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 第327章

作者:圏吉

  鉴真口气严厉地问道:“你错在哪儿了?”

  昙静道:“《金刚经》有云,佛言,须菩提,彼非众生,非不众生。世上本无众生,是法者,即是非法,是名为法;色身者,即非色身,是名色身。一切众生本来是佛,一切众生皆可成佛。”

  听了他这一段话,江朔、独孤湘都被绕晕了,鉴真却嘉许地点点头,恢复了平和的口气,道:“昙静,你虽然急躁,却有明慧,只是要好好打磨心性,莫要为无明误了根器,倘能坚固道心,勇猛精进,日后必成大器。”

  昙静合十称再拜,不再说话了。

  这时江朔接口道:“是了,我曾见过几个东瀛人,也都懂得礼仪教化,并非野兽。”

  独孤湘掩嘴道:“就是生得太矮,和大马猴成精也差不了多少。”

  此言一出,有几名定力不足的僧尼也忍不住轻声嗤笑起来,看来他们也见过东瀛人。思讬转头瞪了他们一眼,众人立刻闭目合十,不敢嬉笑了。

  江朔道:“我听说遣唐使往来中原也有很多次了,大师要去东瀛传道,虽然艰难,却也未必不可能,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为什么还要躲躲藏藏呢?”

  鉴真闭目端坐并未说话,思讬叹了口气道:“这就说来还长了,还要从十一年前说起了……”

  江朔心中咯噔一下,十一年前,不就是天宝元年么?这位鉴真大师东渡竟然和自己陪李白北上长安是同一年。

  思讬道:“天宝元年,有日本留学僧荣睿、普照来到扬州大明寺,求师父东渡传正信,为东瀛信徒授戒。当时合寺众僧皆默然无应,唯有师父说’是为法事也,何惜身命‘,遂决意东渡传法。”

  独孤湘皱眉道:“不就是传法受戒么?鉴真大师在扬州给这两个东瀛僧人受戒之后,让他们自己回东瀛去传法不就行了?”

  她以为“传法”和“传功”也没什么两样,都是师父传弟子,弟子再传弟子不就完了,何必千里迢迢走一遭呢。

  思讬道:“檀越有所不知,传法受戒没有这么简单,并非是个和尚就能受戒,要授具足戒,需要有十名清净僧秉法才算数满如法,即使是在佛法不兴的边地,可以曲开方便,至少也要五名清净僧秉法。哪怕两名东瀛人得师父传法,回到东瀛也因为人数不足,无法秉法。”

  独孤湘撅嘴道:“这么麻烦呀,那叫东瀛多派点僧人来不就行了?”

  思讬道:“一个僧人要能传法受戒,修炼之路非十年能成,其中有种种难关,可不像檀越你想的这么简单,师父十四岁于扬州大明寺出家。曾在两京传习,后回扬州,修崇福、奉法等寺,宣讲律藏,四十余年间,为俗人剃度,传授戒律,先后达四万余人,江淮间被尊为授戒大师,是故两名东瀛僧人才来求师父东渡。”

  江朔道:“如此说来,鉴真大师确实是去东瀛传法的最佳人选。”

  思讬道:“然而第一次东渡就出了大事,天宝元年,师父决意携弟子二十一人东渡,在扬州既济寺造船以供东渡之用。”

  独孤湘道:“什么!东渡还要先造船?东瀛人自己不是有船么?”

  江朔道:“当年听井真成说过,遣唐使每次来到大唐,会用一年时间采买各类东瀛急需的物品,之后就满载回国了,天宝元年并没有遣唐使到访,自然没有船留在大唐的。”

  思讬合十道:“檀越博闻……确是如此。”

  独孤湘道:“那不能买现成的么?”

  思讬道:“东渡需要特殊的海船,沿海渔船多不能远涉重洋,水军的巨舰倒是可以出洋却也不可能卖给东瀛人,因此只能自己造。”

  江朔叹道:“仅此一项,已知东渡之艰难了。”

  思讬道:“是年冬月,海船造好了,没想到出发前一日却出了乱子,师父的弟子道航与师弟如海开玩笑说他修行不够,师父不准备带他东渡了,那如海是高丽人,心胸狭窄……”

  鉴真道:“思讬妄言……”

  思讬道:“阿弥陀佛,心胸并不狭窄的如海信以为真,大怒之余便诬告我们造船是与海盗勾结,准备攻打扬州。淮南采访使班景倩信以为真,派人拘禁了所有僧众,虽然很快查明是如海诬告,把师父放了出来,但勒令东瀛僧人立刻回国,第一次东渡就此夭折。”

  独孤湘想起了高仙芝,道:“嘻嘻,高丽人小肚鸡肠大约是不错的,那东瀛人就此回去了?”

