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元丹丘道:“丹丘离开嵩山时,听说太白在齐州紫极宫高天师如贵处授了道箓,并造了真箓,现下应在在于东鲁求仙访道,具体的在何处,我就不知道了。”
赵蕤笑骂道:“李太白这个小猴儿,去了这么久,也不说回家和妻子团聚,便又去游玩了。”
元丹丘道:“去岁太白曾到嵩山访我,似乎是在雒阳结交了新朋友,携友出游不亦快哉!”说着与赵蕤一同举盏又浮了一白。
聊得正酣畅,江朔忽道:“有人来了。”
元丹丘吃了一惊,他醉心炼丹,被司马承祯斥为异端,功夫在上清派中算不上一流,但内功也颇有修为,听了江朔之言凝神静听却未觉察有人靠近。
赵蕤却知江朔自服了两枚龙珠,就变得目达耳聪起来,这两年来练了玉诀,耳音更是变得极好,江朔此时说来了人,只怕那人还在百丈开外呢。他问江朔道:“来人现在何处?”
江朔道:“到院子外面了,是两个女子。”
元丹丘更是惊异,到:“出得此洞,行十数丈才到院门,朔儿你怎有如此耳力?”
赵蕤道:“出去看看便知。”
江朔边走边说:“一位是娘子,另一位却是个小女孩……咦……莫非……”他想一长一少两个女子,莫不是湘儿母女?然而她们怎会知道自己在此处?
想到此处,江朔当先急匆匆冲出霭里洞,赵蕤、元丹丘随着他一起转过院墙,果然见有两个女子,一个是一身简素的娘子,穿着杏色布袍头戴黄冠,倒似个女道士,另一个是穿着绿衫,尚未及笄的豆蔻少女,竟和江朔所言不差分毫,元丹丘见了心中大是称奇。
那杏袍娘子骑在一匹白驴上,唐人称驴为“卫”,妇孺出门多有骑驴的,奇在这驴竟是一身白色,没有一丝杂毛,看着直如一匹小号的白马相似,绿衫少女却是步行,此刻她站在柴扉外正在叫门,江朔道是湘儿和她阿娘,他急忙跑过去,不想心急慌忙居然绊了一跤,以他现在的修为自然不会跌倒,向前一纵稳住身形,但看来也颇狼狈。
那绿衫少女笑道:“娘子,怎的门内没人,门外倒来了个毛手毛脚的小黄冠。”
这时江朔已看清她的面目,这小女孩皮肤白皙,五官秀丽,却并非湘儿,他不禁大感失望,转身往回走,那绿衫少女却跃过来一抓他肩头,道:“哎小道士不要走,我有话问你。”因江朔穿着元丹丘的衣服,那女孩儿误会他是个小道士。
这绿衫少女纵跃的功夫也颇不弱,显是得过名师的指点,但以江朔此刻的修为,如何能让她抓着肩头,他身形不动,只以内力将女孩儿的手带得滑向一边,绿衫少女一抓落空,“咦”了一声,上步再抓,这次明明看着抓上他肩头,却如抓了条泥鳅般又滑脱了,江朔不愿与她再做纠缠,晃动身形施展穿星步,几步回到赵蕤和元丹丘身边。
绿衫少女回身对杏袍女子道:“娘子,这小道士会法术,古怪的很。”
杏袍女子却已看出江朔所使的绝非法术,而是一门极神妙的轻功,心想这荒僻之处如何有功夫如此精湛的小道童,再看紧跟随而来的赵蕤和元丹丘二人也都是道士打扮,一时倒也琢磨不透。
元丹丘自然也知道江朔所使的是十分高明的功夫,他轻声道:“朔儿,你何时学了这么高妙的武功?体内二炁已然化解了么?”话语中颇为欣喜。
江朔回道:“二炁尚未完全化解,不过大体不碍事了。”
赵蕤怕江朔一时嘴快说句曲洞之事,在一旁打岔道:“两年间自有奇遇,朔儿不仅保全了性命,还习得了上乘的武功,不过么,这些事我们挨后再说不迟,先解决眼前的事再说吧。”
他拿手一指,但见远处烟尘翻滚,不一会儿十余名劲装骑士策马穿过树林,向着众人奔驰而来。
第63章 初试锋芒
这队骑士离得尚有百步之时便都下了马,步行急趋到二女跟前,骑士们皆着玄色圆领窄袖的衣衫,细看面料颇为考究,马上、身上挂满了弓矢、横刀、短匕等一应武备,一看就是达官显贵的家兵。
为首的骑士长得甚是高大,身姿挺拔,短须白面,虽也是一身黑衣,但衣料是绣着暗纹的锦缎,腰上蹀躞带上镶金嵌玉,看着颇为贵气,他却态度颇为恭敬地向黄衫女子叉手施礼道:“娘子怎地走到这荒僻之所?叫小人好找。”
杏袍女子也不下驴,那骑士长得十分高大魁梧,她骑在驴上也才堪堪与他平视,女子道:“我已说了绝不会回去的,诸位还是请回吧。”听这女子讲话的声音已非少女,怕也有三十出头了,但她讲一口标准洛音,声音清徐低徊,煞是好听,让江朔不禁又联想到了湘儿的阿娘阿楚夫人。
那人却道:“林相再三吩咐小人,务必将娘子带回,有什么事娘子回京之后再与林相好好商量,还请不要为难小人。”
杏袍女子道:“我既已决意一生敬奉三清,便与凡俗再无瓜葛,还请罗主簿不要再苦苦相逼了。”
江朔三人听了觉得吃惊,主簿乃是文职,这位罗主簿长得高大威猛,一张脸倒也称得上俊朗,但眉目间暗含一股凶戾之气,怎么看都是个武夫。赵蕤悄声对江、元二人道:“怎地是京城的大官强抢民女么?”
