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独孤湘道:“陌刀再厉害,一千人砍十万人,那就是……”她拿手指头掰了半天,道:“那就是一人要砍死一百人,人家伸长了脖子乖乖让你砍,也要累个半死啦。”
岑参道:“封司马所恃者,怕是仆从国军队吧?”
封常清点头道:“参军所料不错。”
这时军卒送上酒食,封常清举盏道:“没什么好吃食,酒是好酒,岑参军、溯之长途跋涉,正好解乏。”
岑参知道拗他不过,端起酒来囫囵饮了,急道:“从国军队中,可有葛逻禄?”
封常清道:“目下没有,随军出征的有康居、俱密、拔汗那等国步军二万,施突骑骑兵二千,还有于阗、疏勒联军骑兵三千。”
江朔心中一算,共是三万人,虽然数量仍然比大食少了不少,但一比三的兵力对比,未必没有胜算。
岑参闻言长出了一口气道:“还好……”
封常清奇道:“什么还好?”
江朔道:“我们得到消息,葛逻禄可汗被大食收买了,要在战场上倒戈,但听说葛逻禄压根没有出兵,看来是我们得到的信报有误。”
封常清闻言沉吟不语,岑参知道封常清这副模样就是有事,忙追问道:“封司马,有什么问题?”
封常清缓缓说道:“只是目前战场上没有葛逻禄,其实高节度使确实给葛逻禄送信让彼部发兵助战,但葛逻禄人在金山南麓游牧,居无定所,信使一直没有找到他们,我今早刚刚收到消息,使者终于找到了葛逻禄牙帐,三日前葛逻禄骑兵已从玄池出发,至多两日便达到战场了……”
岑参急道:“葛逻禄从来不奉唐军调遣,这次却来得这么爽快,怕是葛逻禄已和大食达成了秘密协定。”
封常清对廊下军卒道:“传杜环来。”
独孤湘问:“这杜环是何人?”
封常清道:“便是这次出使葛逻禄的使者。”
不一会儿杜环急匆匆地跑来了,他一身军中书吏的打扮,却生得肩宽背厚,孔武有力。他叉手行礼道:“见过封司马,见过岑参军,二位官长唤我何事?”
封常清问道:“你是如何遇到葛逻禄可汗牙帐的?详细说来。”
杜环一愣,道:“我向北翻过多坦岭,在草原上找了数日都没遇到葛逻禄人,那一日忽然遇到一支游牧队伍,那牧民问我一个人在此地转悠什么,知道我要寻可汗,他说几日前正好见过可汗,给我指明了方向,我在金山脚下的玄池边找到了葛逻禄大军……”
封常清道:“你请可汗出兵,他是怎么回答的?”
杜环道:“葛逻禄可汗道,他早就看大食人不顺眼,正想教训教训他们,没想到啖……这个……节度使大人就来信相约一起讨伐大食。”
高仙芝是高丽人,高丽人喜食狗肉,因此以“啖狗奴”蔑称,杜环说到一半立刻改口,但众人皆知这个吞回去的词是什么。
封常清皱眉道:“葛逻禄人看不起高仙芝,却爽快地答应出兵……”
杜环道:“是,属下也觉得有些奇怪,那日的感觉就像,就像……”
岑参道:“就像他早就等着你去邀请他了!”
杜环点头道:“对,对,就是这个感觉。”
封常清起身走进衙署,署内白日亦点着牛油大蜡,照亮墙壁上一幅巨大的地图,封常清看着地图,问道:“杜环,你知道葛逻禄的行军路线吗?”
杜环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道:“顺夷播海南下。葛逻禄和碎叶之间隔了一片沙碛,葛逻禄军多马,无法直穿沙漠,故而顺夷播海前进。”
封常清摇头,指着地图道:“夷播海一湖二水,西边有伊丽水注入,是淡水,东边却是咸水,根本无法饮用。”
果然,地图上弯月形的夷播海的左半段标着“淡”,右半段标着“咸”。
杜环道:“啊……那他们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封常清手捻胡须,眯着眼睛道:“想来他们急于奔赴战场,从这个方向……”他手在地图上一切,道:“渡过碎叶川上游浅滩,可以直刺我军侧翼。”
岑参道:“葛逻禄果然有问题!”