  思讬道:“自然没有,他们偷偷藏了起来,翌年,师父带十七僧,连同东瀛人延请的百工匠人,再次出发。结果尚未出海,船只便沉在了江口,修好再行,又遭大风,飘至翁山一无人小岛,五日后才得救,转送明州阿育王寺安顿,第二次东渡又没成功。”

  独孤湘道:“找的什么人呀,若是找我江湖盟中人,把船造得坚固些,只怕早已到了东瀛了。”

  俞兰棹却想:似乎这船就是江湖盟的人所造,记得十年前二叔曾说遇到了东瀛憨大,给钱造能渡海之舟,却不通舟楫之事,要得又甚急,震泽帮胡乱拼凑了一艘小船卖给他们,竟然也没发现……想到此处俞兰棹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思讬不知道江湖盟是什么,随口附和一声,继续说道:“师父在阿育王寺仍然计划再次东渡。此事为越州僧人得知,为留师父在越州弘法,东瀛僧人潜藏中国之事报告官府,于是官府将荣睿投入大牢,遣送杭州。荣睿装病诈死,方才逃脱,第三次却也就此作罢。”

  独孤湘又笑道:“看来东瀛人装死也是有传统的。”她说的这个“传统”自然是指井真成诈死之事了。

  思讬接着说道:“既然扬州、越州一带不便出海,师父于是决定从福州买船出海,我们一行人从阿育王寺出发,刚走到温州,便又被截了,这次却是留在大明寺的弟子灵佑担心师父安危,苦求淮南采访使派人将师父截回扬州。第四次东渡再一次不了了之。”

  独孤湘道:“看来你们寺里道心不坚的人还真不少呢。”

  思讬合十道:“檀越说的是,不过僧人打诳,死后要下拔舌地狱受苦,道航和灵佑师兄甘受地狱酷刑,也都因为顾惜师父。”

  独孤湘心想,这两位师兄只怕未必相信自己会下地狱,这思讬也是个死脑筋。

  思讬却不知道她想些什么,自顾自说道:“五年前,也就是天宝七载,其时师父已经回到扬州大明寺,荣睿、普照再次来访恳请师父东渡。师父当即决定率僧人十四人出海,此前都是冬月出行均不顺利,这次便改为六月夏末出发,没想到六月海风不向着东边吹,为等顺风,我们在翁山一等就是数月光景,真正出海还是在冬月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深入远洋,没想到在东海上遭到飓风吹袭,船桅摧折,在海上漂流半月才看到陆地,登岸后方知竟然到了琼州岛最南边的振州,振州荒僻,虽有佛法流传,百工医药却不兴,师父在彼处传法授学,一年方启程北归。”

第642章 再次启程

  思讬继续说道:“我们沿岛北上,渡过海峡之后,岭南各州争相迎请师父前去传法,先在始安开元寺住了一年,又被迎去广州讲法,途经端州时,东瀛僧人荣睿病死,在广州耽到夏月,经韶州时,普照辞去。”

  独孤湘奇道:“东瀛人自己走了?”

  思讬道:“广州也是繁盛的海港,原是想看看能否从那里搭便船去东瀛,不想东瀛荒僻贫穷,没有货船回去那边,眼看东渡无望,我们只能北返,普照怕又被当作奸细捉了,才告辞而去。”

  独孤湘道:“哎……东瀛人自己都放弃了,鉴真大师又何必执着呢?”

