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 第326章

作者:圏吉

  马十二暴跳如雷,吼道:“好!小妖女,便先让你见识见识十二爷的手段!”

  他一撸袖子正想动手,却忽然想起在航船之上,刚才对店伙儿说的天不怕地不怕,此刻俞大娘就在身边,马十二但也有些含糊了,忍不住向俞兰棹望了一眼。

  俞兰棹虽然人称“大娘”,其实也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女子,只比江朔大了一些,也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眉目顾盼自有万种风情。

  马十二不禁看得呆了,俞兰棹“呸”了一声,她想必被男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得多了,非但不恼还笑盈盈地向后退了一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马十二见俞兰棹没有要插手的意思,心中再无顾虑,转头对道:“我也不要你性命,小女子也让我摔一次,就算拉倒。”

  说着便扑向独孤湘,他说是“摔一次”,却不抓独孤湘的肩头,而是向她腰肢细软处抓去。

  独孤湘侧身一让嬉笑道:“马大哥,你是英雄好汉,便是将我一个弱女子扔的鼻青眼肿,也不算本事。”

  她又避开马十二一抓,道:“非但不算本事,还会叫江湖中人嘲笑你马大哥欺负后辈。”

  马十二一愣,道:“也是哦……”

  他话音未落,独孤湘忽然从他胁下钻过,一把攥住他的后背衣衫,道:“不如让我再摔一次,好成全你提携后辈的美名。”

  说话间,独孤湘已将马十二再次掷了出去,这次却不向廊外抛出,而是向着海盗们抛了过去。

  众海盗眼看马十二撞向自己手中的刀剑,登时大乱,反应快的或撤步或撤刀,反应慢的只能将兵刃往地上一扔,以免伤了马十二。

  众人一顿手忙脚乱,就是没人想到去接一下马十二,老马重重摔在地上,随即一弹而起,他皮糙肉厚,摔这一下伤不了他。

  他怒气勃发,吼道:“小女子使的什么妖法?屡次戏弄于我!可敢和你爷爷真刀真枪地打一场?”

  独孤湘笑道:“怎么不敢?不过你用兵刃,我可也要兵刃哦。”

  马十二道:“好!”

  说着俯身随手抄起一把横刀,才刚起身,就见一枚大过鹅卵的银球已打到眼前了。

  独孤湘手中白练有两丈长,身子不动,只一扬手就打到了马十二面前。

  马十二还真有些功夫,实战经验又极丰富,惊骇之余,忙向后一仰,堪堪避开银球,不料独孤湘一压腕子,银球陡然下坠,向他的胸口砸到。

  马十二从没见过如此灵活的长索兵器,生死攸关之际,也顾不得面子了,就地横滚再次避开银球。

  独孤湘不为己甚,收回银球,马十二连忙翻滚起身,独孤湘赞道:“马爷身手不错。”

  马十二怒道:“谁要你夸!”

  正待挥刀上攻,却见独孤湘已抢步上前,白练在腰间一绕,另一头的飞爪向他飞来。

  马十二见一只钢爪飞来,还道是独孤湘的手能伸长,头皮一麻,心道这女子果然会妖术,当即顾不得许多,挥刀向飞爪斩去。

  他出手看似威猛,实则笨拙,却如何斩得到?独孤湘一抖腕子,飞爪绕开刀锋,“咯楞”一声锁住了格手,往回一带。

  马十二拿捏不住,单刀脱手,独孤湘顺手一抡,钢爪挈着钢刀划出一道弧线,直指马十二心口。

  马十二忽然福至心灵,跪倒叉手道:“女侠武艺无双,马某服了。”

第640章 望江雅阁

  短短一瞬间,马十二已想明白了三件事,其一是这少女武功高他太多,自己这点能耐根本不够看。其二是这少女现在只是戏耍他,并不想要他性命。其三,再不认输服软,惹得她性起,自己的小命可就真的难保了。

  因此马十二毫不犹豫地跪倒求饶,面对飞来的钢刀更是不闪不避,独孤湘最是吃软不吃硬,见马十二如此没皮没脸的做派,也是一愣,眼看钢刀就要扎在马十二的心口上,独孤湘忙将白练往起一扬,钢刀脱爪飞出,钉在房梁之上,刀尖刺入数寸,尾巴还在不住晃动。

  江朔怕湘儿仍旧不依不饶,上前劝她道:“湘儿,你玩也玩够了,可别再玩笑了,不然马大哥当真就不好了。”

  独孤湘会意,收起白练,重新缠在腰间,笑道:“马大哥和我二人就是在做耍呢,只有朔哥你当真呢,马大哥别再演了,快起来吧,不然可真折煞妹子了。”

  这一句话给足了马十二面子,他立刻换了一副嘴角,一跃而起,双手叉腰哈哈大笑道:“好说,好说,好妹子你啥时候想耍,大哥我随时奉陪。”

  见他这副不知羞的模样,大厅里的众人尽皆大笑起来,翁山盗众是怕马十二冷场,替他遮掩,其他人可就全都是在嘲讽了,只有那一众二十四名僧尼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见一众江湖豪江湖豪客又是大笑又是大叫,更是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这伙僧尼都吓得缩着身子,杵在一边不敢稍动。

  俞兰棹这时才上前说话,笑道:“马大哥,你道这两位是谁?这位娘子是习习山庄主人的独女,独孤湘。”又向江朔一比,道:“这位是江湖盟主,漕帮帮主,江朔江溯之。”

  马十二闻言大惊,再次跪下磕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狗眼不认的真神,竟然冲撞了盟主和独孤娘子,死罪,死罪。”

  江朔忙上前搀扶,然而马十二尚未搀起,他身后却又跪倒了一大片,每个人各报字号,一片嘈杂,却哪里听得清他们说的什么?