江朔道:“若是如此,被咱们遇上了,必要管上一管。”
元丹丘却道:“朔儿莫急,先听他们说什么。”
那罗主簿态度愈加的恭谦,仍是叉着手道:“林相说了,娘子若要皈依三清,出了长安,终南山上就有道观,或者去东都雒阳左近的嵩山、王屋山尽可以受道箓,何必来此江南之地?”
杏袍女子冷笑道:“两京的道观多是想走‘终南捷径’的京城贵胄,如何修道?耶耶难道以为我和那些登徒子一般,为迎合圣人去做假道士么?”
赵蕤听了轻声嬉笑道:“原来不是老爷追老婆,是阿爷追闺女,不过丹丘生,她这句话可是连你也骂进去了。”
元丹丘却不以为意,道:“这位娘子说的本也是事实,近畿道观污浊,是以元某不愿久居,宁可游历采药。”
江朔问元丹丘:“丹丘生,合为终南捷径啊?”
元丹丘道:“中宗朝有个卢藏用,中了进士却不得调派官职,他想了一个歪招,跑到终南山中做起了隐士,却又到处散布消息,搞得世人皆知他去做了隐士。”
江朔道:“那不是沽名钓誉的假隐士么?”
元丹丘道:“是啊,不过这招还就真有用,不久他就被征召做了左拾遗。后来武后迎司马承祯大宗师至长安传道,大宗师不愿在朝为官只住了几日便即离开,离开长安之时举朝相送,卢藏用劝大宗师可在终南山修行,卢藏用手指终南山道‘此中大有佳处,何必在远’。”
江朔道:“呸,好不要脸!当人人都如他一样虚伪么?”
元丹丘赞道:“说得好,不过司马大宗师回答的可比你有风度,也臊人得多,他说‘在我看来,这只是一条求官的捷径罢了’。”
说到这里,元丹丘、江朔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二人期初耳语颇轻,也无人搭理他们,但两人越说越高声,最后一齐笑了起来,那罗主簿不由怒道:“哪里来的野道士,在此无礼打诳?!”
杏袍女子却道:“我看两位道友说的很对,求道求仕人各有志,不需强求,但既然敬奉三清,就不该再有凡尘俗念了。”
她这番话直说到元丹丘的心里去了,元丹丘不禁叫了一声:“说得好!”
罗主簿不禁不耐烦起来,道:“小人好话说尽,娘子执意不肯随小人回去,小人可要用强了。”
绿衫少女道:“罗希奭,娘子已说了不会随你回去的,你还在这里罗唣什么?还不快滚!”
说罢少女欺身上前,抬手就拍那罗主簿的右肩,江朔看出她所使的也是上清派的功夫,他所练玉诀乃是上清一派气功的总诀,赵蕤教他之时,自然也将上清派的其他功夫略述一遍,因此能看出绿衫少女用的是上清派的功夫,她这一招“拨云见日”本该打人面门,但两人身高差距太大,打面门便成了打肩头。
这罗主簿名叫罗希奭,他自重身份,不愿与绿衫少女动手,斜向后退了一步,避开这一招。愠怒道:“小叶不要不识好歹,你道我不敢动你么?”孰料这少女小叶得势不饶人,双掌飞舞连环拍出,道:“当着娘子的面,你还敢打我怎地?”
罗希奭双手背在背后,冷笑道:“李娘子既说与凡世再无瓜葛,那便是不认是林相的女儿了,那你也自然不是林相女儿的婢子了。”说罢他拿眼一横左右玄衣骑士,道:“将这无礼的婢子给我拿下!”
