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 第330章

作者:圏吉

  独孤湘道:“就算如此,俞姊姊不是又送了你不少绸缎么,你怎不拿出来孝敬?”

  马十二道:“哎,我不是又给输光了么……”

  独孤湘道:“你就没向俞姊姊再借点?”

  马十二道:“我马十二也是有脸面的人,怎好意思再借?我也是心存侥幸,想着风雪这么大,官军也不会来收孝敬,我抓紧多做几桩买卖,不就补上缺了么?没想到忽然天气放晴,我们才一出海就撞上了讨债的……”

  正说话间,船上的东瀛人忽然聒噪起来,井真成道:“不好,海鳅船回来了。”

  众人心头一紧,晁错道:“快,快,先把这些海贼藏到船舱里去。”

  马十二手下的海盗有的醒了,有的还在昏迷中,东瀛人手忙脚乱把他们或架或抬,移到甲板下面去。

  晁错又下令:“快把甲板擦洗干净。”

  救上这些海盗,甲板上又是碎木,又是水渍,一片狼藉,众船工一起动手,以最快的速度将甲板打扫干净,才刚清理干净,海鳅船已到了且近,船艏望楼上官兵挥动旗帜,有看得懂的东瀛船工道:“唐军叫我们不得擅动,在原地等待盘查。”

  井真成摇头道:“糟糕,糟糕,这下真的惹祸上身了。”

  遣唐使船是平底慢船,若追逐起来绝对无法逃脱,因此停在原地,等着海鳅船靠近,说是原地等候,海上有风有浪,自然不可能停住不动,不过是收起风帆,不再打浆而已。

  海鳅船先到船队之尾,再掉头回来与海船同向而行,经过后两艘海船时并未停留,直到晁衡这艘船时却慢慢减速,直至并行,靠得近了,海鳅船更显巨大,众人只能仰头观看,这时有一头戴赤色抹额的郎将在雉口上探出头来,喊道:“下面的人听着,你们是何人?为何冬月出海?”

第647章 又遇故人

  楼船上郎将问话,自然是晁衡出面回话,他叉手道:“我们是东瀛日本国遣唐使团,拜见过天子后启程回国,这都是天子明诏,鸿胪寺四方馆办理的公验过所,文书都在前面船上,上官可前往勘验。”

  那郎将却没有接口,他那肥胖的猪头似的脑袋几乎撑满了整个雉口,他的一双猪眼在遣唐使船上扫来扫去,良久才道:“我也不管公验的事,只问一你一句话,刚才我们击沉那艘船,你们都看到了?”

  晁衡道:“看到了。”

  郎将道:“那落水的海盗你们也看到了?”

  晁衡故作惊讶道:“这是海贼船?我等不知。”

  郎将“哼”了一声,道:“答非所问……我只问你,飘在海上的那些海盗是不是你们救的?”

  晁衡不置可否,索性背手而立,也不答话了。

  郎将怒道:“哟,老猴儿还挺拧,我看你这是要找死啊。”

  晁衡冷笑一声,问道:“请问郎将,是何出身?官居几品?”

  郎将道:“到盘问起你老子来了,听好了,我乃从五品归德郎将,统管两江海面军务,管不管得了你?”

  晁衡从腰间蹀躞带上解下一个方形绣金的布囊,举在空中道:“我乃正授三品秘书监兼卫尉卿,圣人钦命的大唐回聘日本使节,晁衡是也,郎将可管得?”

  那郎将显然吃了一惊,探出脑袋来端详了半天,晁衡手中的金鱼袋似乎不像是假的,里面放的应该是表明身份的金龟、鱼符,但他可不敢去勘验真假,若是假的还好说,若是真的,晁衡打他一个不敬上官的罪,就可以把他直接扔到海里喂鱼了。

  他正待要挥手放行,忽然瞥到甲板上的一个人,他伸手指戳道:“这位老僧可是扬州大明寺的鉴真大师?”

