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忽听有人高喊:“海水真的变黑了!”
众唐人低头看时,果然海中有一条明确的边界线,西边是蓝色的海水,东边说黑色有些夸张,但颜色确实深得多,“黑色”的海面上,遣唐使离去时的水线仍十分明显,海鳅船也切入黑色海水之中,众人皆感觉不出什么改变。
看似黑色的海水其实并非黑色,溅落在甲板上的海水仍然是透明的,没有一丝颜色,藤原清河说是因为黑潮自南方归墟而来,水温高,水流急,故而海流中的杂质极少,也因此更加透明,能一眼望见幽暗的海底,故此澄澈的海流反而成了黑色。
在黑潮中行了一段时间,遣唐使船果然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几乎看不见了。
许远道:“似乎我们的船也快了一些,少主勿忧,就算我们的船慢些,只要沿着相同的海流,总是能追上前船的么……大不了晚几天到而已。这艘破船本就需要好好修缮,到时候在东瀛修好船只,再和湘儿一起回大唐不就好了?”
江朔心道:不错,自己一心只想着追上前船,其实只要知道对方的目的地,慢些也能达到。但他一看陈先登、船上的一众团结兵皆面露为难的神色,知道他们不愿意远渡重洋去东瀛日本,似乎自己不该一己私利要求他们陪自己一起去如此遥远陌生的国度。
正纠结间,船上忽然响起击点之声,陈先登指着北方,颤声道:”飓风又回来啦!”
第665章 安南驩州
这是一片颇为荒凉的海滩,目之所及只有几棵东倒西歪的椰子树,杂草如屏灌木如障,没有半点人烟,海沙倒是细幼柔软,躺在上面让和暖的阳光晒着,叫人慵懒得不想起身。
但晁衡终究还是爬了起来,白色沙滩上满目疮痍,到处都是破碎的木板,还有断成数截的桅杆,再向远处看去,沙滩上一架巨大兽骨般的船骸,晁衡呆呆看了半天才看出这是大唐水军海鳅船的残骸。
晁衡的记忆也慢慢恢复了过来,那日他们在海上遇到了飓风转头袭来,遣唐使船则由于黑潮的加持,恰好避开飓风,自向着东北方的东瀛日本国驶去,而海鹘船则被杀了个回马枪的飓风推送向南,离钓鱼屿越来越远。
裹挟着海鳅船的飓风仍然十分激烈,不间断地将他们向南送去,飓风到哪里,风雨就跟到哪里,也不知道走出了多远。
海鳅船本是近海战舰,造得十分高大,但在远洋海上,别说船帆,船桨已经受损,就是全船完整,也难以靠自己的力量脱离飓风。
这次既没有别船来救,也没有龙王鲸现身救援,更连自己现在身处何处判断不清,哪怕是武功卓绝如江朔彼时也都无计可施了。
飓风速度极快,之前能将他们一日之内向东南送出千里,转向之后威力不减,几个昼夜就到了南海。
飓风将他们送到这片海域之后,便登上陆地呼啸而去了,把海鳅船留在了浅滩之上,冲滩搁浅之际,海船不堪重荷,居然自行解体了,这才散落的整个沙滩上都是它的桅杆、舷板、船楼。
经历了数日的疾风骤雨天气和海上风浪颠簸,如今望着万里无云的碧空,海静沙平的海岸,晁衡竟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海鳅船的上部已经完全被掀掉了,水线以上的船板也几乎全毁,但龙骨却仍然牢固,船底几乎没有损坏,他们就是靠这半副船架子来到这片海岸的,晁衡不由得暗自赞叹大唐造船术之精湛。
大船四周围了不少人,难道他们还想修复这艘船?晁衡在人群中第一个认出了陈先登,他踉跄着走上前去,喊道:“陈郎将!你们在做什么?”
陈先登转头看到晁衡,立刻满脸堆笑,不过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殷勤地道:“啊哟,晁卿,万幸你平安无事。”
晁衡心中奇怪,在海上时陈先登对他可没这么客气,问道:“陈郎将,你可知道这是何处?”
陈先登很肯定地道:“在安南,是我大唐的领土!”
