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 第333章

作者:圏吉

  海鳅船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陈先登险些从回廊上甩落下去,多亏江朔手疾眼快,把他拉了回来。

  江朔透过舷窗往外看去,原来是有一艘海盗船撞上了海鳅船,海鹘船的船艏包着黝黑的铁甲,头上铸有狼牙般的撞角,“咣”的一声,插入海鳅船的舷板上,虽然扎不透坚厚的船木,但海鹘船牢牢钉在海鳅船上。

  海盗们向上抛出拖着长绳的钩爪,钩住了船楼顶上的雉口,再顺着绳索爬上海鳅船,团结兵以弩射击,但海盗们贴着船壁如壁虎般向上攀爬,舷窗窄小,无法将身子探出射击,船上唐军一时倒也那他们没办法。

  紧接着右舷又是一声巨响,江朔等人赶到那边一看,也有海盗船靠了上来,再像远处望去,更多的海盗船向这边靠拢,果然如黑色狼群一般,陈先登绝望地坐在地上,哀叹道:“完咯,完咯,海盗十几艘船,少说四五百人,我们这船上满打满算才不到一百人,如何抵敌得过?”

  江朔道:“没想到海盗竟然如此猖獗!”

  独孤湘则问道:“官军就没有援军么?”

  陈先登冷笑道:“别说没有,就算有,见到这海上狼群捕猎,哪个敢来解救?”

  江朔忽然喊道:“小心!”一把将陈先登扑倒。

  只听“咔”的一声木板爆裂的巨响,一条巨矛射穿舷板,巨大的矛头如伞般撑开,往回一退牢牢挂在舱壁之上。原来是江朔见到远处的海盗船向这边射出巨矛,这才救了陈先登,陈先登拭了拭额头的冷汗,骂道:“这帮臭贼,还真下死手啊!”

  紧接着木板,两舷木板爆裂之声不绝,有五六条长矛插了进来,将海鳅船向两边拉扯,发出“喀啦啦”“咯吱吱”的怪响。再向外看去,却见东海之上海盗船如狼群麇集,近的用撞角叉住大船,远的用三弓床弩射出绳矛,扯住大船。

  海盗将海鳅船团团围住,倒把东瀛人的船都忘在了一边。

  江朔他们两头跑来跑去,殊为不便,也无法守御向上攀爬的海盗,晁衡道:“为今之计只有登上甲板,与登船的海贼决一死战!”

  江朔和独孤湘可不怕短兵相接,独孤湘道:“好,索性杀个痛快!”说着伸手就抓陈先登。

  陈先登两脚发颤,连声道:“我不去,我不去!”

  晁衡道:“陈郎将,你祖上也是南朝皇族的后代,祖上陈霸先可能英雄,你如此胆怯,岂不令祖上蒙羞?”

  陈先登颇为意外,慑慑道:“你怎知我的家世?”

  晁衡久在京中为官,怎会知道陈先登是谁的子孙,只是他想此公如此不堪,还能混个五品郎将,只怕祖上不是贵胄就是豪强,他所知陈姓名人有限,心想陈先登既是明州人,说他是陈朝后裔,就算不中也是高抬郡望,没想到陈先登真是前朝苗裔。

  晁衡道:“现在与海盗战端已开,想要自保已经不可能了,不如放手一搏,方有一线生机。”

  江朔也道:“朔至今仍记得当年陈将军对黑龙王时的勇武,区区海盗将军有何惧哉?”

  陈先登最吃不得捧,听了晁衡和江朔,哈哈大笑以遮其惧,道:“好,兄弟们随我登上甲板杀敌!”

  众人上到甲板,方才看清海上此刻的全貌,藤原清河的船已经和海鳅船搥到了一起,一头被拍杆击中的海盗船已经彻底沉没了,海面上有几十人在扑腾,另一头的海盗船收紧绳索,已经和遣唐使船、海鳅船紧紧贴在了一起,海盗们重整旗鼓,顺着舱壁向上爬来。

  而吉备真备,大伴古麻吕的两条船居然一左一右,绕过被群盗围住的海鳅船,自顾自向东驶去了。

  独孤湘道:“晁卿,你们东瀛人忒也的的没义气了,他们怎么把你们扔在这里自己跑了?”