  众人这才惊觉,糟了!

  他们一直忙于遮掩救海盗上船这件事,却忘了鉴真大师也是朝廷严加盘查的“要犯”,竟然把鉴真、思讬等众僧尼都留在了甲板之上。

  晁衡道:“他……”

  “晁卿……”那郎将自始至终都没有叉手行礼,显得十分傲慢,语气倒还算恭敬,他客客气气地打断晁衡,道:“还是请这位大和尚自己说吧。”

  僧人不可打诳语,尤其是鉴真这样的高僧,绝对不会为什么任何理由说谎。船上所有人心中都是一紧,却听独孤湘道:“他是个又盲又聋的僧人,听不到大人的说话。”

  众人登时松了一口气,晁衡心道多亏这小女子机敏,不禁向她投去嘉许的目光。

  郎将却道:“又盲又聋呀,那想必也是个哑巴咯?”

  独孤湘叉手道:“上官英明。”

  郎将突然一拍雉口道:“这么个又盲又聋又哑的老僧,你们带着他出海做甚?”

  这下连独孤湘也一时语塞,那郎将乘胜追击,喝道:“现在起谁都不准说话!本将问谁,谁答话!”

  他一指思讬道:“你是何人?不会也是哑巴吧?”

  思讬惶急道:“这,这……”他不由自主地望向独孤湘。

  郎娘喝道:“你自己叫什么自己不知道么?看那小女子做甚?”

  思讬被他一喝,吓得一激灵,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小僧思讬。”

  郎将道:“哦……思讬啊……”众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没想到那郎将道:“没听说过,果然是我搞错了么……”说着转身消失在雉口之内。

  众人大大松了口气,独孤湘悄声对思讬道:“思讬和尚没想到你跟鉴真大师这么多年,还是一点名声没有呀?”

  思讬拭拭额头,自嘲道:“看来还是没名气的好……”

  才一松懈的功夫,忽见船楼上开了数十扇小方窗,数把挠钩从海鳅船上探出,牢牢钩住了遣唐使船,紧接着一阵梆子响,其余窗洞中探出扣着铁矢的弩机,一齐指向遣唐使船。

  那郎将再次探出头来,喝道:“思讬!你当我不知道你是鉴真和尚的大弟子?如此说来这位老僧定是鉴真无疑了!”又转向晁衡道:“晁卿你有所不知,朝廷明令禁止鉴真和尚离开扬州,不知者不怪,只要晁卿把大和尚交给本将,本将绝不为难你们。”

  晁衡毕竟是三品亲贵,那郎将也不敢得罪他,给他找了个“不知者不怪”的台阶。

  然而晁衡一行人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请鉴真大师东渡日本传法,怎肯轻言放弃,他略一沉吟,道:“将军,衡有一言,想与将军面陈。”

  他说完伸手一按自己腰间,这是商人挂钱袋子的位置,那郎将心领神会,转头下令道:“放下绳梯。”

  江朔问晁衡:“晁卿,你和那郎将谈什么?”

  晁衡转过头,避开鉴真、思讬众僧,对江朔私语道:“我听那海盗马十二说给官军孝敬之事,想必说的就是这郎将,我看看若能使些财帛就解决问题,那是最好不过了。”

  江朔点点头,道:“晁卿我陪你同去。”

  晁衡知道他是江湖盟主,豪侠之首,定然有不凡的手段,喜道:“若得江少主相助,我无忧矣。”

  这时海鳅船上抛下绳梯,海鳅船是楼船,比遣唐使船高出两三丈,平日登船通过甲板位置的门户出入,但此刻怕东瀛人一拥而入,故而放下绳梯,让晁错一个人爬上去。

  晁错当先爬上,江朔紧随其后,郎将在上面喝道:“只准晁卿一人登船。”

  话音刚落,晁衡脚下打滑,从绳梯上坠了下去,江朔忙伸手接住,冲上喊道:“我家老爷年岁大了,行止皆需小的服侍。”