难怪陈先登对晁衡如此客气,先前晁衡要渡海回东瀛日本,饶他在大唐是什么高官,都只是过往云烟,而此刻重回大唐,他就还是那正三品的正授秘书监,陈先登怎能对他不逢迎有加。
晁衡追问道:“我看这里荒无人烟,郎将怎能肯定这里是安南?”
虽然这里椰林海沙,气候炎热,显然是极南之地,但南方地域广大,听说海南有大小岛屿数万座,更有真腊,室利佛逝这样的域外大国,陈先登又没来过南海,怎知这里就是安南都护府?
陈先登大方承认道:“末将可没有此等见识,是许远告诉我的。”
许远所授官职不过正六品下的睢阳防御使,陈先登可是从五品的郎将,看似差了一品,其实官阶差了很多,因此陈先登说起许远来,可就没有这么客气了。
晁衡愈加迷惑道:“许远又怎知这里是何处呢?”
陈先登摇头道:“这末将可就不知道了,要不要末将帮你把他招回来问问……”
晁衡摆手道:“你只说他人在何处?我自去寻他便了。”
陈先登继续谄笑道:“是,是,他在前面短岗上……我们在这儿看看能不能拆了船板做大车,把诸位大人送回中枢。”
原来陈先登率着这么多人,并非为了修船,而是为了造车供他们乘坐,他指的是海岸深处的坡地之上,那边草木丰茂,完全看不出有人烟的样子,晁衡没想到这里还有村子,他不愿意和陈先登纠缠,道:“如此有劳陈将军,我去前面看看。”
那短岗近在眼前,亦不甚高,晁衡沿着一处斜坡向上,见灌木中被人用刀开辟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他艰难地穿过小径,看到了不远处聚集的十几人,许远,藤原清河都在其中,只是不见了江朔的踪影。
晁衡走近才发现他们竟然围着一个墓地!
只听藤原清河道:“……和我们一样,撞上了飓风,只是不走运,船翻了,他落水惊悸而死,十年不过廿六,实在令人叹息……”
许远则道:“埋在此间也不知道是何人的主意……他溺水而死,应当惧水,却让他在此间每日里看着大海,每当飓风来临之时,岂不要在棺材里发抖?”
晁衡登上短岗,才发现这墓地虽然不高,却在整个海岸的最高点,站在此地可以俯瞰整个海湾,南面有一条澄澈的大河注入海中,身后皆是茂密的丛林,山都退在极远的北方。
在今天这种风和日丽的天气看来,此处确实是风景优美的形胜之地,但却如许远所说,若在飓风天气,望着万里黑云和狂暴的大海,想来也真是恐怖。
晁衡凑上前去,问道:“这是谁的坟墓?”
许远等人见晁衡无恙都甚欢喜,藤原清河往边上一让,道:“阿倍君,你绝对想不到,这是王子安的坟……”
晁衡疑惑道:“王子安,王勃王子安?那个写《滕王阁序》的王勃?”
许远道:“不错!”
晁衡激动起来:“就是写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王勃?”
许远道:“不错!”
晁衡靠近墓碑,这是一块典型的唐代墓碑,由三块灰色岩石刻成,上有螭首,下有龟趺,都是单独雕刻而成,再与中间刻满墓志铭的墓碑榫接在一起。
此地海风咸卤,烈日灼灼,王勃去世至今不过七十余载,螭首纹理已经几乎磨平了,而龟趺之首仅剩一个不规则的圆球。墓碑上的字迹依稀难辨,晁衡凑近了仔细观看,只见上书:
大唐故朝散郎补虢州参军王公墓志铭
王公讳勃字子安,绛州龙门人父大唐太常博士交趾令王福畤……
……
王福畤后累官至泽州长史,但王勃埋葬之时,王福畤仍是交趾县令,世间流传的故事与墓碑上的内容相印证,可知此碑为真。
王勃曾因擅杀官奴当诛,遇赦除名,其父王福畤受到牵连,被远贬交趾做了县令,王勃因为自己的过错导致父亲远谪,心中十分自责,执意要陪父亲南下,后在坐海船返回中原时,遇到飓风,王勃落水后虽被救起,却因惊吓过度而死,王福畤将他埋葬在海边,没想到竟在此处。
晁衡喜道:“我还以为飘到了海外异邦,没想到还在大唐境内,只是不知此地距离长安有多远?”
