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许远道:“勿怪众家弟兄蒙在鼓里,马十二行事极其机密,他今岁大半年耽在俞大娘航船上,看似为了吃喝耍钱,其实是一路暗绘大唐内陆的水文地理,大食人的海船吃水与俞大娘航船相类,俞大娘船能行驶、靠泊的码头,大食战船也都能到达。”
独孤湘奇道:“大食人还敢深入唐境?”
许远道:“我听说黑衣大食在波斯故地四处征伐,打下了好大一片江山,其主合里伯尤不知足,素怀入寇大唐之志,派呼罗珊总督阿布攻打安西,那阿布夜郎自大,极其猖狂,不但要走陆路,还要走海路,他们知道大唐粮米财帛多来自江南,想要以水军偏师阻断江水漕运,唐军无有接济则自乱。”
独孤湘道:“嘿嘿,这也是五路攻唐的老路子了,此计早已破灭,回纥人、契丹人压根不想反唐,吐蕃人叫哥叔翰打的打败,南诏虽不得已叛唐却只守不攻,至于大食么,去岁在怛罗斯惨败,没几个月阿布大王自己也被其主问罪枭首咯。”
其实黑衣大食在怛罗斯是惨胜而非惨败,阿布·穆斯林被杀也不是因为怛罗斯之战不利,而是他功高震主,为合里伯所妒,才会丢了性命。但明州地处大唐最东面,与最西面的怛罗斯相隔万里,许远哪里去评判独孤湘所言的真假,不禁叹道:“天佑大唐,我听说大食铁骑十分厉害,没想到在我大唐天兵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众人闻言皆大笑起来,纷纷痛骂马十二叛国可耻,又骂大食人不自量力,竟然想与大唐争雄,有独孤湘故事的推波助澜,众海盗这才完全信了许远。
别看这些海盗平素与官军作对,对外族入侵却同仇敌忾,恨不能替国出征,灭了大食海军。
一时间海面上骂声一片,却洋溢着一片欢乐的气氛。就这时候,独孤湘忽然道:“许大哥,你有没有听到咔哒声?”
经她一说,果然人们耳中都响起了“咔哒咔哒”的声响,一海盗颤声道:“不好,是那龙王鲸的冤魂来了……”
大唐沿海鲸鱼并不算罕见,但张开嘴都是刷子一样的长须,只吃小鱼小虾,性情也十分温和,故称为“海鳅”。
而这种长有利齿的巨鲸,东瀛人称之为“马靠窟记拉”,唐人渔民则称之为“龙王鲸”,平日里都是敬而远之,但今日实在是被逼急了,又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许远在,这才用巧计射杀了“龙王”,此刻咔哒声再起,叫人不由得怀疑是龙王回来索命。
这咔哒声比先前的更密,层层叠叠,似乎还不是来自一处,就算那条龙王鲸未死,又如何能同时在海中不同地方现身?如此飘忽,不是冤魂又是什么?
只有许远不信,喝道:“怕什么?方才长矛直贯入脑,就是真龙也已死了,真要是大鱼的鬼魂,那便再杀它一次!来人,床弩上弦!”
群盗这才心下稍定,分头撑弩抬矛忙碌起来。却忽然听到那边海鳅船上众人在大喊大叫,独孤湘见江朔,藤原清河等人都在向他们拼命挥手,正疑惑间,只听海浪翻涌之声,数条长满吸盘的红色长触手伸出海面。
那触手殷红胜血,十分可怖,众盗贼齐声高喊“娘耶……海怪来了!”
东海船民都听说过深海海怪的传说,说有海怪如巨大的章鱼,触手有十几丈长,能将海船拖入深海,说的可不就是眼前的场景吗?
那触须在海面上高高扬起,反卷回来,有的缠在海鹘船上,有的在甲板和船舷上胡乱抽打,又有不少海盗被击中坠海。
只有许远抽出方才斩杀马十二的横刀,对着一条触手猛砍,斩了数刀才将其斩断,斩断的触手流出一股蓝血,迅速由红色变为透明。
许远高喊道:“莫怕,我听说海怪是杀不死的,这触手流的却会流血,断后褪色,不过是深海里的巨鱿罢了,速速将这些触手斩断,可别叫它拖入深海里去了。”
众人见确实如此,才又恢复了勇气,纷纷抽出兵刃砍起那些触手来。
果然那些触手也吃疼,胡乱抽动,众海盗见状胆子更大了些,一起动手斩断触手,将那一段段死后即变得苍白的触手扔下海去。
不一会儿,海水一翻,一轮巨大的蓝灰色眼球露出海面,紧接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巨大鱿鱼脑袋腾上了海面,众海盗见状齐声欢呼,只是那脑袋后面竟然没有身子……
巨大的头颅被齐齐切断,后面空空如也,众人看着海中的鱿鱼头慢慢褪去红色,变成一片惨白色,眼珠也渐渐蒙上一片白翳,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诡异与不安之感。
一年老的海盗忽然一拍大腿道:“不好!我听说龙王鲸最喜欢吃深海巨鱿。”
许远斥道:“胡说!难道龙王鲸的亡灵还能吃饭不成?”
