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计都纠正他道:“是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天宝十三载,已过了正月了。”
江朔一愣道:“我们在海上漂了月余,已经过了腊月了么……”
计都道:“江少主,你想问什么,尽管开口,不需绕弯子。”
江朔道:“你们为什么从北方来到安南?又怎么会在闹文的军中?”
计都道:“左右事败,告诉你也无妨,我本就是黑衣大食呼罗珊总督阿布大王安插在安禄山身边的,我弟兄二人能成为安禄山的亲卫,一则是我们功夫不错,二则也是他需要通过我们和大食沟通有无。”
江朔不解道:“我曾见几次撞见到闹文与范阳勾连,都是孔目官严庄在一旁传译的。”
计都又笑道:“严庄的大食语是我教的,不然他一个河北汉人,怎能通胡语?”
江朔点点头道:“你还没说为何来安南。”
计都道:“阿布大王功高震主,久为大食国主合里伯所妒,他自知在呼罗珊地不能久留,一直想要攻占吐火罗甚至大唐西域之地,尤其是大唐安西,有葱岭、昆仑为屏障,可在其中独树一国,进可攻退可守,可与大食国主一较高下。然而擘画十载,终于进军西域之时,怛罗斯城一战虽然惨胜,但唐军援军及时赶到,又烧了后方粮草,阿布大王只得撤军,合里伯趁其实力虚弱之际,忽然发难,以图谋造反为由诛杀了阿布。”
阿布被杀江朔早已知晓,只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前因后果,他不禁失笑道:“阿布自以为聪明,却不知道就算他真得了西域,将自己夹在大唐、大食和吐蕃、回纥之间,岂不成了四战之地?焉能有片刻安生?当年诸葛孔明劝刘备得益州,也说是进可攻退可守,结果被人堵住蜀道,却是只能守难以出击,诸葛武侯死后,再无人能出祁山威压中原,以致蜀汉二世而亡。”
计都一愣,继而喟叹道:“原来中原早有此等故事,只是我等胡人不知,阿布大王至死仍在做他的君王梦,江少主年纪轻轻,却不但武艺高强,更是见识如此广博,计都佩服。”
其实江朔也没有此等见识,只是曾听东岩子赵蕤说起过,他记住了而已,赵蕤博于韬略,长于经世,所著《长短经》乃黑白杂糅之书,以谋略为经,历史为纬,可谓谋略集大成者。然而赵蕤自己不慕富贵,不应辟召,两个弟子李白只学会了文学,江朔只学会了武学,纵横之术竟无传人。
江朔道:“阿布之死,和你到安南又有什么关系?”
计都道:“阿布有左右辅弼,其中左辅是伊本兄弟,他二人一个死在于阗,一个随他一起被诛,右弼就是闹文将军了,伊本兄弟善阴谋,闹文则是统军的将领,当年怛罗斯之战,闹文没有参加,否则说不定能一鼓作气,攻下碎叶城也未可知。”
江朔心道,以闹文之质,怕也不是高仙芝、封常清的对手,但他没有打断计都的话。
计都继续说道:“阿布死后,闹文可也不敢回大食了,他所辖黑帆舰队就在南海当起了海盗……”
江朔心道,看来冯如芳对自己也没说真话,他如此仇视闹文,只怕也是因为同行抢了他的生意。
计都道:“严庄知道此事之后,便派我二人来南海找闹文。”
江朔听到严庄的名字立刻警觉了起来,问道:“严庄有什么阴谋?”
第674章 捷足先登
面对江朔的提问,计都沉默了片刻,道:“闹文成了丧家之犬,他面对的其实是和阿布大王同样的情形,严庄的提议也是完全一样的,攻占安南,自立为王。”
江朔皱眉道:“安禄山让你们率领曳落河来安南帮助闹文?”
计都道:“范阳距离此地山高水远,水陆不通,根本不可能避开唐军耳目,派遣军队到此,到南海的就只有我和罗睺两兄弟而已。”
江朔扬了扬眉毛道:“若是如此,严庄这番口惠而实不至的擘画,又如何能打动闹文呢?”