  独孤湘奇道:“朔哥,你这个江湖盟主除了三江五湖,还能管东海的事?”

  江朔迷茫地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俞兰棹压低声音对独孤湘笑着耳语道:“海盗也不能一直在海上漂着,上了岸就得拜我江湖盟的埠头。况且相比天高皇帝远的盟主,他们更不敢得罪越州习习山庄和背后的陇西独孤家。”

  独孤湘吐吐舌头道:“没想到我爷爷和阿耶还有这么大的威望。”

  那边江朔已将众人劝起,大厅中除了翁山海盗还有更多三江五湖的帮众,众人将江朔团团围住,兴奋得七嘴八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俞兰棹见状,硬挤进去,分开众人,喊道:“诸位,盟主另有要事,大家不要碍事,快让开道路。”

  众人这才退到一边,恭恭敬敬地望着江朔,看他到底有什么要事,如何处理。

  俞兰棹的眼睛四下一扫,立刻选中了缩在角落里的二十四僧尼,对着他们下巴一扬,故作神秘的对方才接应他们上船的侍女道:“还杵在这儿干嘛?快把贵客请到楼上望江阁,少主和老人家有话讲。”

  她并不认得那老人,只是见众僧尼簇拥着他,想来身份地位颇高,才会如此说。

  那侍女叉手称是,带着众僧往楼上去了。

  俞兰棹又使个眼色,立刻有仆役端来一个木头匣子,俞兰棹亲手打开了,里面放了数匹上好的绸缎和一挂开通元宝铜钱,俞兰棹道:“小意思不成敬意,请马大哥收下。”

  马十二惊道:“无功不受禄,大娘赠我这些做什么?”

  俞兰棹笑道:“马大哥做的是刀头舔血的买卖,挣钱不易,还来捧小女子的场,实在令我感动,这匣子只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不能报马大哥的恩情于万一,还请万勿推辞。”

  马十二这时倒大方起来了,哈哈大笑,往外一推匣子,道:“老马做的是无本买卖,不像大娘要当这一大船人的家,人吃马喂的所费颇巨,怎的还犒劳起我来了……不要,不要,坚决不要,老马认赌服输,从不耍赖,大不了输光了,下船去做单买卖就行咯。”

  他说自己“从不耍赖”时理直气壮,没有一丝惭色,似乎方才动手抢钱的人不是他似的。

  江朔接过匣子塞到他手中,道:“马大哥,冰天雪地的如何做买卖,还是安心在船上耍钱的好。”

  马十二大听了大为感动,又要跪谢,却被江朔抢先扶住了。其实江朔这样做倒不是为了照顾马十二,而是怕他真的输光了钱,去做打家劫舍的营生,祸害百姓,故而坚持要给他财货。

  俞兰棹如何不知道江朔的心意,朗声道:“今日少主驾临,大喜的日子合当同庆,今日一切吃喝皆有陋船供给,大家多耽几日,敞开吃喝,千万不要客气。”

  此言一出,群豪大喜过望,齐声欢呼,有人领头喊道:“多谢少主厚意,日后若有差遣,赴汤蹈火亦无所惧!”

  更有人喊道:“少主千秋万代,寿与天齐!”把皇帝老儿那套都使出来了。

  江朔平素不喜人吹捧,皱着眉头道:“俞姊姊我们快走吧。”

  却说二十四名僧尼先一步随着那侍女顺着楼梯盘旋而上,越往上越是雅致静谧。

  此刻众人身处的房间已全不似乎楼下的浮夸华丽,此间配色十分素雅,所用皆是原木本色,陈设的器物也都是青玄素色。

  屋中放着炭火盆,十分和暖,还点了一支清香,使整间屋子都似乎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昙静依稀记得共向上走了五层楼,他见这“望江阁”四面是窗,十分好奇,随手推开身边的一扇窗,立刻传来北风怒号之声,鹅毛柳絮似的雪花涌了进来,将屋子的一角搅得乱七八糟。

  侍女忙上前掩住窗户,笑道:“贵客小心,望江阁是航船最高处,四面临江,此时外面风雪太大,却不适合观景。”