  晁衡道:“独孤娘子有所不知,这时我们出发前就商量好的,海路凶险,我们早做好了献身的准备,互相约定无论是谁遇难,都不加救援,只管一路东渡回国,这也是因为怕互相救援反致全军覆没。”

  说话间却见挟持着晁衡坐船南逃的马十二居然奇迹般地驾着船回来了,还险些和走难免绕行的大伴古麻吕坐船撞在一起。群盗可以不管别人,马十二却不会放任他再逃跑,立刻有船转过头去截击,后面追击他的船也掉头回来,数艘船将马十二团团围住。

  这艘遣唐使船却像疯了一般,直撞向迎面的那艘海鹘船,那艘船上的海盗显然没想到遣唐使船如此悍不畏死,本来海鹘船的船艏包铁,只要正面对撞绝不会吃亏,但他们最后关头害怕了,转舵打桨想要避开,却已经迟了,遣唐使船的船艏虽然没有撞角,但坚厚木料所制的破浪船艏仍然锋利如刀,在那艘海鹘船上画出一道横向贯穿的巨大裂缝,那船一起一浮之间已经开始进水,很快船便歪向了一边。

  遣唐使船撞开这艘海盗船,自己却几乎毫发无伤,速度不减,撞入海盗围攻海鳅船的阵中,独孤湘笑道:“没想到马十二倒有些良心,居然回来替我们解围。”

  晁衡却忧心忡忡道:“鉴真大师还在船上,他们不快逃走却回来做什么?”

  独孤湘道:“马十二就是逃走,肯定也是去明州或者苏州,这样鉴真大师的第六次东渡可就又要失败了,况且和海盗一起登岸,大师勾结海盗的罪名可就做实了。”

  晁衡何尝不知马十二不可能护送鉴真大师东渡,只是心中尚存一丝幻想罢了,陈先登却紧张地道:“看仔细了,那艘船没有减速,按这个速度非要一头撞穿我们的侧舷不可!”

第653章 飓风逼近

  连马十二在内,被救上晁衡那艘遣唐使船的海盗不过十几人,而船上有五六十人,尤其是二十名桨手,单凭马十二手下这点人根本不可能完全控制。

  先前他之所以能操纵此船难逃,只是靠着他挟持了鉴真和一众僧尼,后来翁山海盗追来,东瀛人也怕那些海盗烧杀掳掠,因此卖力的操舟弄桨,以求摆脱敌船的追击,至于航向只能放到将来再说了。

  这条遣唐使船原本已经摆脱了海盗的追击,却忽然掉头回来,与紧追不舍的海盗船打了个照面,对方居然也不夹击,而是提前转头,抢在遣唐使船之前往回驶来。

  遣唐使船斜着帆,借了一半风,同时拼命划水,来的速度居然十分迅捷,眼看遣唐使船直冲向海鳅船,海盗们的海鹘船纷纷避让,但有好几艘船射出的绳矛还牢牢地插在海鳅船上呢,根本没办法拔出,遣唐使船一路撞过来,勾住了数条粗大的绳索,粗大的绳索纠缠在一起,勒得遣唐使船速度大减,最终只是侧舷重重撞了一下海鳅船上,没有造成任何破坏。

  众人在雉口上探头向下察看,见马十二站在船中央,正在指挥海盗和船工们割断绳索,将船解脱出来,江朔心中奇怪,怎么东瀛船工会和海盗配合亲密无间?

  独孤湘向下喊道:“马十二,你怎么良心发现,回来助我们啦?”

  马十二喊道:“那个要救你?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转头对陈先登喊道:“快升帆,快升帆!”

  陈先登抬头向南面马十二回来的路线望去,忽然喊道:“快!快升帆!”

  他的声音比马十二更急迫,甚至透露出明显的恐惧,江朔和独孤湘心中奇怪,也抬头望去,却见南面一大片乌云盖在海面上,江朔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乌云,彻海连天望不见尽头,云层极厚,时值晌午,又是万里无云的晴天,那边云层下的海面一片漆黑,仿佛已经入夜了一般。

  江朔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看了也不禁头皮发麻,问道:“那是雨云吗?”

  陈先登颤声道:“哪里是雨云,是起飓风了!”

  飓就是颱,只不过唐代尚无台风之说,时人称夏秋之际旋转着席卷海上的狂风为“飓”。

  独孤湘生在荆楚长在江南,知道飓风,奇道:“飓风不是在大暑之后,白露之前么?冬月怎么会有飓风?”