第661章 无声之战
由于巨鱿之血是蓝色的,在海面上也看不出来是否有血污,众人正在船上张望之际,忽然海水翻涌,一张巨口从水下张开,一口咬住了那巨鱿的脑袋。
船上众人皆惊呼起来,以为真是先前被杀射杀的龙王鲸冤魂不散,有胆小的海盗已经吓得跪倒在甲板上,连呼“龙王爷饶命”了。
但细看之下,这条龙王鲸并非先前被射杀的那条,它们的颜色明显不同,这条巨鲸的皮肤黑中透褐,露出海面的身上沟壑纵横,颇多褶皱,看起来比先前那条龙王鲸更大只怕年岁也更大些。
那巨鲸一扬头,将巨鱿脑袋囫囵吞下,那鱿鱼虽死不僵,触须乱颤,无力地抽打着龙王鲸的脑袋,那巨鲸的大脑袋上交织着无数条鞭痕似的疤痕,想来就是这种巨大的鱿鱼触手抽打所致,但此刻巨鱿的抽打只是死后的抽搐,巨鲸巨口吞咽之下,将那鱿鱼的触须吸溜吸溜尽数咽了进去。
船上众人看得呆住了,居然忘了用弩箭射它。
巨鲸吞下鱿鱼后,一个猛子扎入海中,不消片刻又复昂起脑袋,喷出一道水柱,独孤湘道:“糟糕,许大哥,看来你刚刚射杀的是龙子,如今老龙王来寻子不着,要来寻你晦气了。”
许远生性也甚诙谐,以手掩口道:“一会儿老龙若是问起,我们只推说不知,湘儿,你可千万别说漏了。”
此刻巨鲸离开海鹘船不过数丈,一轮巨眼在水波间似看非看地注视着船上众人,饶是杀人不眨眼的海盗都觉得双腿发颤,喉头发干,独孤湘和许远居然还能互相插科打诨,确也令人佩服。
巨鲸口中发出人们熟悉的“咔哒咔哒”之声,又慢慢沉入波涛之中,忽然海水一黑,如同有数百缸浓墨同时打翻,将船边的海水尽数染得墨黑。
这条龙王鲸巨大的尾鳍扬出水面,将海水溅上海鳅船,人们低头看自己的衣衫,竟然都染上了一个个墨点,独孤湘道:“海水怎么黑了?”
一上了年纪的海盗道:“是巨鱿吐墨,鱿有硬鞘者为乌贼,其腹中怀墨,遇险喷出黑墨来隐藏自己。”
许远道:“世谓乌贼怀墨而知礼,故俗云是‘海君白事小吏’,能染黑这么大一块海面,这乌贼得有多大啊?”
人们很快就知道这乌贼有多大了,只见海水一分,一条龙王鲸头顶着一顶红色的“帽子”跃出了海面,此鲸又与前者不同,身形只有被射杀的巨鲸的一半,看来是一条幼鲸,它脑袋上顶着的也不是帽子,而是一条巨大的红色乌贼!