计都道:“范阳的军队不能到此,我们的盟友却可以……”
江朔疑惑道:“盟友?”
计都道:“你应该知道是谁。”
江朔忽然想到了那个“五路攻唐”的计划,道:“你们的盟友是南诏?南诏也参与了这次的安南叛乱?”
计都笑道:“你道大食人花点钱帛就能打动生番野人?生番茹毛饮血、衣不蔽体,只知以物易物,不识财货,要钱财绢帛何用?”
江朔奇道:“那南诏国能给他们什么?”
计都道:“钢铁。”
这两个字似乎自带一股凉意,让江朔打了一个寒战,计都道:“你看到这红河了吧?土中含铁就会变成红色,在红河的上游,南诏有一座巨大的铁山通体红色,名唤大红山,从西汉就开始采矿冶铁,因此南诏人很擅冶铁制造铁器。”
江朔道:“生番要铁器做什么?为了造反?”
计都道:“铁器不是只能用来做兵刃,在丛林中开辟道路,在平原上耕作,在深山和大海中渔猎,都需要铁器,但唐人怕生番造反不愿意给他们提供铁器,一直以来生番都通过南诏获得铁器,对他们来说,南诏王阁逻凤比远在天边的唐皇圣人的权力更大。”
江朔若有所悟道:“所以南诏在安南能一呼百应,让生番忽然同时攻击安南各地唐军,但……就算攻占了安南各地,生番能服大食人管吗?”
计都道:“严庄为闹文擘画的不是占领安南,而是更南面的占婆和真腊国,但大食一旦出兵,大唐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安南丛林密布,陆路难行,唐军要发兵就要从岭南广州府出发,在南海唯一能补给的港口就是交州了,如果失去了对交州的控制,唐军就没有办法跨过安南进击大食,南诏、生番和大食可谓各取所需,各得其利。”
江朔道:“这样说似乎有些道理,但是范阳终究没有付出一兵一卒,一钱一帛,闹文和阁逻凤为什么要听一个不出力的人的话呢?”
计都道:“怎会不出力?就算生番夺了交州城,只要唐军出兵,平叛就只是时间问题,此外,剑南道的唐军对南诏也一直虎视眈眈,阁逻凤、闹文想要真正高枕无忧,就需要大唐无暇南顾。”
江朔疑惑道:“怎么……”他忽然完全明白了,道:“安禄山终于要动手了?什么时候?”
说到此处计都抿了抿嘴,道:“我随安禄山多年,算得上有主仆之谊,背主不义,不可再多言了。”语毕计都闭口闭眼闭心,不再说话了。
船队溯行了一夜,第二日便抵近交州城了。安南沿岸没有避风港,因此作为港口的交州城深入内陆百余里,走水路需近两百里,江朔站在船头望去,拉纤的大食人被海盗鞭挞了一夜,已经东倒西歪,散乱不堪了。再往前眺望,交州城完好无损,亦无烟尘,完全不像正受围攻的样子。
不仅江朔,所有人都觉得十分奇怪,陈先登对冯若芳道:“大首领,你的谍报有误吧?看样子交州城没有打仗么?”
冯若芳捋着胡子道:“老夫已派出探马斥候,一会儿便知分晓。”
“探马”只是个名称,其实是几个赤足草履的泥腿子,他们昨夜就下船去交州打探了,此刻回返,向冯若芳禀报道:“交州生番已经退了。”
冯若芳奇道:“唐军据守坚城,生番一时攻不进去也是有的,但十几万人围城,唐军出城把他们打退……这不太可能吧?”
那探马道:“叛军刚刚向交州城进发之时,守城唐军将领就不战而退,逃去邕州了。”
冯若芳道:“这倒怪了……唐军么逃走了,生番么也撤走了……那现在城里是谁?”