藤原清河表情戏谑道:“许郎曾任益州从事,对剑南道还算熟稔,阿倍君不妨听他说说。”
许远不待晁衡问他,道:“我也没到过这么远的地方,但粗略推算,此地距离姚州云南郡大约两千里,穿越滇道、蜀道到长安的话,约莫四千里……”
晁衡大吃一惊,道:“都说大唐幅员辽阔,纵横皆有万里,但世人多只知东北、西域之遥,没想到南方交趾竟也如此遥远!”
许远笑道:“此地属驩州,南面还有罗伏州呢,此地是整个安南的一处内凹的峡湾,飓风经常把海船卷到此处,倒也不算巧合。”
晁衡忽然想起没见到江朔,问道:“你们有没有见到江溯之?许郎,他不是和你在一起的么?”
许远摇摇头,还没开口说话,就听到一声惨叫,三人一惊,向下望去,却见不知何时沙滩上涌入无数赤裸上身的土著,这些人身材矮短,皮肤黝黑,手持长杆武器,杆上绑着的武器有石有铁。
许远道:“糟糕,糟糕,生番来啦!”
海滩上幸存的团结兵、海盗、东瀛人共有两百人之多,野人数倍于他们,别看手中武器十分粗陋,这些野人十分凶悍,遇人就杀逢人便砍,人们尚未反应过来就被杀了数十人,剩余人在陈先登的指挥下奋起反击。
团结兵和海盗本都携着武器,但海鳅船颠簸散架之际,多数人的武器都遗失了,但他们毕竟也是习武之人,不可能坐以待毙,或用拳脚,或用船上散落的木板,甚至夺过野人的武器反击,
许远、晁衡、藤原清河和随从众人立刻高喊着冲下山岗,许远师出名门,功夫不弱,虽然链爪早已丢失,但拳脚功夫仍非普通人能比。晁衡和藤原清河作为东瀛贵族,皆袭古风,出则为将入则为相,都是文武全才,虽然比不得许远,也是不弱的战力。
他们一行人冲下山岗,杀出一条血路,到船骸边与陈先登汇合,陈先登独臂持刀,边杀退野人,边高喊道:“生番太多了,此地平坦无依,得快想办法,不然一会都就都成了蛮子刀下冤魂啦!”
第666章 南蛮生番
沙滩上的野人越聚越多,幸存者们边战边退,退入到船骸内,他们以船骸为城墙据守,野人虽然众多,但一来他们手中武器粗陋拙劣,二来他们不懂得分进合击的战术,虽然人多却也无法攻克这一道千疮百孔的防线。
幸存者的刀剑在野人眼中简直就是神兵利器,斩断他们手中的粗制武器直如砍瓜切菜一般,团结兵更有数把弩箭,指哪儿打哪儿例无虚发,比野人的弹弓厉害得多,野人伤亡惨重索性不再强攻,而是手摇兵刃,口中发出嗷嗷怪叫,却不敢贸然上前。
许远嘬牙道:“糟糕,糟糕,这么多生番,就是把刀剑砍得卷刃也杀不光……这可如何是好?”
晁衡道:“擒贼先擒王,若能捉住蛮子的首领,或可脱险。”
陈先登赞道:“晁卿说得极是。”
他溜须拍马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随时随地给上官捧场,许远却道:“说起来容易……这些个生番不下五六百人,又没有衣服,又没有冠冕、旗帜,这些个生番看起来各不相同,又似乎千人一面,谁能分辨他们谁是谁啊?”