这乌贼的身子如同一柄放大了数百倍的巨矛,口中有八条腕足,牢牢扣在龙王鲸的脑袋上,仿佛一顶巨大的帽子一般,更有一对长得多的触腕,在龙王鲸宽大的头颅上绕了数匝,最可怕的还是巨鱿的眼睛,与方死去的鱿鱼灰白色毫无生气的盲目不同,这条巨鱿的眼睛足有个人的脑袋这么大,烁烁放着蓝光,仿佛两盏来自幽冥地府的不祥之灯。
龙王鲸以深海巨鱿为食,但这条巨鱿显然占据优势,两条长长的腕足牢牢箍住了这条小龙王鲸的脑袋,令其无法张开嘴巴,这条小龙王鲸,口中勉强挤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似乎在求救一般。
海水一分,先前那条巨鲸浮出海面,侧头想去咬罩在幼鲸脑袋上的巨鱿,熟料巨鱿力量极大,使劲一扭,幼鲸在海中大了个滚,撞向巨鲸鱼口中,巨鲸连忙闭口,幼鲸撞在它下颌上,如击巨鼓,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巨鲸摇头摆尾游开去,张口悲鸣,“咔哒”声愈密,颇显焦急。
独孤湘道:“看来龙王一家都来了,如今太子有难,老龙王急了……”
巨鱿不能发声音,只顾将腕足越收越紧,将那幼鲸的嘴越箍越牢,竟然渗出血来,原来那巨鱿的腕足之上生有带钩的吸盘,钩爪竟然刺破了龙王鲸粗厚的表皮,深深嵌入肉中,幸而没缠绕在它的眼睛之上,否则非把双目刺瞎不可。
一鱿一鲸在海面上展开无声之战,众人看着既心惊胆战,又忍不住要多看几眼,一时都呆在那里,看得出神。
身形巨大的龙王鲸再次露出海面,头顶喷出一道水柱,这次却以尾鳍猛扫巨鱿,“啪”的一声打个正着,想要将那巨鱿从幼鲸头上拍落,然而巨鱿的十条腕足皆有带刺的吸盘,两条长触手更是牢牢抱定了幼鲸的脑袋,一拍之下,无数尖刺在幼鲸脑袋上拉扯,痛的那幼鲸口中“咯咯”直响。
巨鲸显然颇为忌惮幼鲸受伤,在它身边巡梭,竟不敢再上前攻击巨鱿,好在龙王鲸皮糙肉厚,巨鱿虽然牢牢抱着它的脑袋却也拿它无可奈何。
那幼鲸见在海面上无法摆脱巨鱿,脑袋一沉向水下扎去,巨鲸见状也跟着潜入水中,两条尾鳍一前一后高高扬起,又溅了众人一身海水。
独孤湘问许远:“你说那龙王太子能摆脱大乌贼么?”
许远摇头道:“难……海中巨鱿喷出浓墨,巨鲸反而帮它不到,我听说巨鱿能用腕足挂在海底礁石岩盘之上,鲸鱼在海中不能久待,不能出水呼吸,怕不要被憋死。”
这时海水复归平静,飓风裹挟着这片海域中的海船一起向东北移动,只是身处暴风眼之中,但觉海面平静,船只毫无在移动的感觉,其实此刻离开大唐海岸线已不知数百里多远了。
等了良久,海水一翻,那幼鲸再次浮出海面,这次的位置离开海鹘船远了不少,倒离海鳅船近了不少,幼鲸果然没能摆脱巨鱿,反而显得精疲力尽,疲惫不堪。
它头顶鼻孔一舒喷出一道长长的水柱,看来是憋了不少气,岂料巨鱿忽然抬起一条长腕足,竟然伸向幼鲸喷水的鼻孔,生生截住了水流,那幼鲸立刻摇头摆尾,狂躁起来。
独孤湘奇道:“龙王太子怎么了?”
身边那年老的海盗道:“龙王鲸喷水的位置是它的鼻子,鼻孔被堵,可不是正要被憋死了。”
独孤湘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道:“许大哥,这大乌贼是要模仿你的法子,杀死那幼鲸呢。”
许远摇头道:“我一击杀鲸,痛苦只是一时,这大乌贼用堵住幼鲸的鼻孔将它憋死,可要残忍的多了。”
独孤湘张望道:“老龙王呢?怎么不管太子了?”
年老的海盗道:“怕是巨鱿在海底又喷出黑墨,老鲸被迷了眼睛,寻不到它们了,哎……看来这幼鲸是凶多吉少了……”
众人刚见龙王鲸再次出现之时原本颇为忌惮,但此刻见幼鲸和巨鱿缠斗,那幼鲸显得十分憋屈,众人反倒为它打抱不平,心中暗暗为它打气,希望幼鲸能化险为夷。
幼鲸垂死挣扎之际,顶着巨鱿到处乱走,竟然撞在海鳅船之上,不过它被憋得已经没了气力,撞在船舷上只是发出一声轻响,正在此时,忽然见一道人影从海鳅船上一跃而下,如鲲鹏展翅,落在了龙王鲸的背上!
独孤湘惊呼道:“朔哥跃上鱼背做什么?”