  郎将张望了一下,道:“只需你一个人跟着。”

  江朔叉手称是,扶着晁衡再度爬上绳梯,晁衡冲他眨眨眼睛,故意颤颤巍巍向上爬去,独孤湘也想跟着上去,江朔拦住她道:“你去保护鉴真大师,以防不测。”

  独孤湘点头道:“朔哥,你自己多加小心。”

  江朔低声道:“料也无妨。”口中喊道:“老爷小心!”紧跟着晁衡爬了上去,他故意显得拙手笨脚,扯得绳梯不住晃动,晁衡在前头骂道:“蠢奴才,手脚轻些,把你家老爷晃得要掉下去了。”

  江朔回道:“是哩,是哩。”却晃得更厉害了。

  郎将看了嗤笑一声,道:“你们两个抓紧了,本将把你们拉上来。”

  晁衡和江朔牢牢抱住绳梯,绳梯突然被人上向拽去,不一会儿就升到木板墙顶端,果然比自己攀爬省力的多了,船上有水兵接应,晁衡、江朔二人先后登船。

  江朔赞道:“大将军,你真是天生神力,轻轻一提就把我们两个拽了上来。”

  那郎将笑骂了一声:“蠢杀才,倒会献媚。”

  江朔再看那郎将,他的身子比脑袋更为肥胖,却只有只条右臂,左边的袖子瘪瘪地系在腰间,难怪他此前一直不向晁衡行礼,原来不是因为傲慢,而是他独臂无法叉手,江朔心中却是一动,原来是故人。

  晁衡是来求人的,自然不能拿三品的身份压人,他放低身段,躬身施礼道:“晁衡拜见将军,不敢请教尊姓台甫?”

  独臂郎将摆了摆仅有的右手,道:“小将贱名不值一提,晁卿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看来他也知道晁衡朝中好友众多,也怕晁衡将来找后账,故不敢报名。”

  晁衡知道他的顾虑,微微一笑,道:“将军有所不知,遣唐使藤原清河入朝拜见圣人时,对答颇得圣人之心,圣人特赐与新罗使者对席,更许诺满足大使一个愿望,大使当时所提的就是带鉴真大师东渡传法。”

  他其实说的都是事实,圣人十分喜欢藤原清河是事实,赐他与新罗使者对席也是事实,建唐以来,新罗是第一个称臣纳贡的,因此在诸藩国中有超然的地位,如今日本国竟能与之对席,可见圣人对藤原清河的喜爱,其中当然也有对晁衡的圣眷在。

  而圣人许诺,藤原清河请愿也都是事实,只是最后圣人答应与否,晁衡却没有说,但话里透露出的意思圣人是应允的。

  独臂郎将果然信了几分,嘬牙道:“可是折冲府衙门并没有接到朝廷的文书啊……”

  晁衡佯装意外道:“是吗?不过这是一件小事,就算遗漏也不足为怪,况且现在是冬月,文书在路上走的慢些也是有的。将军可否行个方便?”

  独臂郎将为难道:“可是……未奉上谕,小将也不敢私自放行啊……要不这样,诸位先随小将回明州,待朝廷文书到了,小将亲自护送诸位出翁山。”

  晁错画风一转道:“将军,你们水军衙门真是辛苦,冬月时节还出海缉盗。”

  独臂郎将笑道:“叫晁卿笑话了,如今府兵制崩坏,明州折冲府用的都是‘团结兵’,不出来捉几个海盗回去领赏,便难以为继啦。”

  晁错道:“什么是团结兵?衡在朝中只听说过府兵、守捉与健儿,却没听过团结兵。”

  独臂郎将道:“团结兵就是地方乡勇,没有兵籍,不算府兵,粮米皆需自备,平日里就靠着乡里大户资助,如今海盗猖獗,民生艰难,大户也不肯出粮米啦,我们只有出海立功,方有接续。”