杜环的额头已经见汗了,闻言跪倒在地道:“封司马明察,属下实在不知葛逻禄包藏祸心,这阴谋实与属下无关啊……”
封常清忙将他搀起,道:“杜郎勿惊,我并无见责之意。”
杜环处不肯起身,封常清又劝了几句,才战战兢兢地道谢站起身,封常清道:“现有一件要辛苦杜郎。”
杜环忙道:“封司马但请吩咐,环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封常清道:“请你与这位江少主一起去找节度使的大军。”
杜环看了一眼身边这年轻人,疑惑地道:“找到节度使说什么?”
封常清道:“劝他撤军。”
杜环道:“是……”又犹豫道:“可说节度使未必会听我的。”
封常清道:“所以我才觉江少主与你同往。”
杜环更奇道:“江少主和节度使大人颇有交情吗?”
江朔实话实说:“在下并不识得节度使。”
杜环仍然不得要领:“那……”
封常清道:“事出突然,不及解释……节度使肯听你的最好,若不听时,便请江少主把他掳回来。”
此言一出,江朔和杜环都是一惊,封常清对江朔解释道:“高仙芝心高气傲,就是知道葛逻禄反叛,也未必就肯撤军。若慢得一时半刻,我军很可能会被葛逻禄切断后路,怛罗斯战场距碎叶城近七百里,一路上处处有可能会遭到葛逻禄人的劫杀,要去调兵救援则几乎不可能。”
江朔叉手低头道:“我明白了。”
杜环此刻已知江朔是江湖游侠,下来有些功夫在身上,他略一犹豫,亦叉手道:“谨遵封司马之命。”又对江朔叉手道:“事不宜迟,江少主我们这便出发吧,几位可有军马?”
江朔道:“好!我们带了马匹……”
封常清打断道:“民马纵是千里马,也不堪用,上战场必须得用战马。”
江朔不知道其中道理,此刻却也无暇再细问,道:“全听封司马安排。”
封常清唤来一小校,道:“速速准备三匹最好的马。”
岑参道:“四匹!我也要去。”
封常清对那小校点头道:“那就四匹,速去牵来。”
那小校领命去了,不一会儿牵回四匹军马,军马与民马外观上差别不大,不过是鞍鞯辔头这些配件做得更为坚固、舒适,江朔不解为什么非得骑军马不可?心道都这时候了,还讲什么排场。
江朔还在胡思乱想,岑参却已经要往马上跨了,催促道:“事不宜迟,江少主、湘儿娘子,我们快出发。”
杜环对岑参道:“还是先骑民马,不过距离战场三十里之内就不能再骑寻常民马了,我们接近战场时再换军马。”
说完他在前面带路出了节度使衙门,再从江朔他们骑来的民马中选了四匹,自骑了一匹,在前引路,江朔、岑参紧随其后,出了碎叶城,城南有碎叶川,古称楚水,四人知道情况紧急,不敢稍停,溯流而上一昼夜驰出了六百多里。
第二日旭日东升之际,杜环手中马鞭向前一指,道:“前面就是怛罗斯城了。”
第623章 怛城之战
碎叶在碎叶川之北,怛罗斯城则在碎叶川之南,三人随碎叶川一路到此,宽阔的河流到上游已成了浅滩薄水,三人打马可渡。
怛罗斯城只是一个不大的小土城,城头没几个戍卒,完全没有大战的迹象,走近看时,都是唐军的打扮。
怛罗斯城并非四周之路的必经之路,丝绸之路翻越葱岭,直接进入康国和安国,但对于石国而言却十分重要,石国通过此城,可以绕过吐火罗诸国,直达碎叶,亦可以北上与葛逻禄、回纥做生意。
这几年高仙芝以石国无君臣之礼,屡次征伐石国,怛罗斯城早就被荒废了,此刻却成了唐军贮存粮秣、器械的营地。
杜环向城头喊道:“此处何人主持?高节度使大军何在?”
城头领军是押牙将毕思琛,他认得杜环和岑参,也认得江朔,在城头高声回道:“怛罗斯小城,且平原开阔,不利防守,因此节度使引大军在南方山口列阵,如今和大食人已经大战五天了,节度使明令非奉他的号令不得开城门,参军赎罪。”
岑参道:“事有紧急,我们本也不打算进城,不知此去战场有多远?”
毕思琛道:“再向前约莫三十里!”