晁衡道:“就算能分辨敌酋,我们也没有这六百人中取上将首级的本事,哎……溯之要是还在就好了……”
藤原清河身上的东瀛人的悍勇之气起来了,手持横刀,喝道:“今日之事有死而已!只恨不知鉴真大师有否平安到达日本国……”
晁衡却比他冷静得多,道:“藤原君莫急,我看那人当是首领。”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见远处有一十分高大的野人,此地野人和东瀛遣唐使身高相若,那长人却有两个晁衡这样高度,相比大唐汉人已经高了许多了,此人脑袋上插着五颜六色的羽毛,又加高了不少,站在那里如同鹤立鸡群一般。
在此危急关头,许远不失诙谐本色,调侃道:“晁卿、大使,我看这些生番比你们东瀛人还矮,说不定是百年前是本家,不如和他们商量商量,或可放我们一条生路。”
藤原清河不知许远是在开玩笑,一本正经地答道:“我们连蛮语都不会说,又谈何商量呢?”
晁衡道:“反正擒他不来,不如将他一箭射死,蛇无头不行,若失去了首领,蛮子必败!”
沙滩广大,野人中的长人站在距离海鳅船残骸不下百步的位置,唐弩虽劲,准头却不高,团结兵谁也没把握能一箭将他射死。
晁衡从一名东瀛人手中接过一把长弓,此前此弓藏于囊中没有上弦,此弓甚长,上弦之前几乎与晁衡等高,晁衡用脚蹬住上完弓弦,缓缓拉开,瞄准那长人,道:“如今只能勉力一试了!”
说话间晁衡手指一松,羽箭离弦,快如流星向那长人飞去,而那人尚未察觉,还在那里大呼小叫,颐指气使的神态倒确实像个首领。
百步的距离须臾便到,晁衡这一箭正中那长人的面门,敌酋不及惨叫向后便倒,海鳅船内众人见状齐声欢呼起来。没想到长人向后跌落后身子却没倒下,仿佛被人横着切为两段,上半身眼看不活了,下半身却仍然屹立不倒。
再仔细看时,才发现原来这长人是两人相叠才显得如此高大,上面一人骑在下面那人肩头,上面那人被射翻,立刻又有人攀上那人肩头,原来这登高之人只是瞭望之用,并非首领,再往左右看,才发现这样叠在一起野人约莫有十人之多,看来是类似唐军中旅帅这样的角色。
晁衡不愿在浪费弩箭,把长弓背在身后,喊道:“不要浪费箭矢,发现敌酋再射!”
这时野人见幸存者们手中兵刃锋利,几十人依托船骸围成圆阵据守,己方的人数优势也无法发挥,那些叠在一起的野人开始变换口令,呼喝着所有人后退,不消片刻这些野人退入丛林之中。
晁衡方才在短岗上鸟瞰,这个海湾沙滩宽有三百步,长不下数里,往内陆走地势不断升高,林木茂密难行,此刻野人退入林中恐怕不会就去,而是在林中伏击,等海岸上的幸存者们松懈之际再杀过来。
藤原清河道:“我们只是遇难之人,船上又没有财货,这些野人为何见面就下死手?”
许远道:“生番为化外之民,全看大唐官员如何教化,据说王勃之父王王福畤任交趾县令时,兴修水利、劝课田桑,为生番所敬服,但大部分官员,只缩在治所县城,不敢出城,更有甚者勾结当地好强盘剥压榨,故而民怨沸腾,时有反者,小则掳掠过往客商,大则攻入县城屠杀军民。”
陈先登道:“这里是通海夷道沿岸,应该时有商船罹难,漂到这里,恐怕是野人把我们当成商船了吧。”
晁衡望着海岸上一片狼藉,倒毙者数以百计,不仅是船上之人,生番野人死伤亦重,叹了口气道:“可怜诸君,没想到遇海难为死,却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
许远道:“为今之计,还是先想着如何脱身吧。”
陈先登道:“上岸肯定是死路一条,不如等夜晚潮起,看这个船底还浮的起来吗,如能浮起,我们向北走,听说北边交州港驻有唐军。”
许远苦笑一声,道:“交州距离此处怕也不下百里,就凭咱这条破船,能到的了吗?”
也许是见惯了海难,两名东瀛人却比他乐观的多,晁衡道:“无论如何不能等死,就按陈郎将说的办,总得试一试。”
藤原清河道:“我们白天加固船体,捡拾木板做一些桨橹,用来划水。”
许远道:“也只能如此啦,听天由命吧。”
他虽然觉得希望渺茫,但生性豁达,不惧死却也不想等死,和众人一起忙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