  昙静合十道:“阿弥陀佛,小僧不知,檀越勿怪。”一行人僧人的身份已经暴露,昙静也没必要再遮掩了,能正常说话觉得舒服许多。

  侍女道:“这种小事自然有下人打理,贵客无需挂怀。”说着她举起双手轻轻一拍,立刻有男女仆役上来打扫地面,扶正家具。

  侍女请众人到榻上入座,众僧尼服侍着盲眼老僧坐下,再依次落座,众人皆除去头上戴的斗笠,共是十七名僧人,七名女尼。

  侍女奉茶已毕,俞兰棹才带着江朔、独孤湘走上楼来,一眼看到二十四颗光头,独孤湘忍不住笑道:“我说什么贵客,原来是俞姊姊你见船上什么都有就是缺个庙,因此请了这一众僧尼来建寺庙。”

  俞兰棹啐道:“湘儿妹子口没遮拦,这玩笑可开不得,我并不认得几位高僧,只是刚才为了脱身,才请各位上望江阁的。”说着向那老僧福了一福,道:“大和尚勿怪。”

  那师兄上前叉手道:“娘子无需多礼,我师父看不见。”

  俞兰棹心念一动,对师兄道:“还没有请教这位高僧如何称呼?你们怎么会有我二叔的金算珠?”

  那师兄道:“我名……”他不敢说自己的名字,怕俞兰棹听过自己的名字,他所信仰的佛法又不允许他说谎,舔了舔嘴唇略过了自己的名字,艰涩地说道:“浑湖主的信物,其实是我们买来的……”

  俞兰棹摇摇头,叹气道:“我这二叔,什么货都敢卖,什么事都敢应,难道朝廷钦犯也往我船上送么?”

  那师兄闻言惊惧交加,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我们可不是钦犯。”

  俞兰棹微微一笑,道:“且让我猜一猜,师兄你名叫思讬,在扬州大明寺出家,你原本有个师兄,叫祥彦,可惜五年前他死在了吉州,你才成了大师兄,而坐在那里的你师父为庸医所误,瞎了双眼,他便是高僧鉴真大师,是也不是?”

  师兄吓得浑身一哆嗦,忙道:“小娘子,噤声,快噤声……”

  看来俞兰棹说得没错,此人就是大明寺僧人思讬无疑了。

  俞兰棹不理他,让江朔和独孤湘在一处坐了,自己也在中央主人位置上坐了下来,吩咐侍女上茶,笑望着思讬笑道:“师父勿忧,这里都是自己人,绝不会走漏消息的。”

  独孤湘见俞兰棹说话如打哑谜一般,不禁好奇,问道:“就算他们是大明寺的僧人,出门游历也无不可么,怎会成了朝廷的钦犯,难道他们师父一把火烧了大明寺?”

  众僧尼听她这么讲,纷纷闭目念佛,“哦弥陀佛”之声不绝于耳。

  江朔道:“湘儿别插科打诨了,让俞姊姊把话说完。”

  俞兰棹叹了口气,道:“溯之,湘儿,你们久不在江南,不知道鉴真大和尚的故事。别的沙门出门托钵化缘,自然无有不可,可是鉴真师父出门,却只为了一件事,为了这件事,他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大的代价。”

第641章 五次东渡

  独孤湘仍然不知道鉴真是何人,越发好奇道:“鉴真大和尚是为了什么事啊?”

  这时候那盲眼老僧开口了,他缓缓说道:“为了东渡。”

  “东渡?”江朔和独孤湘都很奇怪,独孤湘道:“东边不是大海么?难道要去翁山投靠海盗马十二?”

  思讬道:“哎……我们出家人怎么会去投海盗,师父是要去东瀛日本。”

  江朔道:“日本?听说那里是蛮荒之地,人皆愚鲁未开,其国主派遣唐使来大唐学习礼仪教化,还常常有人滞留不归,从没听说有汉人反而去日本的。”

  思讬叹了一口气道:“檀越所言极是,不止一人这样劝过师父……”

  他刚要往下讲,鉴真又开口道:“思讬,四弘誓愿是哪四条?”

  思讬忙合十道:“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

  鉴真道:“东瀛虽然僻远,但其民心向佛法,苦于无人弘法,才来中原求法,你既知众生无边誓愿度,又何以不肯去东瀛传法呢?”

  思讬道:“弟子非是不愿去日本传法,弟子只是担心师父的安危,渡海艰难危险,师父年齿已高,眼睛又不方便……要不,由弟子代劳渡海传法,纵是刀山火海,弟子也定坚固愿念,绝不退转。”

  鉴真宽厚地笑了笑,道:“你忘了师父已经立誓,不至日本,本愿不遂,你是要师父违誓吗?”

  思讬忙伏地磕头,口称“不敢”

  昙静道:“师父,我们已经尝试了五次,均未能成行,会不会……会不会是菩萨不让我们去?我听说东瀛蛮荒,其民粗鄙,和野兽没什么两样,会不会菩萨也不想将佛法东传?”

  鉴真一反此前对思讬的宽厚,叱道:“昙静竟敢以己心度佛心?佛曰众生平等,众生皆有佛心,安有不渡之理?”

  昙静吓了一跳,忙也跪倒,道:“弟子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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