探马道:“南诏人……准确说是白蛮。”
江朔目力极好,已经见到城头大纛旗上书斗大的“段”字,他奇道:“是段俭魏?”
冯若芳道:“段俭魏是何人?”
江朔道:“是白蛮一族的首领,南诏的将军。”
许远道:“这个人我知道,此人素有贤名,但南诏国主是乌蛮,国内亲贵对出生白蛮的段俭魏有颇多猜忌。”
江朔想起当年皮逻阁想要杀死段俭魏之事,知道许远所言不虚。
冯若芳道:“嘿,到叫南诏人捷足先登了……走,我们去会会这个段郎。”
却见左岸尘土飞扬,一队骑士策马而来,在溯游而上的海盗船队中,冯若芳的坐船是第一艘船,也是最为巨大的一艘,不一会,那队人马便到了此船左近。这些人白衣白袍,皆未着甲胄,所骑马匹生得矮壮,显得马上的骑手身形巨大,十分不协调,江朔却知道这是南诏的滇马,虽长得像果下马,却长于耐力,脚力非凡。
马队领头之人在坐骑上抱拳喊道:“在下南诏羊苴咩城将军,段俭魏有礼了,来的是哪位英雄?”
江朔到过羊苴咩城,知道那是白蛮聚居之地,段俭魏是白蛮首领,因此封为羊苴咩城将军。小小南诏却有十二大将军,大将军之上还有六清平官,段俭魏身为大将军,在南诏却算不得什么大官。
至于他怎么会知道海盗来此,是因为南诏国在各地都有暗哨,海盗还没进红河之时,南诏的斥候便已发现了他们,段俭魏艺高人胆大,居然亲率一支小队前来查看究竟。
海盗不树旗帜,因此段俭魏不知是来者是谁,冯若芳在船上亦以江湖礼抱拳道:“老夫崖州冯若芳!”
段俭魏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冯若芳也是名声在外的巨寇,不知他此来又是为了什么。段俭魏道:“不知道大首领来访,有失远迎,还望前辈恕罪则个。”
冯若芳大大咧咧,满不在乎地道:“恕什么罪?你所谓的‘远迎’怕不是要集结强弓硬弩,用羽箭给老夫洗尘吧?”
段俭魏尴尬地笑了笑,双手抱拳始终不曾放下,道:“前辈说笑了,不知大首领此番为何而来?”
冯若芳一挑眉道:“我听说南诏和大食勾结,煽动南蛮生番造反,闹得实在太凶,影响了老夫在海上做买卖,特来一探究竟。”
段俭魏道:“确有生番来犯,已被俭魏劝说回去了。”
冯若芳显然不信段俭魏这个“劝”字,语带戏虐道:“段郎好德行啊,居然能把不通教化的野人给劝回去……”
段俭魏道:“前辈见笑了,自然是用了些手段,才劝回去的,好歹没大打出手,乃是城里百姓之福。”
冯若芳撅着胡子不置可否,指着下面充作纤夫的大食人,道:“你们的盟友,老夫帮你送回来了。”
段俭魏看了一眼两岸这么多大食人,不禁暗暗吃惊,这些人拉纤不过一日,但由于不得其法,浪费了大量体力,虽只一天,很多人已经磨烂了肩头的衣衫,看起来身上破衣烂衫,脸上萎顿不堪。
他在马上再拜道:“大首领说笑了,俭魏为国守土,又怎么会和敌国做盟友?”
江朔心中不悦,心道段郎话说得倒是漂亮,却颠倒黑白,你占了大唐的城池,却说是代为守城,当别人都是傻子么。
果然冯若芳道:“不对吧,我记得两年前你主阁逻凤投靠吐蕃人,杀了云南太守张虔陀,打败了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吐蕃赞普被封为兄弟之国,早就和唐廷撕破脸了,你所说的为国不是为了大唐吧?”