四人道谢后,便绕过怛罗斯城向南进发,走不多时就隐隐听到鼓号之声了,眼前山峦是葱岭余脉,大食人骑兵曾多次尝试从葱岭间的康居国进军,皆被各国联军击退,因此买通了石国,准备绕过葱岭天险,直接进攻碎叶和北庭,高仙芝率军卡住了石城通往怛罗斯的山口,正堵在了大食人的必经之路上。
四人眼看前面沙尘滚滚,不知战况如何,杜环眼尖,向左一指道:“中军在山上。”
只见山口左侧山地相对平缓,台地之上插着一面大纛旗,上书“唐安西大都护李”,左右另有两面旗各书“安西节度使高”、“左金吾卫大将军高”。
李林甫兼领安西大都护,因此大纛旗上写的一个“李”字,其实李林甫从未到过遥远的西域,左右两面旗上所书都是同一个人:安西四镇节度使,左金吾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特进——高仙芝。
四人策马上山,小山上有鹿砦,其后有弩手严阵以待,早有人看到他们四人,有人高声喝道:“什么人!”
杜环道:“我乃行官杜环,还有岑参军,从碎叶城来,有急事报于节度使知晓。”
山上唐军拉动鹿砦,闪开一道口子,将四人放上山去,立刻重新封闭。
上到山顶,却见旗下那将并非四镇节度使高仙芝,岑参、杜环认得副将段秀实。
岑参道:“段将军,怎么只有你在山头指挥?高节度使呢?”
段秀实见到江朔和独孤湘二人明显不是军户,心中十分奇怪,忍不住多看了他二人两眼,却先向岑参叉手行礼道:“报岑参军,高节度使在山下战场上呢。”
岑参一惊道:“胡闹,你怎不随护节度使左右?”
段秀实道:“节度使命令我压住阵脚,如论发生什么情况,不得擅离。”
岑参道:“节度使在哪里?快指给我看。”
段秀实带众人走到南面,见是一个陡峭的大斜坡,下去容易上来难,站在小山之上,倒似一个天然的点将台,江朔向下鸟瞰整个战场。
只见最后面山口处堵着一支数千身披铁甲的步兵,他们打着三角形的旗帜,上面曲里拐弯写的不知道什么文字,杜环道:“这是拔汗那的重甲步卒。”
段秀实道:“不错,节度使命他们做后卫。”
在后卫的前面的是上万人的大型方阵,这方阵排的还算严整,只是他们旗号杂乱,军卒穿着服色各异,有穿札甲的,有穿锁子甲的,有穿厚皮甲的,但都将浑身上下包的严严实实,和唐军的轻甲步卒大不相同。
杜环一一指出那些旗号代表那些国家的军队,段秀实道:“这是各国联军的步军方阵。”
在各国方阵之间,有一队骑兵,在高声呼号,往来奔驰,指挥各国军队能够整齐地排列在一起,同进共退。
段秀实道:“前几日作战,联军方阵不够严密,以致险些被大食骑兵冲散,多亏我唐军弩箭厉害,才抵挡住了大食人的进攻,故而今日高节度使亲自下场指挥他们列阵。”
再向前看,却是九列黑衣轻甲的唐军弩手,他们人数不过两千人,每列有两百多人,如一层黑色薄纱覆盖在重甲步兵前面,此刻尚未开战,唐军在前线调整弓弦,排列铁矢,为之后的大战做准备。
江朔奇道:“骑兵呢?陌刀队呢?”
段秀实指着山口另一面山头道:“骑兵在山坡的反面,江少主你看见,大食人也看不见,至于左右陌刀队么,也藏在战场上呢。”
他没有说陌刀藏在战场何处,陌刀是唐军大杀器,江朔也没细问他李嗣业在哪里。岑参却奇道:“段秀实你认得江少主?”
段秀实道:“我只是江少主的英雄事迹听得太多,听程千里、毕思琛他们说的,耳朵里都起茧子了。”
将于阗城里发生的故事述说一遍,岑参和杜环都听得啧啧称奇。
这时战场上起了变化,远处尘头大起,是大食人杀了过来,江朔一愣,道:“大食人全是骑兵?”
段秀实道:“不错,五日前第一战,程副都护所率先锋骑兵和大食前锋打了一仗,双方死伤不重,只是甫一接触就各自退开了。第二日,以重步兵为中军,挡住大食骑兵之后,程千里和于阗王各率一支骑兵包抄上去,斩杀了大约千余敌军。”
江朔心道:原来程大哥和我大哥、二哥都在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