几条船上所有人早都注视着海上鲸鱿大战,见此情景皆惊呼起来。
落在鲸背上的正是江朔,他见幼鲸几乎要被巨鱿憋死,心中不忍,竟然跃下船来想要助幼鲸脱困。
鲸鱼背上极其湿滑,江朔脚下打滑,差点落到水中,还好他三窜两纵,跑到鲸鱼头上顶,一把抓住了巨鱿长腕足的端头。巨鱿长腕足的顶端如菱形的长矛相似,满是粘液十分湿滑,不过另一面是带刺的吸盘,吸盘触到皮肉,自动收缩,尖刺扎入江朔掌中,立刻鲜血长流,江朔强忍疼痛,反而握紧吸盘,终于稳住了身形。
江朔双足跨在这条腕足之上,用力往上想要将其掰开,但腕足如此巨大,吸盘上的无数钩刺牢牢扎入幼鲸的皮肉之中,以江朔的神力居然也拉扯不开,腕足紧紧缠绕在幼鲸身上,江朔害怕误伤不敢用七星宝剑这样的长兵,伸手从后腰抽出契丹可汗李怀秀所赠玄铁短刀。
这短刀乃天坠玄铁打造,黑漆漆毫无光泽,看似凹凸不平,十分拙仆,但其实极其锋利,江朔一刀此处,在那腕足上只没至柄,腕足明显抽搐了一下,江朔见有效,手上短刀连递,在那触手上连扎十数下,直扎的鱿血乱溅,将他半边衣衫都染成了蓝色。
但那巨鱿也知道堵住鼻孔是杀死龙王鲸唯一的办法,竟然强忍着痛并不松开触手。江朔见状,一不做二不休,横持短刀在巨鱿的腕足上锯了起来,竟然将腕足割下一截,那鱿鱼吃痛不过,腕足反转,向江朔抽打过来。
江朔只顾抓着割下的那段腕足尖,刚刚将其揭下,幼鲸觉得鼻孔上一轻,立刻喷出一道水柱,正打在江朔身上,江朔一个趔趄站立不稳,又被巨鱿的腕足抽中,终于无所依凭,横着飞出,“扑通”一声坠入了大海之中……
第662章 复归怒海
江朔水性不错,坠入海中却也不甚惊慌,此处海水澄澈,江朔在水下张目四望,却见脚下一团浓墨似的黑色海水,想来是那巨鱿刚才在海底喷出的,意在阻挡巨鲸的视线,忽见那浓墨一阵搅动,龙王巨鲸的脑袋从中穿出。
巨鲸意不在江朔,但江朔身形对它来说太小了,巨鲸满不在乎,直直向海面升来,正对着江朔冲来。江朔的轻功在海中不得施展,他虽也会游水,速度却远不能和巨鲸相比,他索性双膝缩在胸前,双手抱住脑袋,团起身子,等着那巨鲸撞来。
海面上众人正在焦急地望着海面,忽见海中射出一球,那圆球飞到空中舒展开来,却是江朔,江朔被龙王鲸顶起三丈有余,这个高度完全够他重新跃回海鳅船上。
众人正待欢呼,却见江朔展开双袖,如鹘鹰般在空中打个盘旋,又向着幼鲸扑了过去。
江朔借着下落之势,手中短刀直指巨鱿双目之间,那巨鱿早就见到江朔从空中袭来,松开腕足抬头向江朔喷出一股浓墨,江朔在空中折起身子,继而向前一窜,团身翻滚避开墨汁,落在鱿鱼巨矛般的身子上,双手合把刺了下去。
巨鱿的外壳如同厚革,玄铁短刀虽能刺入,却觉十分滞涩,它体内有鞘,刀尖竟然不能刺入,饶是如此,江朔的短刀仍然在巨鱿的背上划开出一道裂口,那巨鱿吃痛不过,松开裹在幼鲸头顶的八条短腕足,向后弹出。
江朔拔出短刀,落在幼鲸额顶,巨鱿另两条长腕足还缠在幼鲸身上,两条腕足一同发力,竟如攻城锤般把巨鱿的身子又拽了回来,它口中八条腕足向江朔兜头抓来,江朔见腕足根部乃巨鱿之口,口中竟然生有巨颚,那一对黑色弯钩般的口器向他迎面噬来,江朔连忙向后翻滚避开,一手还短刀入鞘,一手拔出七星宝剑,只等巨鱿扑上来便递出长剑直刺其口。
不料巨鱿身后海水一分,龙王鲸不知何时游到了巨鱿身后,跃出海面张口一咬,将巨鱿大半个身子吞入口中!
