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 第345章

作者:圏吉

  这闹文乃是本次交州之乱的元凶巨恶,若被唐军擒住决计不可能放他活命,冯若芳却不加商量,说放就放,也只有大海盗才做得出这样的事。

  段俭魏没有认出船上的江朔,再次告辞之后,便押着剩下的大食俘虏回交州城去了,他自也不会带着这些人回南诏,而是将这些人关在城中监狱里,自己留下一封书信引军回南诏去了,何履光到后果然大吃一惊,这是后话了。

  送走了南诏人和大食人,冯若芳下令原地下锚,宴乐一番,等到晚上潮起时再趁潮信回归大海。

  见冯若芳准备原路返回海上,晁衡、藤原清河二人便向冯若芳告辞,他们要北上回长安去,许远和陈先登也提出要走,他们本身是大唐官员,出于无奈才和海盗同行,不可能长期为伍。

  江朔见众人都要走,也向冯若芳辞行。

  冯若芳揽着他的胳膊道:“溯之,你多次救我,我怎能放你就走?怎么也得随我回崖州盘桓几日。”

  江朔道:“许大哥和陈郎将准备留在交州城等何履光的军队,晁卿和藤原大使两人不会武功,任他二人自己穿越大山回中原去,我实在不放心,朔左右无事,准备陪二位同归长安。”

  晁衡和藤原清河原本想到要走四千里北上,其中绝大多数还是山路,不禁心中惴惴,如今听江朔说愿意和他们结伴同行,不由得大喜,冯若芳见不能再阻拦,便又要厚赠江朔钱帛,江朔却坚辞不受。

  冯若芳又转赠东瀛人,藤原清河知道北上路途遥远,一众人吃喝住宿花费颇巨,便推辞收了下来。陈先登见满盘的珠玉金银进了东瀛人包袱,不禁深感惋惜,口里啧啧叹息不已。

  众人当即要走,冯若芳却坚决不肯了,酒席布置停当,非要款待他们吃喝。南海海盗的首领都受邀来到冯若芳的海鳅船上来,众海盗此次为国杀敌,虽然不可能获得朝廷嘉奖,却都一个个自觉扬眉吐气,宴席的气氛十分欢乐。

  待开席时,众人这才知道冯若芳的船上真的什么都有,酒有肉还不算稀奇,居然鼓吹伎乐、歌姬舞女也应俱全,众人初还拘谨,后来便松弛下来,最后藤原清河、陈先登、冯若芳居然都在席间起舞,好不热闹,尤其是藤原清河醉后跳起东瀛日本国的鲇之舞,以手遮面,举手抬足之间,看来憨傻笨拙,却自有一番韵味,引得众人哈哈大笑,纷纷为他击节叫好。

  如此闹腾了一晚,第二日南海海盗必须离开了,再晚何履光可就要到了,众人这才依依惜别,江朔等一行人下船踏上了交州的土地。

  一行两百多人分作四艘船驶出黄泗浦港,在东海撞上海盗和唐军团结兵,后遇飓风,与船队失散,漂流至安南,此刻登岸的不过几十人而已。

  众人沿河行了几里地,到了交州城,发现南诏人昨日就连夜开拔了,江朔不想和段俭魏相见,心想这样错开行程也不错,陈先登、许远和幸存的团结兵连同那两个侥幸未被杀的翁山海盗留在交州城内,明州团结兵十存其一,这两个海盗本也是明州人,要冒充团结兵可说时毫不费力。

  他二人准备等何履光来后,随他回广州,再翻越大庾岭,一个回江南继续做郎将,一个去睢阳赴任。

  晁衡和藤原清河及几名东瀛船工则向北穿越所谓“十万大山”,进入岭南道,再走蜀道回长安,这条路就算顺利,也要三四个月才能走完。

  然而,他们沿着红河而上,才进入哀牢山,藤原清河就病倒了,一则东瀛人不服南方水土,二则此前颠簸劳顿伤了藤原清河的元气,终于病倒了。

  众人无法再行,这虽非绝症,却只能等藤原清河自己慢慢固本培元,自己恢复,好不容易藤原清河康复了,其他东瀛人又接连病倒,除了江朔内功卓绝外邪不侵之外,其他人竟都病了一遍,如此在哀牢山中结庐居住了整整四个多月,众人才得以重新上路。