  陈先登道:“飓风是东南风,冬月盛行西北风,飓风自然难得一见,但难得不是没有!”这时五条桅杆上的巨帆都已经缓缓升起了,陈先登才稍感安心,也许是为了缓解紧张的情绪,他继续给独孤湘解释道:“我说怎么今天放了大晴,原来是云都被飓风给吹跑了,云在高天之上,受到飓风的影响更早。”

  独孤湘道:“飓风有这么可怕么?习习山庄每年都有飓风光顾,最多也就是刮倒几棵树而已。”

  陈先登道:“树木有根,房屋有基,我们在海上无凭无倚,岂不是凶险了万倍?”

  这时海鳅船五面帆已经升起,而遣唐使船上人往来忙碌,通过割下长矛后面的绳索与海鳅船牢牢地绑在一起,西风推送之下,海鳅船拖着一众贴在船身上的小船,向东驶去。

  升起风帆耗费了不少人力,弩手想从雉口向下射箭时,也会受到海盗船上弓手的反击,团结兵没能压制住从攀爬船舷的海盗,此刻已有不少海盗爬上雉口,一旦短兵相接,悍勇的海盗战力远超乡勇出身的团结兵。

  他们用的刀比横刀更短,完全是为了在海上搏击方便,江朔与独孤湘这时也管不了陈先登了,分头迎战海盗,这时海鳅船向东越行越快,开始颠簸起来,江朔和独孤湘都没有乘海船的经验,但觉脚下虚浮,险些摔倒。

  饶是如此,二人的身手比海盗高出实在太多,二人也不用武器,只以一双肉掌迎击手持利刃的海盗,出手虽然七歪八扭,但只要打中,哪怕并非要害,海盗也多承受不住,被打得东倒西歪,倒和二人七歪八扭的拳法相得益彰。

  海鳅船越行越快,海上风浪也越发的大起来,独孤湘扶着雉口,对江朔道:“朔哥,不行了,我得缓一缓,胃里翻江倒海一般的难受。”说着竟向下吐起酸水来,不经意间瞥见下面遣唐使船,外面又靠上了一艘海鹘船,海盗用绳爪牢牢附在遣唐使船上,跳帮上船,但两拨海盗自己却打了起来,想来那些都是造反头目王十七、潘廿一的手下。

  此刻遣唐使船的甲板乱战做一团,一片纷乱之中,却见井真成已经拿回了他的千牛刀,也和海盗打了起来,井真成的刀法又快又狠,且他是东瀛人,习于海战,在甲板上每一步都如钉入板,走得极稳。

  长刀劈斩之术其实很难,不是有一股子蛮力就可以了,因为人体内有坚硬的骨骼,长刀入体,容易被碎骨卡住,退刀若不得法,非但抽不回来,更有可能将长刀折断,而井真成的劈斩却是刀刀致命,退刀时又十分巧妙,毫不拖泥带水,看得独孤湘心中一寒。

  江朔在一旁喊道:“湘儿,你没事吧?”他自己也觉得天旋地转,但凭着内力高深,强行按捺住心中恶心欲呕的感觉,眼看登上船的海盗越来越多,他只能和众团结兵一起边战边退,与独孤湘、陈先登退守船艉楼一隅。

  这时海鳅船猛地一顿,竟然不再摇晃了,独孤湘抬头道:“咦,怎么下雨了?”

  果然晴天白日之下居然下起毛毛细雨,再看海面平静无波,风帆有气无力地贴在桅杆上,不知何时西风居然也停了。

  忽听“啪嗒”一声,一条活鱼落在甲板之上,那鱼落在甲板上兀自弹跳不止,看来不久之前它应该还在海中游动呢。此刻船只不再摇晃,独孤湘也回过魂来,瞪大了眼睛道:“天上怎么掉鱼了?”

  说话间,响起一阵“噼里啪啦”之声,成百上千条活鱼若暴雨般倾泻在甲板之上,“噼啪”弹跳之声不绝,海盗和团结兵此刻都顾不得动手了,在空无一物的甲板上到处乱窜却无从躲避,一个个狼狈不堪,更有倒霉的被海鱼砸到脑袋上立刻头破血流。

  陈先登一边往舵楼里退,一边喊道:“降船帆!速速降下船帆!”

  按说团结兵已被海盗逼到船艉,甲板上的海盗哪里会听他的安排?但奇怪的是海盗们闻声向奉了圣旨一般,立刻动手降起船帆来,陈先登还在毫不客气地催促道:“快些!快些!再快些!”