  思讬道:“师父却不愿意放弃,正是在与普照临别之时,师父立下了‘不至日本国。本愿不遂’之誓。”

  他深吸一口气,道:“没想到之后的真正的苦难才刚刚开始,翻越大庾岭期间,师父由于水土不服加之旅途劳顿,患了眼疾,又为庸医所误,竟致双目失明。

  此后一直陪伴师傅左右的大师兄祥彦又得了重病,拖着病体到吉州终于坐化,我们这时泪早已流干,强忍悲痛护着师父一路北上,终于回到了扬州。此时距第五次东渡已经三年有余了。”

  说到此处思讬提袖拭了拭眼角,再看众僧尼皆面带戚戚之色,江朔见有几名僧尼看起来还很年轻,问道:“诸位沙门都是天宝元年就跟随鉴真大师东渡的吗?”

  思讬摇头道:“很多都是初次出海,比如昙静小师弟,每次东渡都会死人,更有吓得不敢再去的,祥彦师兄去世后,亲身参与前五次东渡的,就只有我一人而已了。”

  江朔看着众僧问:“你们都知道前五次东渡发生了什么,难道你们不害怕吗?”

  昙静道:“怎么不怕,但为了弘法,怎能因内心恐惧而放弃?我等愿追随师父东渡传法,何惜身命。”

  众僧尼一齐合十道:“东渡传法,何惜身命。”

  江朔心中谓叹,自己和鉴真都是天宝元年出发,遍历了大半个大唐,只不过自己多在北方,鉴真却在东南。

  而他身负绝世武功,鉴真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身子孱弱的老人。相形之下,鉴真比自己更为不易。

  想到彼此经历的共同之处,江朔对鉴真不禁生出了惺惺相惜的亲近之感。

  却听独孤湘问道:“所以你们此番想要搭乘俞姊姊的大船出海?”

  俞兰棹忙摆手道:“我的航船在江中虽不惧风浪,但外海的惊涛巨浪怕也抵敌不过,海船需穿浪之形,与江船大不相同。”

  那侍女报告道:“他们要去黄泗浦。”这是思讬告诉她的目的地。

  俞兰棹道:“那里是吴郡苏州的一个小港口,你们打算在那里搭船东渡?”

  思讬踟蹰良久,自忖无法隐瞒,于是承认道:“不错,那里有船等着我们。”

  俞兰棹道:“只怕你们又被骗了,黄泗浦虽然确实是一个海港,但那里港狭水浅,无法停靠大船,都是些小渔船,在沿海打打鱼还行,要深入重洋,则断无可能。”

  思讬一惊,一时间不知道是否应该相信俞兰棹的话,他看了一眼昙静,昙静虽然是小师弟,但十分聪慧,佛法以外的事情,思讬很喜欢听他的意见。

  昙静道:“俞大娘似乎没有骗我们的必要……”

  思讬颓然坐倒,道:“难道是那两个东瀛人骗了我们?”

  独孤湘奇道:“怎么还有东瀛人?两个东瀛僧人不是一死一走么?”

  思讬道:“今年初秋,大明寺来了两位衣冠华丽的贵客,他们自己介绍一位是秘书监兼卫尉卿晁衡,另一位是遣唐使正使,叫藤什么……”

  “藤原清河。”昙静补充道。

  思讬道:“对就是这么个名字!”

  独孤湘道:“秘书监是正三品的高官,怎么会和区区一个日本使者结伴同行?”

  思讬道:“檀越有所不知,这位晁衡其实是东瀛人。”

  独孤湘道:“啊……东瀛人还能在大唐做官的么?”

  江朔道:“那可也不是没有先例,当年井真成诈死时就被追封了正五品的尚衣丰御,他还不过是使团中的准判官,若是正副使,封为三品也不足为怪,这种封赏多半是‘特进’虚封而已。”

  思讬道:“檀越所言大致是对的,不过这位晁衡蜚声中外,可是实授官职。晁衡原名阿倍仲麻吕,开元五年随东瀛使团来到大唐,之后便进入国子监求学。”

  江朔心道开元五年是第八次遣唐使入朝,这晁衡到大唐的时间恰好在井宽仁和井真成父子之间。

  思讬道:“阿倍仲麻吕慕大唐之风不肯离去,于是改名晁衡,国子监太学毕业后参加科试,居然一举考中进士,进士可没有特进,想要进士及第不但要深通天下大政,更要长于诗文,此前从没有人获此殊荣,晁衡作为化外之民,而得进士,说明他的学识确是出类拔萃。之后他历任司经校书,左补阙,卫尉少卿、秘书监兼卫尉卿等职。”

  江朔道:“看来这东瀛人还真是个人物,他和遣唐使正使来扬州自然也是请鉴真大师东渡的咯?”