左右立刻冲出两名骑士,挡在罗希奭身前,伸手就抓少女的腕子,少女见状足尖一点向后跃出避开两人的指爪,猱身再上,道:“好你个罗阎王,今日就让你看看姑娘的手段!”
江朔看她身法是上清派“逍遥游”的轻功,虽不及穿星步神妙,但也颇为轻巧迅捷,那两个骑士下盘扎实,出手虎虎生风,但脚步不如少女灵便,抓她不着,反被少女连着打中了好几掌。罗希奭骂道:“没用的东西,连个小妮子都抓不住。”
那两个骑士本还有所顾忌,怕伤了贵人的婢子,现下听主官斥责,发了一声喊,连出狠招手下再不容情,二人越打越快,更兼势如疯虎,那少女小叶就有些怯了,心里一怯,身法就跟着迟滞起来,顿时落了下风。眼看她左支右拙,失手被擒只在瞬息之间,江朔不禁起了扶危助弱的侠义之心,喊道:“两个人打一个女孩儿,好不要脸!”
江朔站的离三人有十几步远,但他的身法何其之快,话到人到,双手一拨,将两人的抓向少女的手尽皆荡开,他骤然发难原可乘其不备,直接将二人制服,但他终是临敌经验不足,只是将二人攻势化解而已。那两个骑士不知怎地杀进来一个少年,两人不及细想,分进合击,左边那人抬手就抓江朔面门,右边那人却是抬脚横扫他双腿。
江朔见状跃起身来,凌空打了个横旋儿,抬右手点左边那人肘上的曲池穴,俯身以左手点右边那人膝上梁丘穴,他出手如电哪有不中之理,左边人手臂一麻登时半边身子不听使唤斜倒在地上,右边那人膝盖一酸跪倒在地再起不来了。
江朔却没想到自己能一击即中,他从未与人动手,还想着对方避开之后的后招如何应付,没想到二人忒也的不济了,只一招便被制服,他手上的后招却无法施展,落地后向下一坠险些坐了个屁墩,还好他内力深厚,拿桩站住了,但蹲在哪里姿势颇为不雅。
他身后的绿衫少女见三人或倒或跪或蹲,一片人仰马翻,一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片刻见江朔站了起来,那两个骑士却再难起身,才知二人已被江朔一招制服,她见江朔落地姿势难看,只道他伸手也只平平,心想原来罗希奭手下玄衣豹骑也不过如此,自己先前被二人气势所摄居然怯了,才被这小道士抢了头筹,不禁大为气恼,她喊道:“哪个要你多管闲事?”
江朔道:“我好心助你,你怎不识好人心?”
少女却道:“你闪开,看我的。”
原来又有四名玄衣骑士冲了上来,江朔也没想到方才两名骑士功夫如此不济,心道:“原来这女孩是在戏耍二人,我却不知趣,搅了她的好事。”
少女既叫他退开,他便退开,江朔所学穿星步轻功本就是当世绝学,现得玉诀神功的加持,更是玄妙无匹,向后一跃,已在一丈开外了,四名骑士原是分作两拨来捉二人,却突然眼前一花,少了一人,当下也不管这么多,齐向少女扑来。
少女和四人交上手,却哪有一个是好相与的?她先前对战两人尚且不敌,现在来了四个人,顿时只有逃窜的份,哪有还手之力。她边跑便喊:“你这小犊子怎么回事?叫你让开,你却把四人都让给了我!”
江朔道:“你就叫我让开,可没说要两个还是四个。”
少女气急,怒道:“自然是一人两个,才公平!”
江朔道:“好罢,那你要哪两个?”
少女见四人都是一样的打扮,急切间哪里说得清要哪两个?她怒道:“什么这个那个?你自管领两个去。”
说话间少女已跑出几丈远,身后四名玄衣骑士如影随形,她跑得没有四人快,但胜在灵巧,带着四人绕圈子,四人互相使一眼色,两人继续追击,两人却绕到少女前头截击。少女只顾着躲避身后两人,待得发现之时,已几乎和两人迎头撞到一起,她再想躲避已然不及,直得硬着头皮硬往上闯,却见当头两人软疲疲地倒下,原来早被江朔点穴制服了。
第64章 相门道女
江朔从背后制住两人,怕少女再说自己抢她的对手,便赶忙又闪到一旁。那少女此时早已经知道不是玄衣骑士脓包,而是眼前这个小道士功夫太高。现在即使只剩下两名骑士,她一人却也无论如何制服不,但她先前呛了江朔,怎好意思开口让他帮忙把自己屁股后面这两人也一并收拾了?