  等他们翻过哀牢山,进入南诏国境内时,已是五月孟夏了,但却丝毫不觉暑热,不似安南一月的天气就已经很燥热了。众人行了数日,来到一方小城,问了当地通汉语的店家才知道叫“通海城”,盖因红河、盘江等数条通海大水均从此地流过,这些大河均可通大海,故名通海城。

  当地人告诉他们再向北行,便是五百里昆池大泽,循池南上就是会川,出会川至巂州越巂郡,就是大唐剑南道的门户了。

  一行人用鞋底泥将自己的脸孔涂黑,冒充安南来的难民,然而一众东瀛人生的矮短尚可说有几分像安南人,江朔生的长身玉立,气宇轩昂,南诏人一望而知是唐人了。

  众人寻一处邸店,江朔立刻被店主认出是唐人。

  奇怪的是,虽然此刻两国应是敌国,店家作为南诏人却并不仇恨唐人,反而招待得颇为殷勤,如此一行人见状也就不再遮掩,托店家帮忙买了几套当地人的土布衣衫,大大方方地洗干净头脸,以真面目示人了。

  南诏丛林密布,林中多有蛇蚁毒虫,故而夜间不敢在野外露宿,今日就准备住在这个邸店不再赶路了,其时天色尚明,店内无有饭食,店家告知长街上有汉人开的食肆,藤原清河派人去买了许多酒菜,在店中吃喝起来。

  这邸店看来是给贫苦人住的脚店,店内别无装饰,只有一个大通铺,所有客人都是席地而卧,就连榻也没有一张。此时店内墙角还躺了一人,那人背对着他们,许是嗅到酒肉的香气,那人道:“哎……晦气,晦气,怎么遇到这么一帮子人。”

  晁衡不解问道:“世兄何出此言?不知我们何时得罪了世兄?”

  那人却不回答,继续道:“你们自己快活,却把我一人晾在这里。”

  东瀛人多懂得汉话,立刻有几个年轻气盛的汉子一拍桌子战了起来。晁衡和藤原清河修养却极好,并不动怒,晁衡伸手向下按了按,止住众人,自己朗声道:“世兄既如此说,请来一坐,与我等一起吃喝便了。”

  那人面壁而卧,并不回应晁衡的话,口中却还在唉声叹气不已,众人见状颇以为异,晁衡起身走到他面前,一拍那人肩头道:“世兄,别生闷气啦……”

  那人悚然一惊,跃将起来,喝问道:“你们是何人?我怎的不认得。”

第676章 驱虎吞狼

  面壁之人受惊跳起,晁衡便知此人前面其实是自言自语,并非针对他们,忙歉然道:“对不住了,我还以为你再和我们说话,惊扰了世兄,还请见谅。”

  那人看了一眼晁衡,道:“嘿,你这人儿怎么生的如此矮短?”

  在坐东瀛人闻言皆面露怒色,纷纷起身,这些人站起身来坐着的江朔也高不了多少,场面有些滑稽,那人却忽然受了惊吓一般,后背紧贴墙壁,双手扶在木墙板上,显得十分惊慌。

  晁衡却不动怒,横了众人一眼,道:“世兄只是实话实说,你们又有何怒?”

  众人这才重新坐下,只是面色不忿,都盯着那人看。

  晁衡转回来向面壁人叉手道:“世兄勿惊,我等不是歹人。”

  那人不回晁衡,却对着江朔道:“小兄弟,你我远日无怨今日无仇,你可不要害我性命。”

  这句话说的莫名其妙,江朔不禁笑道:“我为何要害你?”