龙王鲸重重落回海中,溅起数丈高的水花,那巨鱿一对长腕足仍然缠在幼鲸,拼命落拽,江朔手疾眼快,挥动七星宝剑,“刷刷”两间干净利落地斩断了这对长腕足。
巨鱿失去了锚点,龙王鲸大口往里一吸,巨鱿大半个身子都落入它的口中,巨鱿虽然失去了最长的一对腕足,但马车一般大的脑袋上仍有八条腕足,这些腕足反转,牢牢扒住龙王鲸的巨口,龙王鲸竟一时无法将其吞下。
双方正僵持不下之际,江朔站在幼鲸额顶,跨上一步,长剑直递,正刺在巨鱿双眼之间,这次巨鱿无法躲避,被刺了个正着,江朔也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大脑的位置,只管将长剑直没而入,蓝血涌出,巨鱿的双眼迅速失去了光彩。
缠在幼鲸脑袋上的那两条极长的腕足也迅速失去了活力,变成了几近透明的灰白色,幼鲸猛地一甩头,将那些腕足甩脱,只留下脑袋上一圈圈的红色血印。
与此同时龙王鲸一口咬断了巨鱿头背连接之处,将巨鱿的大半个脑袋吐了出来,幼鲸迎上前张开巨口将这脑袋囫囵吞入口中,鱿鱼那了无生机的触须仍在无力地抖动着,但这种死亡的抽搐却再不能对龙王鲸构成任何威胁了,龙王鲸喉头一动,将最后的几条露在口外的腕足也一并吞没。
幼鲸仰头张口之际,江朔再也站立不住,顺着鲸背向下滑落,江朔随手一抓,抠住了不知什么凹陷之处,这才稳住了身形,岂料幼鲸忽然暴躁地跳起,原来江朔慌乱中正抠在它最脆弱的鼻孔之中。
幼鲸腾在空中喷出一道水柱,江朔拿捏不住,被它扬到了空中,一旁的巨鲸大张其口竟向空中的江朔吞来!
这时传来一声弓弦响动,一条长矛贴着江朔身边划过,直刺向巨鲸的口中,原来是海鳅船上陈先登早就将矛弩对准了这边,眼见江朔人在空中无处闪避,便下令射出长矛,矛尾还连有绳索,那是为了让江朔可以顺着绳索回到船上。
三弓床弩在如此近的距离上又快又猛,巨鲸正大张其口,看不到长矛飞来,这一下非得穿透上颚直贯入脑不可,不料江朔在空中抬腿一蹬,将那长矛踢歪,自己则借力向上跃起丈许高,避开了巨鲸之口。
龙王鲸巨口一合,没有咬到江朔却咬住了长矛,长矛之杆极其坚韧,更兼龙王鲸口中利齿最大,却十分稀疏,一咬之下矛杆正好卡在两齿之间,竟然没有将之咬断,于此同时江朔双足落在龙王鲸的身上。
龙王鲸感到口中有异物,张口甩头,想将长矛吐出去,长矛向外滑出时,箭头形的精钢矛尖居然像鱼钩一样刺入它的下颚,龙王鲸越是甩头,矛尖刺得越深,那巨鲸终于发起狂来,拖着长矛飞快地向前冲去。
幸而这条巨鲸颇有年齿了,后背皮肤不似幼鲸一般光滑,鲸背上有数条纵向的褶皱沟壑,壑中生有寄居的藤壶,江朔牢牢抓住凸起的藤壶,才得以不被甩落海中。
海鳅船上不似海盗的海鹘船,他们系在长矛后的是先前失去风帆的第一条桅杆上的帆索,那巨鲸蛮力无穷,居然扯着长索拖拽着巨舰跟着一起动了起来!
幼鲸跟在巨鲸身边游动,口中“咔哒咔哒”之声不止,巨鲸含着长矛同样发出“咔哒”声,二鲸你来我往,似在交谈一般。奇怪的是巨鲸并没有潜入海下。江朔少时随赵蕤学过兽语,可赵蕤也没见过海中巨鲸,因此江朔对这种如同叩齿的奇怪语言,也是一筹莫展,不知道二鲸在说些什么。
海鳅船上众人齐声高呼,叫江朔赶快顺着帆索回到大船上,江朔回头看那绳索绷得笔直,约莫十几丈长,对江朔来说要顺着绳索回到船上并非难事,只需回到船上后切断绳索,便可以避免巨鲸拖走海鳅船。
但是他再转头向前望去,龙王鲸竟然直直向着海鹘船和鉴真所在的遣唐使船的侧舷冲去。
侧舷是船只最薄弱的环节,先前那头龙王鲸撞沉几艘船都是从侧舷击破的,江朔不敢在此时离开,他还剑入鞘,双手攀着鲸背爬到鲸头伸手猛锤巨鲸一侧,想要叫它转向,只是巨鲸皮糙肉厚,江朔虽然运起神力砸去,对巨鲸却如隔靴搔痒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