为官,在大匡山时明皇屡次见招,他都不奉诏,但对自己的弟子李白却甚有期许,不仅传他辞赋,更教授他纵横经世之学,李白学成之后,他又鼓励李白出蜀求仕。盖因赵蕤自己虽然满腹经纶,但濯足清流,不染尘俗,而李白喜热闹、好交际,赵蕤便盼着李白能居庙堂有所成就,以证己之才学。如今听闻李白仕途不顺,自己文学上就这么一个得意弟子,只怕己之学问也就此埋没了,因此惆怅。
元丹丘却道:“圣人召太白入京,原也只是将他当做文学弄臣,一年来尽是填词作赋,就算没有小人作祟,太白也没什么正经政事可做,要我说赐金放还也不是什么坏事。”说着自浮了一大白。
元丹丘本也是蜀人,与李白自少年时便相识,后在嵩山出家做了道士,他只觉得荣华富贵如过眼云烟,哪有炼丹修道有趣。
江朔却问:“那现在太白先生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