  江朔忽觉头上天光一暗,转头看去,原来乌云的边缘不知何时已经遮到了头顶。

  此刻天空已经不再落下活鱼,甲板上堆满了活鱼,简直没了落脚之地,这条船仿佛成了渔船,弥漫着一股海水的腥味。

  天色迅速地变暗,江朔从舵楼向四下望去,海上的海盗船都在迅速向海鳅船靠拢,仿佛暴雨将至时,聚向高处的群蚁。海鳅船上的海盗们则喊着号子,尽其所能快地降下船帆。

  然而他们还是慢了……

  随着黑云迅速覆盖上来,船帆忽然鼓了起来,起的却是东风,船帆本已被降下了一半,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得自动升上了杆顶,正在拉帆索的海盗措手不及,被绳索带着抛向半空,在狂风中扬了出去,远远坠入海中,江朔这才发现远处的海水如开了锅的沸水一般,落入海中之人只几个起伏便不见了踪影。

  东风怒号,扯着海鳅船往回走,这时已经攀附在海鳅船上的海盗船如同挂在马身上的一串铃铛,磕来碰去,只是发出的“铃声”阴郁沉闷,十分恐怖。这些挂上海鳅船的船只还算是幸运的,没有挂上的船已如风中一叶,不知被吹到哪里去了。

  与藤原清河的遣唐使船狠狠地撞在一起,东瀛船轻,海鳅船沉,遣唐使船被远远抛了出去,海鳅船再度逼近,再度将彼船撞飞!

  藤原清河船上众人一片慌乱,但那艘船先前被拍坏了舵杆无法转向,只能一次次地被海鳅船撞击,海鳅船船壁坚厚自身毫无损伤,东瀛船则被撞得吱嘎乱响,似乎随时会在怒海上解体。

  先前用绳矛挂住遣唐使船的两艘海盗船,一艘已被拍杆击沉,另一艘在二船相互碰撞之际,被甩得在海上乱摆,不消几次,竟如死鱼般翻转了过来,结满藤壶的墨绿色船底倒扣过来像一只巨大的海龟,然而片刻之后,又被拽得翻转回来,只是船上的桅杆舵楼都摧折碎裂,下一个浪打来,船只再次翻覆,如此二三次,那船终于彻底分崩离析,碎成了海面上的一大片碎木,至于船上的人早已不知去向了。

  江朔虽然神功无敌,但面对自然的伟力仍然深感无力,一阵惊呼将他从恍惚中拉回,原来是藤原清河的坐船又一次撞上了海鳅船,这次撞碎了船头,木板深深地楔入海鳅船之中,两艘船竟然一时间连在了一起,但船下海浪翻滚咆哮,随时会把两艘船分开。

  江朔眼看两条矛弩还插在左右船艏,后面坠着长长的绳索,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654章 君子之国

  藤原清河的坐船本已受损,在如此凶险的海面上,留在这艘破船上九死无生,只有把船上的人接到海鳅船上方为稳妥,他们的船插在海鳅船上,正是转移的最好契机,然而两船的连接并不稳妥,随时可能脱开,为今之计最重要的就是把两艘船牢牢连在一起。

  江朔心中已有了计较,对独孤湘道:“湘儿,你留在此间。”语毕纵身一跃从船艉舵楼跳下。

  遣唐使船虽然比海鳅船小得多,但艏艉高高翘起,从海鳅船上跳下去不过一丈不到的距离便落在了藤原清河的船上。江朔俯身摸到了船艏上插着的那条长矛,这矛从三弓床弩上射出后,深深插入船头画的“鱼眼”之中,几乎没柄,他一伸手挽住了后面系着的绳索,向上一提,将儿臂粗的绳索从海水中提了上来。

  后面的东瀛人见状想上来帮他,但他们一往前走,船头便向下一沉,江朔忙抬手阻止他们道:“不要过来,等我系好绳索!”