段俭魏正色道:“南诏确实有贵族想要支持安南生番造反,阁逻凤大王虽为唐廷所恶,却依然心向大唐,听说生番造反,知道唐军兵力捉襟见肘,一时不得其便,便派我兄弟二人前来助大唐平叛。”
冯若芳冷哼一声,笑道:“你倒好心……”
段俭魏反问道:“尊驾是南海海盗的大首领,此番带来这么多船集结于此,又是为了什么呢?”
冯若芳忍不住哈哈大笑道:“说得好,我作为海盗,都能为国迎敌,南诏作为乱臣贼子,为国守城倒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就在此时又有一骑驰来,马上一人滚鞍下马,喊道:“报……报大将军,大事不妙……”
段俭魏皱眉喝道:“慌什么?有什么事尽管讲来!”
那人口中称“是”,却凑到段俭魏身边耳语几句,段俭魏轻轻“哦”了一声。
转头对冯若芳道:“大首领,某收到谍报,大唐岭南五府经略使、特进、左武卫大将军何履光,率岭南五府之兵已经从广州出发,向着交州城而来,距此间船程不过两三日。”
第675章 翻越哀牢
听说大唐岭南五府经略使何履光带兵来交州,距此不过两三日的路程,段俭魏和冯若芳同时变色,他们一个是南诏人,与大唐还是敌对关系,一个是海盗大首领,官匪不同路。无论他们到交州是何目的,都不能与何履光相见。
段俭魏叉手道:“大首领,我与大唐官员不便相见,无论你信与不信,我都要退兵了。”
冯若芳也道:“我也不管你的真假,何履光虽是老夫同乡,却也不便相见,既然唐军来了,也就没我们海盗什么事咯,老夫要回崖州去了。”
语毕二人相视大笑,也不知是笑误会了对方,还是笑自己多事。
岭南节度使何履光是南海崖州朱崖郡人,世之名臣,天宝八年曾率十道兵平定南诏,取安宁城,复立东汉马援铜柱乃还,时人称之“有谋赞之能,明恤之量”,他率军前来,则安南无忧矣,段俭魏和冯若芳确实没有在留在交州城的必要了。
段俭魏叉手向冯若芳道别,带着骑队转头要走,冯若芳道:“且慢!”
段俭魏奇道:“大首领还有何吩咐?”
冯若芳拿手一指拉纤的数百大食人道:“这些俘虏我是不要的了,送给何履光做见面礼吧。”
段俭魏笑道:“何大将军进城见了这么多俘虏可要大吃一惊咯。”
大食人早被海盗们困成了一串串螃蟹似的,南诏骑兵每人一串压着他们回交州城,倒也轻松得很,冯若芳又命将船上闹文、计都、罗睺等人一并交给段俭魏带走。
江朔却向冯若芳求情道:“这计都、罗睺弟兄乃慷慨丈夫,还请大首领饶他们一命,冯若芳点头道:“溯之求情,老夫无有不允,只是不许回去找安禄山!”
立刻命人放了二人,对二人道:“你们自己逃命去吧,被何履光追上我可不管。”
没想到计都非但不走,反而跪倒求情道:“我等为仆,闹文为主,哪有仆得活命,主家受苦的道理?若放我二人,还请一并放了闹文将军。”
江朔不禁感到为难,他料想冯若芳一定不肯,没想到冯若芳不以为意,笑道:“大食舰队已被全歼,留着一个草包庸才也兴不起什么风浪。”他转头对闹文道:“闹文,老夫能放你第一次,就能放你第二次,你随着你家的忠仆走吧。”
闹文不通汉话,计都给他传译了,闹文也不禁大喜,双手抚胸,深深一躬,对冯若芳行了个大食胡礼,计都、罗睺则是学的唐人跪倒磕头,二人手受了伤,跪倒立起之际手臂不能动十分滑稽,却无人发笑。
冯若芳命人给三个大食人一条小船,计都、罗睺都无法划桨,养尊处优的闹文这次却一言不发自己划起桨来,小船飘飘遥遥向下游歪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