  思讬道:“不错,晁衡久在大唐为官,两名日本僧人多次邀请鉴真大师东渡之事他自然是知道的,此番他向圣人求归东瀛故国,圣人感念他仕唐几十年,功勋卓著,且家有年迈高堂,这才割爱允求,并任命他为大唐回聘日本使节,这可也是第一次。圣人更允诺藤原大使一请,藤原大使说言想请师父东渡传法授戒……”

  独孤湘一拍手道:“既得圣人应允,那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出海啦,你们怎么还是偷偷摸摸的?”

  思讬道:“檀越莫急,听我说说完……圣人笃信道教,言既要传法,何必僧人,可派道士前往。”

  独孤湘笑道:“圣人富有天下,还要强买强卖呀。”

  思讬道:“藤原大使坚决推辞,不要道士,那圣人自然也就不肯放僧人前去了,并且严明由僧人渡海者以通敌论处。”

  俞兰棹瞪大了眼睛道:“如此说来,你们这次不是想偷偷出海这么简单了,还是违逆圣旨,要是被抓回去,可是死罪啊……”

  思讬合十道:“阿弥陀佛,给大娘添麻烦了,这实非我等本意……”

  俞兰棹忽然哈哈大笑道:“我什么都怕,就是不怕麻烦,像马十二这样的江洋大盗,若没犯什么事,又怎么会躲到我的船上?麻烦本就是这条大船的一部份。”

  江朔道:“俞姊姊,那现在该怎么办?东瀛人可靠么?”

  俞兰棹道:“现在听起来,还有不少疑团……”

  独孤湘道:“要我说这也不难,鉴真师父在黄泗浦登岸时,我们也上岸,在暗中保护大师,若东瀛人诚心诚意也就罢了,若是陷阱,我和朔哥也尽可以保大师周全。”

  这对思讬来说实在是意外之喜,众僧尼在二楼赌坊大厅都见过江朔和独孤湘的能耐,若得他二人保护,纵是前方刀山火海也不用怕了,思讬和昙静忙合十称谢。

  俞兰棹却道:“湘儿妹子,你们原本是要去越州找你父母家人,怎又为了不相干的人节外生枝呢?”

  独孤湘道:“不过是早几日上岸罢了,我们护得鉴真大师安全,再骑马走陆路去鉴湖,也多不了几日。”

  其实她愿意帮助鉴真,一来确实敬仰其为人,二来她天生好热闹,想去看看这东瀛晁卿是否真的如此神乎其神,最后越是靠近鉴湖,她越是胆怯,唯恐爷爷和父母又和江朔又言语不和,她怕生变故因此下意识的像晚些到家才好。

  至于江朔,一身的侠肝义胆,叫他不管鉴真的事那是压根也不可能的。

  俞兰棹自然能懂独孤湘的这些女儿心思,道:“好,那就这么定了。”对思讬道:“我已安排备下了酒菜。”

  思讬听到“酒菜”二字忙急着摇手,表示自己一行人带了干粮,只要清水就好了。

  俞兰棹笑道:“诸位师父放心,都是素酒斋菜,与荤腥不共灶,庖者也是吃斋念佛的老媪,绝不叫各位破戒。”她见思讬仍然涨红了脸,一副窘迫的模样,心念一动,道:“都是我供奉各位师父的,在船上的一切吃用都算在我俞大娘的头上。”

  思讬这才眉头稍舒,众僧一齐合十谢,俞兰棹笑着摇手,道:“快别如此,我可受不起。”

  她吩咐侍女备下酒菜,唐人信佛的不在少数,把斋茹素的达官显贵也不在少数,因此航船上确也有擅长做斋饭的老媪。不消片刻,素斋素酒端了上来,朔湘二人和俞兰者也陪着一起吃,没想到这素斋竟能做的如此鲜美,在航船上大鱼大肉吃的多了,竟觉清爽可人,比之荤馔也不遑多让。

  众僧人自然没吃过这么精美的斋饭,但佛教中好吃是“贪”,就算素斋业绩如此,因此每个人都极为节制,随着鉴真一起,吃了个半饥半饱便都停箸不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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