  面壁人道:“你别当我不懂,这些矮子都是猴儿变的吧?我听说有一种南蛮咒术,可以将兽类化作人形,彼等为术士控制能倏忽来去,千里取人头颅……”

  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对方可能因为自己知道的太多而杀了自己灭口,忙用双手捂住嘴。

  东瀛人听了却一起哈哈大笑起来,晁衡道:“世兄,我们不是猴儿变的,我们是东瀛日本国人,只是天生矮短,并不是精怪。”

  面壁人将信将疑,上下打量了一番晁衡,道:“此言当真?”

  晁衡道:“当真,世兄勿怕。”

  面壁人又看了看坐在一起的众人,忽然眼睛扫到桌子上的吃食,喜道:“咦……真的有酒菜。”

  说着他径直走到桌边,挨着江朔左边坐下,这本身晁衡的位置,面别人特意挑选坐在江朔身边,心想听说控制野兽的术士一死,法术就会破除,若这些小矮人真的是精怪,我就先打死这小子。”想到此处,不禁暗暗摸了一把腰后挂着的一对雷击木棒,一想到听老人说雷击木也有辟邪驱鬼的用处,他就又稍感安心了一些。

  面壁人生的十分高大,坐下后莫说和东瀛人比,就是和江朔比,也高了近一头,他坐下后也不客气,伸手举盏就饮,抓肉就吃,东瀛人最好礼,号称“君子国”,见此人如此无礼,均面露不悦之色,藤原清河劝道:“阿倍君本就邀这位世兄来一同吃喝,既然是客,便不要苛责了。”

  晁衡回来和其他人挤在一起,也不以为意,举盏道:“世兄,在外相遇便是缘分,我敬你一盏。”

  面壁人正吃得满嘴流油,囫囵吞下一块肉,举起盏来道:“好说,好说。”胡乱饮了又低头吃肉。

  晁衡又问:“未曾请教世兄台甫。”

  那人未答,晁衡想此人看着粗豪,不该和他拽文,又道:“世兄高姓大名?”

  那人仍然不答,只顾着吃喝,这下又引起了东瀛人的不满,一人一压他手臂,道:“你这人好生无礼,阿倍君问你话呢。”

  面壁人忽然手臂一震,也不见他如何用力,那东瀛人忽然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余人一惊,一齐起身,气氛立刻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江朔忽然笑道:“诸君勿惊,我来告诉你们此人的名姓。”

  面壁人停下手,饶有兴趣地看着江朔道:“哦……你小子真是个术士,能掐会算不成?”

  江朔笑道:“便请替世兄卜一卦。”

  他假模假式闭眼祝祷了一番,俄尔睁眼道:“世兄姓向,大字润客,是也不是?”

  面壁人顿时瞪大了眼睛,奇道:“神了!你怎么知道?”

  江朔笑道:“向润客,你看我是谁?”

  向润客愣了一下,皱着眉仔细端详江朔的面目,他忽然大喊一声:“不好!”伸手就像模背后的雷击木双棒,却被江朔左手按在了他的右侧肩头,向润客顿觉肩头似压了一副千斤重担,膀臂酸麻抬不起来,江朔右手疾点他胁下期门、章门诸穴,向润客只感气郁,身子已不能动弹了。

  他坐在江朔身边原想是随时可以制住对方,没想到反被江朔轻易制住了。

  江朔道:“向润客,你跑什么?”

  向润客道:“我,我没有……”

  江朔道:“没吃饱?那你倒是吃啊。”

  向润客眼睛一翻,刚想说你点了我的穴,我怎么吃?却突然发现自己只是身子不能动弹,左手却还能活动,江朔的点穴功夫竟已到如此境界,可谓神乎其技。

  江朔又说了一遍:“吃啊。”

  向润客不敢违拗,只得抓起一小片肉塞入口中,江湖笑道:“你可还认得我?”

  向润客尴尬地笑道:“江少主,多年不见,愈发的丰神玉朗了,功夫也愈加的好了……”

  一众东瀛人不懂的点穴之术,见江朔一手按在向润客肩头,看来颇为亲热,晁衡奇道:“溯之,你真认得此人?”

  江朔笑道:“晁卿,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安禄山亲卫六曜之一,月孛向润客的便是。”

  晁衡听了一惊,道:“哪不是和计都、罗睺是一路的?”