  东瀛人也知道一旦两船重新分离,只怕这条船也承受不了几次撞击了,都在原地站定,喘气都不敢幅度太大。

  江朔拉上这一头的绳索,再到另一边如法炮制拉上另一条绳索。他将两条绳索缠在腰间挽了个扣,下一步就是纵身跳回海鳅船上。

  两船上下相距不过一丈,以江朔的轻功跳上去应该毫不费力,但他也低估了浸透海水绳索的重量,他跃到距离船艉还有四尺的高度,就已力竭,向下坠落。

  江朔若是落回船艏,只怕下坠之力要叫两船再次分开,危急关头,他下意识地伸手向上一抓,自然徒劳无功,什么都抓不到,却忽然腕子上一紧,原来是独孤湘用白练长索缠住了他的手腕。

  独孤湘在上面用脚蹬住船板,拼命往上一扯,江朔借力向上再次提纵,终于把住了船艉板的沿口。

  独孤湘不敢伸手去拉,拽着白练往上拉,陈先登倒是出人意料的伸出独臂去拉江朔,江朔这才带着两条绳索爬上海鳅船,他拖着两条绳索,奋力向最后一根桅杆走去,将两条绳索在粗大的船桅上绕了数匝,但绳索太粗,江朔试了几次都无法系紧,还是船上水军接手用独特的结绳法子打了几个死扣。

  确保万无一失之后,水军从船艉抛下绳梯,东瀛人见状齐声欢呼,通过绳梯向上攀爬。另江朔没想到的是东瀛人居然没有争抢,而是排成一队,逐个登上绳梯,只耳中听着狂风怒号,大海咆哮,尤其是船上木板发出的撕裂之声,就让人几乎要害怕地发狂了,东瀛人却看起来从容自如,依次登船速度竟也不慢。

  再看衣着锦绣的藤原清河排在队尾,看起来不急不躁,十分淡定,江朔想到王维评价东瀛人“服圣人之训,有君子之风”,诚哉斯言。

  这时天空已经几乎全暗了,能望见远处的海天仍是白昼,相隔不过百步,这里却已是暗夜了,海鳅船上的人已经看不清下面遣唐使船上发生的一切,只有东瀛人翻过艉板时才能勉强看清他们的面目,幸好东瀛人首尾相衔依次攀爬,就算目不视物也能摸着前面的人爬上海鳅船。

  不知何时,毛毛细雨变成了瓢泼大雨,船帆不知何时已被吹得打横,狂风似乎改变了风向,由东风转为北风,巨大的海鳅船有高达五层的船楼,在狂风中显得有些重心不稳,明显的向飓风中心倾斜。

  大海也变得愈发狂暴起来,将坠在后面的遣唐使船高高扬起,又重重落回海上,从下面发出的人的惊呼声中,江朔能听出只有不足十人的东瀛人尚未登船了。

  这时忽有一道闪电划过,将暴风中的一切照得雪亮,江朔看见了下面骇人的一幕,遣唐使船的后半段已经被风浪撕碎了,艉楼、桅杆都已经不见了,舱内的箱子在海上散落的到处都是,剩下半截船头,被撕裂成了两半,两块残骸被长矛串着在海上狂乱的跳跃,几乎看不来出这原来还是一艘海船的一部分。

  剩下的东瀛人死死地挂在绳梯之上,竟还没有被甩脱,但他们也只是挂在绳梯上而已了,实在不能向上半步。江朔见状忙向上猛地一拽,东瀛人和水军团结兵见他竟想凭一人之力将挂着数人的绳梯整个提起,不禁一愣,更没想到是江朔居然真的拉着绳梯向前走了几步,又一名东瀛人被救上了海鳅船,众人见了齐声欢呼,一起上前帮忙,把那些东瀛人全数拉了上来。

  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船上的每一个人,江朔见最后一人衣衫尽湿早已看不清面料和花色,披头散发的十分狼狈,看不清是何人,晁衡此刻也顾不上礼节,上前拨开那人湿漉漉的头发,却正是藤原清河,晁衡喜极而泣抱着藤原清河,二人拥在一起,哇哇说着东瀛话,江朔虽然听不懂,却长长舒了一口气。

  藤原清河忽以汉语急切地询问:“鉴真大师呢?他在哪里?”

  此刻船上早就无人打斗了,江朔带着藤原清河艰难地移动到右舷,向下望去,晁衡那艘船依然完好,由于牢牢贴着海鳅船固定,因此并未受损,但挂在它外侧的海盗船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已然被甩脱出去,也不知是被吹远了,还是被拍碎了。

  如此大的风浪马十二却将所有人都赶到甲板之上,用绳索将人们分别绑在两条桅杆和艏、艉船楼之上。

  独孤湘怒道:“这个臭贼,什么时候,还绑人打劫,也不知他还有没有命花。”

  藤原清河却道:“小女子你误会了,那位十二郎这是在救人并非图财害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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