第648章 独臂郎将

  晁衡知道一味求情,这郎将也只会说些车轱辘话打哈哈,于是转换话题,果然成功让那郎将开始抱怨起粮米不足这件事上来,晁衡决定继续装傻,道:“原来如此,可是海贼船已被砸碎,海贼全都落水淹死了,将军虽然大捷,回去却也没个信证啊。”

  独臂郎将气得牙根痒痒,心道:什么没有信证,落水的海盗不是叫你们给救了么……他先前想着讨回海盗,好去请赏,后来见到鉴真,他倒不是严格遵行朝廷指令,而是知道鉴真在扬州名声极大,在扬州乃至整个江淮之地信众极多,却不知为什么总是想着要出海,只要把这位大和尚平安送回扬州,当地的富户自然有不菲的奖赏。

  因此独臂郎将见到鉴真之后就对海盗失去了兴趣,只想拿他回去邀赏,但既然是为了邀赏,谁赏都是一样的,只要眼前这个日本人出的起价钱,他也不在意把鉴真卖给这些东瀛人。

  想到此节,独臂郎将满脸堆笑道:“可不是怎的,只怪手下弟兄们出手太狠了,把那匪船砸个粉碎,这下可好,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啊呀……眼看就是腊月,这个年关可难过咯。”

  晁衡见时机成熟,凑近道:“将军,我们这次从大唐归国带了些丝绸,本是要献给国主的,不过日本国小民少,也用不了那么许多,今余上等生绢一千匹愿献于将军,聊做军资。”

  独臂郎将明知故问道:“无功不受禄,小将怎能收晁卿这么重的礼?”

  晁衡凑得更近了,几乎贴着郎将那张肥脸,道:“衡别无他意,实是见将军和水军弟兄们忍饥挨饿,仍风雪出击,为民除寇,衡心中感佩,自愿奉献。”

  独臂郎将挤出几滴眼泪道:“小将何德何能,竟为晁卿如此抬爱,他日晁卿若有驱策,小将必然赴汤蹈火,虽死不避!”

  晁衡道:“将军既这样说,目下就有一件小事,要请将军帮忙……”他压低声音道:“将军有所不知,东渡日本需用西风,只有冬月出发方能成行,若和将军回明州等待,只怕误了船期,再要东渡就要一年以后了,若国主见责,我等只怕人头不保,还请将军见怜,放我们即刻出海吧。”

  独臂郎将踟蹰道:“这……可是没有朝廷文书……”

  晁衡伸手抓住郎将的双手,轻轻拍打,道:“大海茫茫,郎将怎么这么巧就遇上我们呢?”

  独臂郎将觉察出手中多了一件事物,他受贿多年经验丰富,手指轻轻一搓,已知道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的玉雕,虽是凛冬,仍然触手温润,只这一块美玉就能值生绢百匹了。

  他心中一喜,将那物件往袖子里一藏,道:“下官倒自是好说,只怕手下这么多兄弟,有哪个不识大体的……”

  他从本将到小将,再到下官,语气明显越来越软,晁衡道:“弟兄们辛苦了,自然另有犒劳,我自己再出绢一百匹,给弟兄们分分。”

  这一会儿功夫,晁衡连奉送带许诺,已经给出生绢一千二百匹的价码了,折合铜钱约六百贯,颇不少了,江朔暗暗咋舌。他却不知道日本国为了求学识,在大唐无论延请百工,买卖物件、书籍,往往都要花费比实际价格数倍乃是十数倍的价钱,厚加贿赂官员更是家常便饭。

  倒不是日本国有多富裕,他们举国节衣缩食,攒得这一点点财货都用在求知学艺上了,其实遣唐使团十分拮据,日常不过酱菜薄粥而已。

  独臂郎将的脸终于明朗起来,笑道:“既是晁卿吩咐,下官莫敢不尊。”

上一篇:从箭术开始修行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