  向润客道:“对,对,对,我们就是一路来的,你们遇到他二人了?”

  江朔道:“已被我们解决了。”

  向润客先是一惊,继而自言自语道:“是了,是了,以你现在的功夫,对付他二人可说是易如反掌……江少主,你又怎么会到这里?”

  向润客思虑单纯,竟然反问起江朔来了,江朔微微一笑,道:“我是意外到了此处,个中原委不值一提,还是说说你来此做甚吧。”

  向润客道:“我和计都、罗睺一起来的呀……”

  江朔一惊,道:“还有谁?李归人来了吗?”现在范阳就只有李归仁他还有些忌惮,又忍不住问道:“珠儿……她来了吗?”

  向润客道:“他们没来,他们还要……那个……我们是和刘骆谷同来的。”

  江朔听他吞吞吐吐,知道另有内情,先不戳穿他,准备慢慢套他的话,问道:“刘骆谷一直在两京,怎么会来这里?”

  向润客道:“自然是因为长安待不下去了……那个……反正是安中丞叫他来的……其实是严庄那小子叫他来的,严庄怕我坏事,才派我也一同来的……”

  他说的前言不搭后语,什么叫“怕我坏事才派我一同来的”?江朔听了不禁皱眉,但他不愿与他在细处纠缠,问道:“刘骆谷去了哪里?”

  向润客道:“我们从蜀道过来,到了此城之后,计都、罗睺去了南海,刘骆谷去了太和城,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已经大半年了。”

  江朔皱眉道:“你们既然到南诏,为何不径去太和城,反而把你仍在这里呢?”

  向润客道:“江少主,你有所不知,你道南诏都是他阁逻凤一个人说了算啊?南诏是合六诏为一,蒙舍诏虽然是皇族,但乌蛮六诏各有势力,还有白蛮、南方黑齿十部各族,阁逻凤其实不想反唐,刘骆谷就是要施展合纵连横之策,说服个族长老联蕃反唐。”

  江朔知道此言不虚,段俭魏也曾说过阁逻凤并不想反唐,甚至剑南道留后李宓老将军也说阁逻凤无意叛唐,想必刘骆谷是来做说客,让南诏全力反唐,南诏反叛可以牵制大唐剑南节度使的军队,剑南道距离京畿最近,若不能驰援二京,对于安禄山造反自然是十分有利的。

  他问向润客道:“刘骆谷不会武功,所以严庄让你随行护卫?”

  向润客点点头,江朔又问:“然则,为什么他把你扔在通海城大半年?”

  向润客嗫嚅道:“因为我做了件大错事,刘骆谷一气之下把我留在这里,自己去了太和城。”

  江朔知道向润客夹缠不清,忍住没问他做了什么错事,只问他道:“严庄、李归仁等人未至,是因为安禄山造反就在眼前了吧?”

  向润客“咦”了一声,道:“原来你早就知道?本来圣人对安中丞是绝无疑心的,那杨国忠那厮太讨人厌,西域各节度使不听杨国忠调遣,只有剑南一镇他可节制,严庄与刘骆谷定计就是要利用南诏耗尽剑南镇的兵力。”

  江朔道:“以南诏的军力,硬攻巂州城,怕也未必能胜吧?”

  向润客道:“江少主,我还道你聪明的很,没想到比起刘骆谷来,还是多有不如。”

  江朔也不着恼,笑道:“阴谋诡计这些本就不是我辈游侠所长,我也不想学会这些。”

  晁衡在一旁道:“想来刘骆谷不是要南诏攻唐而是要引唐攻南诏,他只要先误导杨相,让他认为南诏孱弱易于攻取,奏请圣人发兵伐南诏,再到南诏通风报信,他给的唐军调动的谍报均是实情,南诏人自然很容易相信他,再代为擘画,引唐军进入陷阱,就能实现在南诏大量歼灭唐军的目的了。”

  向润客等瞪大了眼睛看着晁衡道:“老猴儿好见识啊,简直像你当时在场一般,刘骆谷确是如此计划,说是什么驱狼吞羊之计。“

  晁衡纠正他道:“是驱虎吞狼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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