急迫间少女心生一计,她一折身又向江朔跑来,实指望引得身后二人和这小道士动手,让他制住,那就不用自己开口了。谁知她跑得快,江朔让得更快,他见少女向自己奔来,立即大步闪到一边,以免和二人交手引得少女再来骂他,少女心中暗骂,却也无法可想,只得再折回来找他。
江朔心想:“这女孩儿的心思真怪,这样跑来跑去有什么好玩的?她又老带着人往我这边跑,炫耀自己轻功了得么?”
赵蕤和元丹丘却早都看明白了,是少女功夫不济,却不好意思开口让江朔帮忙,见江朔木讷至此都不禁大摇其头。
赵蕤终于忍不住喊道:“朔儿,男儿大丈夫凡事要主动一些,难道什么事都要等女孩子开口求你么?”
江朔这才醒悟,原来是少女碍于面子不向自己求助,他见少女再次向自己跑来,不再远远避开,只一侧身让少女过去,却随手抓起少女身后的骑士向后一甩,嘴里却喊道:“姑娘轻功卓绝,我已经服了,你便把这两人收拾了吧?”
少女不知他讲的什么意思,正疑惑间忽见一骑士从头顶飞过落在自己面前,她惊叫一声,下意识地举掌一拍,岂料那骑士不闪不避,被她一掌打在胸口膻中穴上,当即软软摊倒在地,少女正疑惑间,第二个骑士又已飞至,这次她随手一拍,也没打中什么要穴,那骑士却依然向后直挺挺地倒下。这才知道原来是江朔将两个骑士先闭住了穴道再扔到她面前。
江朔见少女拍倒两人,赶紧叫好道:“姑娘好身手,一招之间制服二人,小生佩服!”
少女脸一红,道:“小道士,你的功夫也俊得很。”
赵蕤却在一旁哈哈大笑道:“好,好,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罗希奭见江朔一个少年功夫就如此了得,他身后那两个道士只怕更难对付,赵蕤僻居西蜀,元丹丘常年在外采药炼丹,都不喜欢在抛头露面,因此罗希奭并不认得二人。他心里飞速的盘算了一下,重新换上一副笑脸,对杏袍女子道:“没想到娘子到江南不久,便已结识了几位了不起的朋友,既如此想必李相也可以放心了,希奭这就回去复命去了。”
杏袍女子不置可否地道:“罗主簿你如何复命与我无涉,只是希望转告林相,不要再派人来江南找我了。”
罗希奭指挥手下以架起六名被点倒的同伴,江朔只是闭了他们的穴道,六人只是一时无法行动并无大碍,众骑士将同伴放在马上,罗希奭一声令下,众人重新上马,罗希奭在马上对赵蕤、元丹丘抱拳道:“希奭有礼了,两位道长可是茅山门下?”
赵蕤、元丹丘虽都与茅山关系匪浅,但均非茅山门人,因此一起摇头。罗希奭道:“希奭今日方知天下奇人异士多矣,改日再向两位前辈请教,今日先自别过。”
赵蕤笑嘻嘻地拱手道:“再见,不送。”
罗希奭又望了一眼江朔,率领一众骑士策马循着原路走了。
眼见烟尘渐远,众骑士不一会儿走得无影无踪,那杏袍女子翩身下驴,向赵蕤三人打一道稽,道:“多谢三位道友相助。”
此刻三人细看这位娘子,神态悠闲,美目流盼,桃腮带晕,颇为俏丽。
赵蕤连忙摆手道:“我赵蕤是个老夫子,并非道门,朔儿也非小道,只有这位丹丘生是真正的道士。”
那女子稽首道:“原来是蜀中东岩子,失敬,失敬。”
元丹丘上前拱手道:“在下嵩山道士元丹丘,见过腾空子。”
赵蕤奇道:“你认识这位小娘子?”
元丹丘道:“虽未曾谋面,丹丘却仰慕已久,来者既然是罗希奭和玄衣豹骑,想必是当今宰相李林甫之女李腾空是也。”
江朔吃了一惊,朝野皆知李林甫是奸相,这女子既是李林甫的女儿,何以一副女道士的打扮?
元丹丘似是看出他心中的疑惑,道:“朔儿,你不用怕,这位腾空子和她父亲可是大大的不同,虽出身相门,富贵已极,但却寡人欲而慕仙道,是我道门中人。”
杏袍女子正是李林甫之幺女,李腾空,她回道:“家严所作所为,我亦不齿,如今我皈依三清,与俗世的家人再无瓜葛了,相门之女,休要再提。”
元丹丘道:“是贫道唐突了,不过腾空子既已出家,何以要来江南之地,林相又为何要派罗希奭来追你。”
李腾空道:“丹丘生既是嵩山道士,当知林相其他五个女儿的婚嫁之故事吧?”
元丹丘道:“听闻林相家中议事厅的壁上有一小窗,以绛幔遮盖,每有贵家子弟入谒,即使女儿于窗中选文才、品貌出众者为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